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的红娘——皖东梨园旧事

    楔子      二〇一九年霜降,定远县文化馆的资料室里,我翻开那本泛着霉味的《前进京剧团大事记》。泛黄纸页间掉出半张戏单,…

    楔子

     二〇一九年霜降,定远县文化馆的资料室里,我翻开那本泛着霉味的《前进京剧团大事记》。泛黄纸页间掉出半张戏单,朱砂笔写着“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林春云《红娘》”,右下角是一个模糊的红指印。

     女管理员说,她听二十年前退休的老管理员说,这是林春云最后一次在定远登台。谢幕时台上台下哭成一片。“她的水袖拂过台口的铜灯,月光正好照进来,那袖子像刚从南城河里捞起来——只是那水,是银的。”

     定远的老票友们常说:定远人心里都住着个红娘,藏在林春云的水袖褶皱里,藏在她眼尾扫过的三分俏皮里,藏在那些年万人空巷的月光里。

     一、金陵学艺

     一九四六年的南京城,秦淮河的画舫还漂着前朝余韵。

     十八岁的林春云跪在夫子庙戏班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拜师帖。班主敲着戒尺说:“荀先生的戏,要学七分柔三分刚,柔是江南水,刚是江北石。”

     她记着这话,每天天不亮就对着文德桥的倒影练眼神,水袖甩过河面。唱《花田错》时,尾音总带着苏北老家的乡音。她十岁跟着跑江湖的舅舅学戏,十三岁进南京“庆和班”,成了班主口中“带着淮河泥腥味”的丫头。

     荀慧生南下巡演那年,她躲在后台门缝里看《红娘》。荀先生的水袖抛出去像片云,落下来又似沾着露水的花瓣。她攥紧袖口的手沁出汗来。

     散场后,她鼓起勇气递上自己绣的扇套——半枝白梅的绢布上,歪歪扭扭写着“愿做荀门拾穗人”。荀慧生收下扇套,却没应承师徒名分,只说:“戏是活的,要拿日子去喂。”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二、南下定远

     一九五二年的梅雨季,长江水漫过下关码头的石阶。

     林春云的樟木箱里,七套戏服压着荀先生送的月白水袖,最底层藏着母亲缝的蓝布衫,袖口还留着浆洗的硬褶。琴师老吕跟在后面,肩上背着京胡。

     “定远人爱听带土腥气的戏,”老吕说,“你可得把秦淮河的水和皖东的土和匀了。”

     她没有接话。船行在滁河上,她哼起《滁州西涧》的调子,“独怜幽草涧边生”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河水绕着山转了个弯。

     北门大街。

     林春云踏上定远北门大街时,脚下一滑,樟木箱差点脱手。

     北门大街是青石板路,两侧是青砖黛瓦的民居。街口的城门楼已经破损,但仍可辨认“拱辰门”的字样。南端聚成一个小集市,卖水稻、蔬菜、家禽的都有,杂货店、铁匠铺、裁缝铺一家挨着一家。挑水夫沿街叫卖“甜水”——那是井水,定远人喝的。

     她路过一家杂货店,听见里面有人哼庐剧小调。又看见街边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正用勺子勾着“红娘”脸的轮廓。再往前走,茶锅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正在唱《红娘》中张生的唱段,带着定远方言的味儿,却有板有眼。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茶锅老板,定远民国年间最大私商谢祥丰的公子,一名铁杆京剧票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人民剧场。

     人民剧场建在北门大街中段西侧,原是清代关帝庙的旧址。一九五二年,县政府拆了残破的庙宇,建成了定远县城第一座大型室内演出场所。砖木结构,人字梁顶,灰瓦。舞台深八米、宽十二米,后台有化妆间和道具间。外墙刷白石灰,正门上方嵌着“人民剧场”四个红字。观众席是长条木凳,能坐八百人。

     剧场建成后,庐剧、黄梅戏都来过。但林春云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盛事。

     那时剧场还靠汽灯照明。二十盏汽灯挂在穹顶,点亮时白晃晃的,照得台上的灰尘都看得见。直到一九五六年接通电网,才换上了白炽灯和扩音设备。

     除了演戏,这里也开大会。一九五四年的防汛动员大会、一九五五年的农业合作化宣讲会,都在这个台上。台上唱过红娘,也喊过口号。定远人说起来,都叫它“人民剧场”,像叫一个老熟人。

     如今这里是建筑公司宿舍。我从巷子走进去,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择菜。一个老人坐在单元门口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庐剧。他可能不知道,六十年前,他坐着的地方,是舞台的台口。

     第一场。

     林春云来定远演出的海报贴出后,北门大街的平静被打破了。海报上写着“江苏京剧团名旦,荀派唱腔传人”——定远人没见过荀派,但“名旦”两个字够响。

     八百个座位的票早早卖完,两百张站票也售罄——站票五分钱,减半。没买到票的人,托附近住户的熟人,到时候过来,能看到则看,看不到就听。孩子们下午就揣着饼爬上了树。老头老太拄着拐杖守在剧场门口,看林春云的进场和退场,演出时在门口多少也能听几句。

     剧场门口排满了摊点:二分钱一包的炒咸瓜子,五分钱一包的五香花生米,一分钱一截削了皮的甘蔗,一分钱一酒杯的鸡头果,五分钱一只的卤鹅爪,两毛钱一只的鹅大胯,还有烧饼、烤山芋。像个集市。

     第一场演出的前夜,林春云在后台抖开水袖,试了三次,袖子都软塌塌地垂着,没有该有的筋骨。老吕在旁边调弦,头也没抬:“水袖认生。你跟定远还不熟,它也不熟。”

     她把水袖叠好,放在膝头,坐了很久。

     三、三场演出

     首场:《红娘》。

     林春云踩着碎步登场。头梳苏州缵,鬓插白芙蓉,大红裙裾上绣着半枝水墨兰花。

     二十盏汽灯照得雪亮。水袖轻扬间,台毯上的尘土被袖风带起,在光束里凝成金雾——这是她从南京带来的荀派“袖中三叠”技法。

     《佳期颂》一折,她以碎步加抛袖表现红娘翻墙报信。碎步如急雨打萍,小袖先抛成波浪形,模拟翻墙的轻盈,再收作垂云式,表现心急,最后抖出蝶飞式,落在台板上。

     《传情》时作旋身绕袖,缎面上绣的滁菊在汽灯下明明灭灭,满场观众以为秋菊在台上开了。

     最是《拷红》,她半嗔半笑唱:“老夫人哎,您看这北门大街上的月亮,照见西厢也照见百姓家,何苦来哉哟——”尾音陡然提高,台下叫好连连,掌声雷动。

     第二场:《玉堂春》

   《苏三起解》是其中一折。苏三被卖作妾,主母与人私通害死亲夫,反诬苏三,县官受贿,将她问成死罪。解差押解苏三自洪洞赴太原复审,途中苏三诉说遭遇。

     演出前,林春云对着镜子勾脸,胭脂在眼尾扫出倔强的弧度。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她没有按传统跪行,而是扶着木枷缓缓起立,水袖垂落如铁锁,却在腕子翻转间,露出内里绣的血色梅花——那是她连夜绣上去的。“要让百姓看见,”她说,“女子伸冤里,藏着折不弯的劲。”

     一句念白“大人呐——”,三个字带着皖东人特有的拖腔,成了第二天定远街头的流行语。“那洪洞县里的水,比北门大街的水浑多喽!”说到“浑”字,舌尖轻点上齿,像真有泥沙在嘴里打转。

     台下坐着卖馒头的陆老头,后来逢人就说:“林先生唱苏三,把枷锁唱成了秤杆,秤的是天下的公道!”

     第三场:《望江亭》

     新寡谭记儿才貌双全,与白士中结为夫妻。权贵杨衙内看中谭记儿,暗奏圣上请得势剑金牌,往潭州取白士中首级。中秋,谭记儿扮作渔妇,在望江亭上灌醉杨衙内,窃取势剑金牌……

     唱到“独守空房苦凄凄”,林春云在唱腔里添了份涩,像书法里的“屋漏痕”。“苦凄凄”三字,尾音被南城河的水草缠住似的,拖得绵长。唱到“见贼子心起不良意”,眼风倏地扫向台侧,仿佛杨衙内就藏在那里;唱到“我只得随机应变巧周旋”,眼睑微垂,指尖在袖底轻轻绞动;最后“且看他怎结局”,明眸骤睁,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击在台板上,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后排粮库的陈主任猛地站了起来。

     前来采访的《安徽文化周报》记者连夜赶写了《“三眼神功”定乾坤》的报道。此后,“三眼神功”成了定远人茶前饭后的谈资。街头孩子编成了顺口溜:“一瞅贼子慌,二瞅计上膛,三瞅定四方,林先生的眼,赛过枪!”

      四、扎根南门

     三场演完,定远人的精气神都被提起来了。没人愿意让她走,铁了心要留她。林春云也说,她去过好多地方,从没遇见过这样热情的观众。

      于是她决定留下来。虽然还常常受邀去外地演出,但家在定远安下了。

     从一九五二年底到一九五六年——定远前进京剧团成立,再到剧团并入嘉山京剧团——她一直住在南门大街,前后四年。

     南门大街。

    南门大街比北门大街宽,青石板路,南端有个渡口。每日清晨,农民挑着担子进城卖稻米、蔬菜、柴草,在渡口集散。一九五三年,县政府在南门渡口西侧修了简易码头,开通了到炉桥镇的木船运输,农副产品从这里装船外运。

     沿街多是砖木结构的单层房屋,前店后宅。北段集中了粮行、布庄、百货店,“裕丰粮行”每日吞吐粮食上万斤。南段多是铁匠铺、篾匠铺、船具店,“王记铁铺”打农具、打船钉,生意兴隆。黄包车是主要载客工具,车夫多为城郊农民,一天挣五毛到一块钱。牛车、马车拉货,车老板甩着响鞭,吆喝着避让行人。自行车是稀罕物,只有少数公职人员和邮差骑。

     林春云就住在这条街上。

     她的住处。

     我想找到她住过的那间屋子。

     南门大街还在,青石板没了,是水泥路。两边房子翻修过,原先的砖木结构换成了瓷砖和铝合金。我在街上走了三个来回,拿不准是哪一栋。

     吴正法的老宅还在——门朝西开的那几间。对面就是她住过的方向。但现在是一家五金店,卷帘门拉着,老板说租的,不知道以前住过谁。

     我又去问母亲。她九十岁了,腿脚不便,但记性好。

     “林春云啊,”母亲想了想,“住的是二进。一进是民校,她在后面。有一回傍晚,她出来散步,看见几个小丫头在踢毽子,她问:‘小妹妹,我也能参加吗?’”

     母亲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她没说自己是不是那几个小丫头之一。

     我又去找方景尧——北门大街的老票友,九十一了,耳朵背,但说到林春云,眼睛亮了一下。“沈厚之家的房子,”他说,“我领你去看。”

     他拄着拐杖,带我走到那排房子前面,指了指。“就这儿。三间,带院子。院里有茉莉,还有一株腊梅。她每天早上对着腊梅练嗓子。”

     腊梅早没了。院子也没了。现在是水泥地和停车位。

     我站在那里,闭上眼。什么也听不见。但方景尧说,他闭上眼,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听,”他说。

     我没听见。但我没说话。

     院子里。

     房东沈大婶是大户人家出身,讲究。林春云搬来前,她就连屋带院收拾得一尘不染。朝南的屋子摆着雕花梨木床,一张梳妆台,一个圆凳。院里三盆茉莉、两盆兰草,还有一株腊梅。

     每天清晨,林春云对着雕花木窗练唱,声音混着邻居豆腐坊的豆香,顺着青石板路飘出去。

      沈大婶记得,林春云的戏服总锁在雕花箱里,但日常穿的月白衫子,她常送给街巷里困难家庭的孩子。“有回看见她蹲在门槛上,给卖菜妇女的女儿扎头绳,边扎边哼着戏。”

     夜里散场归来,她拎着半盏马灯,鞋跟敲在地上像打拍子。有时兴致来了,会在院角甩两下水袖,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

     屋里的樟木箱成了孩子们的宝藏。前进京剧团的小学徒总往她屋里钻,摸她的绢花头饰,偷穿绣着银线的戏鞋。有回小徒弟毛弟偷戴她的凤冠,学她走台步,差点摔了跟头。她笑着说:“戏装是活物,得用精气神托着。你瞧这珠翠,跟着心跳才会响。”

      街上的灵感。

      她常去南门大街的一家布庄。老板娘记得,她总挑月白杭绸和青缎,指尖划过布料时,有时会突然甩个水袖动作。“有回她盯着新到的银线绣,突然说,这线穿在水袖上,跳墙时该像流星。”老板娘眯着眼笑,“后来真见她袖口闪着银光,把我们看得直愣神。”

     街角的糖画摊前,她常去看老师傅勾“张生”的轮廓。她后来跟人说,戏里的情,就得像糖画那样,甜得实在,化得明白。

     南大街的早市是流动的戏台。卖糖画的老孙头见着她说:“林先生,您昨儿的‘跳墙’,比我画的龙凤还俊。”菜贩子薛老头会特意留把带露的韭菜:“给您炒鸡蛋。”一九五四年春,她急着去剧场排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卖跌打药的张郎中硬是追到剧场,塞给她一包金创药:“可不能让我们的红娘跳不了墙。”

     她观察卖豆腐的王婶舀豆浆时的手腕转动,改良了“捧书”的手势。看酒楼跑堂甩毛巾的弧度,琢磨出“抖袖”的新劲道。沈大婶说:“她看什么都是戏,连街口老槐树的影子,都能让她想出个‘望月’的身段。”

     五、改良之路

     声腔:民歌与皮黄。

     在定远的头三年,林春云做得最多的事,是走街串巷,听老艺人唱庐剧、秧歌、山歌。她发现江淮民歌的颤音里藏着天然的“荀派味”——尾音上挑又陡然回落的弧度,像水袖抛出去又轻轻兜住。

     于是在《红娘》的“四平调”里,她悄悄融进凤阳花鼓的节奏。“老夫人谎到天来大”这句,“大”字拖腔时加了三个滑音,像栗子壳在青石板上蹦跳。

     琴师老吕起初反对:“荀先生的腔儿讲究柔中带刚,你这加了民歌,不成了四不像?”

     她拉着老吕去听田间的薅秧歌。农妇们甩着汗巾唱歌,尾音在稻穗间飘。她说:“您瞧,她们唱‘郎在对面割稻子’,那颤音里有多少心思?戏要是没了这点土腥味,老百姓哪会觉得亲?”

     老吕摔了弦子:“你要加民歌,就别唱荀派。”

     林春云愣在当场。老吕跟了她六年,从南京到定远,从没红过脸。她把水袖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到天亮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她端了碗馄饨去老吕住处,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转身走了。老吕开门看见馄饨,端起来吃了。下午排练,他的弦子调了调,跟上了她的新唱腔。

     后来她的唱腔响起,连扛着锄头来的庄稼汉都能跟着哼两句。老吕服了:“这妮子,是把江淮的水拧进了皮黄腔里。”

     定远民歌确实丰富。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〇年,县文化馆先后五次组织普查,初选五十四首编成《定远民歌选》,其中《怎么不是的》由县文工团排练参加一九五八年省民间音乐舞蹈会演,得了一等奖,又代表安徽参加华东会演。《东北号子》《干嫂子》《春季到来好时光》《小姣姣》《怎能叫我不唱歌》——这些调子,林春云都听过,有的还哼过。她学得快,听两遍就能融进唱腔里。

     老吕的京胡,定远人听得出晴雨。晴天弦绷得紧,雨天弦松半调。林春云唱得顺的时候,他的弓子走得快,像南城河涨了水;她累了,他的弦就慢下来,像河水拐了个弯。

     身段:从电影里悟。

     人民剧场建成后的第三年,除了演戏,也开始放电影了。

     《马路天使》那几天,林春云连看三场。周璇的眼神流转、赵丹的肢体语言,让她开悟:京剧的身段不该困囿在“手眼身法步”的规程里,也可以从电影镜头的艺术中汲取营养。

     此后她一有空就来剧场,对着镜子练“三重眼神”:远眺张生时,眸光要穿过剧场的木柱,落在门外的老槐树上;凝视红娘手中的书简时,焦点要聚在指尖,像能看见字里行间的心跳;面对老夫人时,眼尾的余光要扫过台角的铜灯,藏着少女的狡黠与忐忑。

     “跳墙”一折的革新最是大胆。她摒弃传统的“跨椅”,改用碎步加连续抛袖,每一步都踩着胡琴的“急急风”节奏。水袖抛出时加了力道,收回时却似被月光拉住。排练时有老演员摇头:“这不成了跳舞?”但当观众看见她的水袖在“花墙”上投下灵动的影子,听见满场倒吸冷气的声音,老演员才明白:戏,活了。

     穹顶下的实验。

     人民剧场的穹顶,见证了她无数次艺术冒险。

     一九五四年夏,她在《红娘》里加入定远秧歌的打击乐,让鼓师在“急急风”里加了两声板车铃铛响——那是南大街常见的声响。首演时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会心的笑声。“这招绝了,”粮库刘主任的大嗓门在剧场回荡,“把我们定远的街景都唱进戏里了!”

     更大胆的实验是一九五五年的《春香闹学》。她让舞美在台口挂了一串玉米棒子,自己踩着碎步从“玉米林”里钻出来,甩袖时故意拂过玉米须,带出“唰啦”的响声。台下的农妇们拍红了手,说春香就该是这般带着麦秸味的灵动。

     她练眼神,对着南城河码头的老槐树:远眺时学树梢的云,凝视时仿树洞里的泉,低眸时像落叶吻着树根。《拷红》里,眼尾扫过“老夫人”的瞬间,她故意加了个定远女子特有的“嗔睨”——眼皮稍垂,眼梢却往上挑,活脱脱是南门大街上小媳妇跟婆婆撒娇的模样。老票友陈广仁说:“这一眼,把荀派的娇憨加上了皖东的灵秀,看得人心里发烫。”

六、戏迷与巡演

     倾城之恋。

     一九五五年秋,林春云改良版《红娘》首演,定远县城又迎来一场盛事。

      剧场外的青砖墙下,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卖炒栗子的围了个水泄不通。墙头上、树上爬满了孩子。北门茶炉的谢老头中午就挨家吆喝:“要冲水快点喽,我今个傍黑就要关门——错过这出,比掉了传家宝还亏。”有人要出差外地,想方设法往后推一天,去车站改签车票。

     县医院还在南大街上,护士们轮班时抱着病历本挤在后台门缝,被护士长逮着还嘴硬:“学林先生的眼神,给病人打针都温柔些呢。”

     方景尧老人给我讲过一个趣事。当时县直机关有位干部,只要林春云演出,他一定买票去,而且一定要买三排十三号。久而久之,人们不喊他职务了,就喊他“十三号”,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演出到《琴心》一场,林春云刚唱完“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好——”的拖腔,是粮库的刘主任。此人平日最烦“戏文里的酸劲儿”,此刻却拍红了巴掌。散场后他摸着后脑勺说:“怪了,听她唱,竟觉得老夫人比我那难缠的老婆还难缠。”

     更奇的是,定城公安派出所的老李那段时间总盯着剧场周围,却发现小偷们蹲在墙头听戏。有个惯偷被抓时还念叨:“等看完跳墙再走。”你说这戏魔不魔?

     谢幕时刻。

     每场《红娘》的谢幕都是一场狂欢。林春云三次鞠躬,还被观众的掌声留在台上。

     有回卖豆腐的王老头捧着刚出锅的热豆腐冲上台:“姑娘,你唱的红娘比我磨的豆腐还嫩!”一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用母亲蓝布衫改的“水袖”,说:“长大了要跟林阿姨学甩袖。”

     最让林春云落泪的,是一位盲眼的老太太,由孙子领着摸到后台,颤抖着双手摸她的水袖:“闺女,你唱的红娘,比我年轻时看的戏还亮堂,亮得我心里跟开了扇窗一样。”

      每当这些时刻,林春云总想起荀先生的话:“戏要唱给百姓听。”定远的百姓未必管什么“荀派嫡传”,只知道林春云的水袖一挥,心里的苦乐就跟着翻涌。

     一九五四年大水后一度粮荒,林春云下乡巡演,在打谷场上唱《红娘》,衣兜里揣满了百姓塞的山芋干。唱到“我红娘将真心换你的假心”,台下的大婶们抹着泪说:“这闺女,把咱女人的心思都唱出来了。”

     后来定远人常说,听见铜铃响,就知道林先生下乡演出了。那铃声脆生生的,从北门大街穿过去,一路响到炉桥,响到池河。庄稼人听见了,就知道今晚有戏。

     乡镇的戏台。

     定远各大乡镇纷纷发出邀请。炉桥镇的关帝庙,池河镇的土戏台,张桥镇的晒谷场,三和集镇的老戏台,都成了林春云的舞台。

     在炉桥,她演《贵妃醉酒》的“卧鱼”——眼随头转,瞳孔先缩后放,睫毛轻颤似醉眼赏花。炉桥戏迷屏息惊叹:“原来贵妃的醉,是千般委曲化在眼风里。”

     风雨突至的露天舞台,她唱《白蛇传》,踉跄时顺势“卧鱼”,竟成了“白娘子水袖护夫”的经典。一位张桥戏迷回忆:“她的眼风能勾住琴弦,让每个音符都带着泪珠子。”

     池河镇的土台上,她用红绸被面改作帅旗,演《穆桂英挂帅》。帅旗猎猎,剑光闪闪,乡亲们惊呼“穆桂英显灵了!”一位池河老戏迷说:“再差的台子,她都能唱得像渡了金。”

       那些被记住的面孔

     卖炒瓜子的吴老头是最忠实的“站票党”。每场《红娘》他都蹲在后排,竹篮里的瓜子壳堆成小山。“林先生甩一次袖,我就磕一颗,比钟表还准。”一九五六年他病重,临终前让儿子抬着竹床到剧场外,说:“听着里面的锣鼓,就当是红娘来送我了。”

     县中学的女生们发明了“戏词笔记本”。语文课代表王秀英记得,全班女生都抄她的唱词,“‘老夫人谎到天来大’被写成作文金句,连语文老师都夸‘情致动人’”。最狂热的是初二女生李小凤,模仿她的甩袖摔破了教室玻璃,却举着碎玻璃说:“这是红娘的袖风刮的。”

     还有些特殊的戏迷。定远公安局看守所的管教曾写信给剧团,说有个犯人听了广播里的《红娘》,主动交代了盗窃案。“他说听着林先生的戏,心里跟亮了盏灯似的。”

     七、巡演路上

     田埂上的水袖

     一九五四年江淮水灾,林春云跟着剧团到各个圩区义演,一场不少。

     在全椒县的打谷场上,她踩着木板搭的台子,水袖拂过低垂的稻穗。唱《苏三起解》时突然下起急雨,她坚持唱完,脸上的油彩混着雨水,却把苏三的凄凉唱得更揪心。台下的灾民披着蓑衣,没有一个人离场。那水袖在雨里甩,甩出去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到凤阳农村演出,她特意学了两句花鼓调,插在《红娘》的念白里。老人们吧嗒着旱烟笑:“这红娘,比凤阳的小媳妇还会闹。”

     有次路过来安,村口有一口老井,她对着井水练眼神,被担水的大婶看见:“姑娘,你瞅井里的影儿,比那嫦娥还俊呢。”

     马车上的梳妆台

     巡演的交通工具是骡车,樟木箱就是她的梳妆台。

     马车颠簸时,她对着小铜镜画眼,粉饼常被震得掉在箱盖上。老吕记得,她总在车辕上挂一串铜铃。“听见铃声,”她说,“就想起人民剧场的穹顶。”

     一九五四年冬,去全椒的路上结了冰,马车打滑差点翻进沟里。她死死护住戏服箱子,自己的棉鞋却掉在雪地里。她笑着说:“戏服冻着了,比我冻着心疼。”

     八、告别定远

     合并的消息。

     一九五六年夏,定远前进京剧团即将并入嘉山县京剧团的消息传了出来。

     定远老百姓无不摇头叹息。南大街上的百姓慌了神。沈大婶捧着刚蒸的米糕跑到后台:“闺女,别走,这房子给你住一辈子。”卖糖画的孙老头当场勾了一幅“红娘留定远”的糖画,递给她时手一抖,糖画断成两截。

     从那以后,林春云的住处几乎天天有人来。送花的,送小吃的——南门大街的油茶、三河的千张、炉桥的大救驾、定城的茆家馄饨、李家油酥饼、符记烧饼、杨家餐馆的羊汤、马家全兴楼的烧牛肉——还有无数戏迷,傍晚来看她练功。

     林春云用了三个月时间,排演《红娘》告别专场。每场加唱一段自创的“定远调”:

     青石板,麻石道,南城河水绕古城腰。红娘袖里藏春秋,一声唱破月儿高……

     唱到最后一句,水袖划过台口的铜灯,光痕落在穹顶的云纹上。

     最后一夜。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告别定远的最后一场演出。

     剧场外墙贴满了百姓送来的剪纸,全是红娘甩袖的模样。谢幕时她刚跪下,台下就涌上来抱着山芋、布鞋、绣花荷包的人群。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由两个孙女搀着,上台给她别了一朵栀子花:“戴着吧,比戏里的绢花香。”

     散场后,她独自坐在空剧场的条凳上。汽灯的光在穹顶摇曳。老吕调着弦,说:“再唱段吧,就唱你改的那首‘定远调’。”

     她慢慢站起来,水袖在寂静中扬起,声音轻得像南城河的夜雾。

     “青石板,麻石道……”

     唱到第二句,眼泪砸在水袖上。并蒂莲洇开了,像雨打在真的花瓣上。她忽然想起初来定远那晚,水袖也是湿的——那时是洗了没干,现在是再也干不了了。

     离开。

     黎明离开时,沈大婶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茉莉和半块雕花肥皂。

     “想家了,就闻闻。跟南大街的味道一样。”

     骡车驶过北门大街时,她回头看见人民剧场的穹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不知道哪里响起一声铜铃——那铃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九、余音

     离开定远后,林春云在嘉山、蚌埠、合肥、淮南各地演出,却总在戏服里缝一块定远的青石板碎片。

     一九五七年全省汇演,她的《红娘》得了大奖。评委说:“这水袖里有泥土的重量,有江淮的魂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定远南城河的月光、南大街的糖画、人民剧场的铜铃,全被她绣进了袖口的褶皱里。

      后记

     天快黑了。南门大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不像汽灯那么白。

     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菜,嘴里哼着什么。我走近了才听清: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

     她没看见我,走过去了。哼了两句,不哼了。

     我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青石板没了,水泥地,鞋跟敲上去声音不一样。但那个调子还在耳朵里,像铜铃,脆生生的。

     如今的定远县城,柏油路代替了青石板,高楼代替了青砖灰瓦,先进的音响灯光覆盖了剧场。但总有些老辈人,会在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哼起那两句,然后久久凝望着晚霞。

     那里,仿佛飘着林春云的水袖。

                             (上篇完)

     附注

     关于林春云在定远的住址考证:综合吴正法后人、笔者母亲(一九五〇年代居住南门大街)、方景尧老人(九十一岁,定远老票友)等多方回忆,以及笔者多次实地走访,可以确定林春云一九五二至一九五六年租赁的是沈厚之家位于南门大街中段的房产,具体位置在吴正法老宅对面,二进或三进院落。因年代久远、房主数度更迭、街道拓宽及房屋结构改变,原貌已不可复见。此文所记为综合考证结果,特此说明。

     关于定远民歌资料:引自《定远县志·文化卷》及定远县文化馆一九六〇年编印的《定远民歌选》。林春云对定远民歌的吸收与融合,在定远老票友中口口相传,本文据多位受访者回忆整理。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为您推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