两面黄

炉桥镇东市有家小面馆,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招牌上“张嫂面馆”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掌柜的张嫂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的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天傍晚,面馆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张…

炉桥镇东市有家小面馆,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招牌上“张嫂面馆”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掌柜的张嫂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的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天傍晚,面馆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张嫂正发愁明天的米钱,门外来了个瘸腿老汉,衣衫褴褛,背着一个破包袱。

“掌柜的,能给碗面汤喝吗?”老汉声音沙哑。

张嫂心一软,不但给了面汤,还下了碗阳春面。老汉吃完,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老夫身无长物,只有两个做面的方子,算是面钱。”

张嫂打开油纸,里头是两张发黄的纸,一张写着“如意面”,一张写着“团圆面”。

“这如意面,能让伤心人尝到期盼的滋味;团圆面,能让游子品出家乡的味道。”老汉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张嫂试着按方子做了如意面。说来也怪,这面看着普通,可一下锅,满屋飘香。第一个尝鲜的是对门绸缎庄的伙计,刚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他吃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

“怪了!这面里…有我老家定亲时吃的那碗定亲面的味道!”

没过几天,炉桥镇就传开了:张嫂面馆有碗“如意面”,能吃出心里最想念的滋味。

徐青岸听说后,特地来尝。他正为画作不称心而烦恼,一碗面下肚,竟尝到少年时第一次作画得先生夸奖时的喜悦。

“神了!”他当即挥毫,画了幅《张嫂煮面图》。

铁铖来的时候,正为盐价烦心。他吃的是团圆面,一口下去,竟品出三十年前离家时,母亲塞在他行囊里的那张烙饼的滋味。

“这、这就是我娘做的烙饼味!”这个硬汉子红了眼眶。

最奇的是镇西头的李秀才,连续三年落第,心灰意冷地来吃如意面。吃完后,他竟尝到了琼林宴的滋味。第二年,他果然高中。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小面馆很快人满为患。张嫂忙不过来,只好立下规矩:每日只卖九十九碗,午时开卖,卖完即止。

有人问张嫂秘诀,她老实说:“就是按方子来做。”

可别人依样画葫芦,就是做不出那个味儿。

这年腊月,省城来了个富商,要吃如意面。可当天的面已经卖完,张嫂婉言拒绝。

富商冷笑:“不就是想多要钱吗?一碗面十两银子,卖不卖?”

张嫂摇头:“不是钱的事。”

富商恼羞成怒,当晚派人偷走了那两张方子。谁知第二天照着方子做,面还是普通的面。

更怪的是,自那以后,偷方子的人做的面总是发苦,最后只好关门大吉。

张嫂的面馆却越发红火。有人说经常看见个瘸腿老汉在对面街角看面馆,可一眨眼就不见了。

最让人称奇的是中秋那晚,张嫂破例多做了三碗团圆面。那三碗面,一碗被江南客商尝出了莼菜羹的滋味,一碗让关东大汉品出了酸菜白肉的醇厚,最后一碗,竟让个三岁孩童吃出了娘亲的奶香。

从此,张嫂又多了个外号:“面仙”。

这年开春,张嫂的儿子要进京赶考。临行前,张嫂给他做了碗团圆面。儿子吃了一口,笑道:

“娘,这面里有咱家的味道。”

张嫂摸摸儿子的头:“走得再远,别忘了这个味儿。”

儿子走后,张嫂渐渐老了。她把方子传给儿媳时,只说了一句话:

“面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心做面,面就有魂。”

如今张嫂面馆还在,每天依旧只卖九十九碗。外地人不懂,问为什么不多卖。

现在的张嫂——当年的儿媳总是笑着说:

“我婆婆说过,一天九十九碗,正好能把每碗面都做得用心。”

而每个在张嫂面馆吃过面的人,都记得那个味道——那不只是面的味道,是记忆深处最温暖的时光。

徐青岸晚年又作了幅画,叫《两面人生》,题诗曰:

“一碗如意盼春光,

一碗团圆思故乡。

莫道面中无真味,

人生百味在汤汤。”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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