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家茶馆二楼,还残留着头天夜晚的茶香。孔世襄在黄花梨木榻上翻身,额角突突地疼——新到的祁门红茶带着太重的兰花香,竟比烈酒还醉人。柏娘子端醒酒汤进来时,窗纸刚透出蟹壳青,她的黑色加绒绣鞋踏过门槛,带进一缕冷香。
“孔公今日气色不佳,”她将青瓷碗放在榻边小几上,眉眼间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关切,”炉桥路远,不如改日再去。”
孔世襄揉着太阳穴坐起,见镜中自己面色苍白如宣纸,那件杭绸长衫皱得像腌菜干。但想起望淮楼朱老板三番来信相邀,还是强打精神:”应下的事,岂能失信。”
楼下传来孙老板粗犷的徽州土话:”车辕要垫软草!这路颠簸,莫震坏了孔公的宝贝。”但见结巴画家周丹青正把画具装箱,秦墨则用油纸仔细包裹歙砚。晨雾中,那驾青篷马车候在楼下,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团。
柏娘子追到门口,往孔世襄怀里塞了个紫铜暖手炉。炉身雕着喜鹊登梅,还是她祖母的陪嫁。”路上冷,”她替他整了整衣领,”早去早回。”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微微一顿。
马车行至窑河畔,但见水汽氤氲如纱。初阳照在百帆林立的码头上,陕帮的驼铃与闽商的乡音,交织成奇妙的乐章。卖白米虾的渔娘立在船头,手腕一抖,竹篓里便跃起一蓬银光。秦墨探身出窗,朗声吟道:”百帆竞渡窑河晓,百味氤氲炉桥冬。”
炉桥镇的繁华远超众人想象。青石板街道两侧,十三省会馆鳞次栉比。山西会馆的砖雕照壁上,用青石镂出整本《盐法志》,每个字都填着金粉;福建会馆的楠木梁柱间,悬着”茶通四海”的金匾,匾角还留着海浪状的木纹;江西会馆的瓷画墙上,景德镇的青花在晨光中流淌,仿佛能听见瓷窑里的噼啪作响。穿行其间,仿佛漫步在微缩的神州版图上,就连空气都分层着不同的气味——晋商的醋香、闽商的茶气、徽商的墨韵,还有本地渔市的腥咸。
望淮楼朱老板早在码头翘首以盼。这位徽商后裔穿着团花缎面马褂,见面便作揖:”孔公可算来了!扬州白师傅与本地郑师傅为道醋鱼争了三日,就等您主持公道。”他引众人路过美人巷巷口,巷内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又路过三眼井,井旁挤满汲水的茶馆伙计,水桶碰撞声叮当作响。
宴设二楼”观澜阁”。八仙桌正中摆着陶制乌龟,龟背盛着醉虾,谓之”龟负鲜”。在座的有山西盐商捋着山羊须,闽籍茶商抚着翡翠扳指,还有几位京津客商摇着折扇。扬州白师傅面白微须,手指修长如琴师,握刀时小指总微微翘起;本地郑师傅面色红润,掌阔指粗似铁匠,虎口处有道烫伤的旧疤。
头道”清蒸白鱼”上桌时,争议即起。白师傅执意要浇豉油:”扬帮规矩,无豉不成鲜。这豉油需用头抽,配以瑶柱、火腿慢熬三昼夜,最后还要加一勺饴糖提亮…”他边说边用银匙淋汁,动作优雅如茶道。郑师傅抢过话头,粗糙的手指直接点向鱼鳃:”窑河白鱼本味清甜,当用椒盐轻腌半刻,武火蒸六分熟,方显其真味。您瞧这鱼鳃鲜红如血,正是今早才网的活水鱼!”
孔世襄却不急评判,先舀一勺鱼汤。汤色清如秋月,他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微眯:”此汤用三眼井水配春笋,武火攻,文火守,妙在火候转换的刹那——白师傅的豉油虽鲜,却掩了春笋清气;郑师傅的椒盐虽香,反倒夺了鱼的本真。”又指鱼鳃处微卷的鳞片:”银鳞起翘如新月,正是郑师傅的独门绝活——’浪里翻鳞’,可惜火候过了半分,若早半息起锅,鳞片该是半透明才对。”
周丹青速写此景,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笔下白师傅的矜持、郑师傅的焦躁、众食客的期待跃然纸上。孙老板凑趣道:”要…要不,两种料都试试!”他笨拙地模仿着淋汁动作,险些打翻醋瓶,引得满堂欢笑。
醋熘鱼片的争议最烈。白师傅取来景德镇影青瓷碗,镇江香醋在碗中漾开涟漪:”此醋须取粒大饱满的糯米,浸上三日三夜,待发出寸许嫩芽,配以麸皮蒸熟,入老缸发酵二百日…”他边说边用长柄铜勺舀醋,勺沿碰着碗沿发出清越的声响。郑师傅等不及他说完,捧出粗陶坛重重放在八仙桌上,拍开泥封时,一股带着高粱焦香的醋味直冲鼻尖:”这醋要经过三伏三晒,坛口蒙着太行山的荆条布,您闻闻,是不是还带着黄土高坡的太阳味?”
孔世襄不慌不忙,取过两只龙泉青瓷茶盏。盏底已有他事先吩咐备好的野蜂蜜,那蜜色温润,是今晨路过河头郑村时,从蜂箱里取来的。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镇江醋如丝线般注入左盏,山西醋如墨滴般渗入右盏。恰此时窗外飘来渔歌:”三月桃花汛哟,银鱼跳龙门…”他即兴将两盏醋泼向空中,但见水雾在斜阳里织出七彩虹桥,最妙的是有几滴恰好落在龟负鲜的醉虾上,虾身瞬间泛起珠光。
~ “妙啊!”朱老板激动得扯断了一根山羊须,”这分明是’醋虹点珠’!快记下!”秦墨早已铺开宣纸,笔走龙蛇间,连窗外街边晾晒的鱼鲞,都在赋文中化作了意象。
四大伙计恰在此时抬上巨锅,锅内用甲鱼壳拼成”炉桥全舆图”,十三道水系以鱼汤勾勒,街巷用鱼茸塑形,连裤裆街街口的榆树,都用香菜叶摆得惟妙惟肖。秦墨即席挥毫作《炉桥鱼宴赋》,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已被闽籍茶商讨去:”明日就送省城见报!让全省都晓得炉桥的美食盛事!”
宴罢,孔世襄一行下榻迎宾客栈。女掌柜柳氏亲自相迎。这位江南女子约莫三十年纪,梳着时兴的爱司髻,耳坠明珠随着步履轻摇。客栈天井里玫红的仙客来花正开,她采了几束放入茶盘:”孔公若得闲,明日可尝妾身亲手制的蟹黄汤包。”
原来柳氏祖籍镇江,祖父是宴春酒楼的白案师傅。她边揉面边诉说家史,面团在她掌心如白云翻滚:”这面要用鸡蛋清和,揉到能映出窗棂影子…蟹黄得用猪油炒过,才能锁住鲜香。”玉手翻飞间,面团变成透亮的薄皮,几乎能看见其中晃动的蟹黄汤汁,每个皱褶都如菊花瓣般匀称。
孔世襄尝了一口,汤包皮薄如蝉翼,汤汁鲜而不腻。他忽然道:”这猪油里,可是加了鸡冠油?”柳氏掩口轻笑,腕间翡翠镯子碰得叮当:”孔公果然厉害!鸡冠油熔点高,汤汁更易成型。”又指窗外的窑河:”蟹是今早渔市买的,还带着河水的清气呢。您瞧那渔娘,正是乌龟滩俞家的月娥…”
翌日返程,马车行至街上。但见青石板路被百年商履磨得锃亮,马园村的蹄印、漕船的缆痕、独轮车的辙迹层层叠叠,像一本写满故事的线装书。在山西会馆戏台下,忽见卖银鱼的俞月娥正教孩童认字:”这是’和’字,我娘说做生意要和气生财。”她抬头看见马车,挥手掷来一串银鱼,那银鱼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梭银线。
回到定远已是黄昏。柏家茶馆灯火通明,柏娘子早备好暖炉热茶。见孔世襄面带倦色,她取出新絮的棉袍:”试试合身否?今冬莫再远行了。”又捧出一顶貂皮暖帽:”冬日风硬,这个戴着挡寒。”指尖掠过袍领时,她轻声道:”开春再去不迟。”
孔世襄试穿新袍,尺寸竟分毫不差。柏娘子低头整理衣襟,发间腊梅花香气淡淡:”那柳掌柜的蟹黄汤包,可及得上妾身的螺纹饺?”窗外飘起冬季初雪,茶馆屋檐下的冰凌渐渐成型,映着屋内温暖的灯火。
雪光中,但见新袍的针脚细密如星斗,领口内里还绣着枚小小的枙子花——正是去岁他们初识时,她焙茶用的那种。孔世襄摩挲着那朵暗纹,忽然觉得炉桥的醋香鱼鲜,终究比不过这枙子花的清苦余韵。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