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里学子辞别学堂,奔赴乡野躬耕劳作,世人称作下放知青,可享国家生活补助,下乡岁月亦计入工龄。而出身农家、学成归乡务农的青年,便是回乡知青,没有非农户口带来的各项优待,唯有守着故土,凭一身气力踏实度日。
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早已不是初涉农事。早在求学时,我便养成清早先去生产队上工,匆匆吃过早饭再赶往学校读书的习惯。初中毕业时,已是队里能挣七分半工分的劳力,十分为满工,这份工分已然抵得上壮年劳力大半水准。待到高中寒暑假回乡劳作,我的工分又涨到九分,气力与农活本事日渐纯熟。
如今正式归家务农,我一心朝着满十分工的整劳力标准努力。乡间评定满工分从无捷径,全凭实打实的劳作本事说话,事事都要经众人眼见为实。平日里挑稻捆、运粮草,一担负重起码一百三十斤,纵然未必次次过秤,若是力道不足、担量偏轻,旁人看在眼里,自然不会认可你是合格壮劳力。
村里资深劳力春耕挑粪施肥,皆是用大号筐篓装得满满当当;往日远赴他乡缴纳公粮,路途遥远,常年一担负重一百三至一百五十斤。扛不起这般重量,便算不上正经整劳力,十分工更是无从谈起。
春日农事历练,最先便是挑塘泥。每至寒冬,生产队排干塘水,将塘底肥沃黑泥挑至塘边晾晒沥干,开春再运往麦田肥田。遇上冻土天气,把结块塘泥敲碎撒匀,便是滋养麦苗最好的天然肥料。
干这活计,农具格外要紧。运泥绳筐编织疏密大有讲究,绳密筐实,三锹便能装满一筐,看着饱满分量足。母亲知晓我一心想凭实干挣满工分,便嘱咐父亲为我置办一副崭新合用的绳筐,用料扎实,装泥耐看又趁手。就连平日里挑粪用的柳条筐,也需挑选筐面平整、中间微鼓的款式,装货实在,尽显本分踏实。
一身崭新农具,一腔年少热忱,我奔走田间的模样,尽数落在乡邻眼里。乡里向来习惯春忙过后统一评定全年工分,整个春日的出勤勤恳、劳作劲头,都被众人看在眼里,我们一众年轻后生,皆是旁人重点考量的对象。
奶奶见我日日重活劳累,满心疼惜,拿出家中珍藏的咸猪板油交给母亲,叮嘱她好好为我滋补身体。每日劳作归家,母亲切一小块猪油贴锅慢蒸,融化的油脂拌入青菜,配上粗粮饭菜,暖意融融。家人这般悉心照料,皆是盼我熬过繁重农活,褪去少年稚气,练就一身硬朗筋骨,长成顶天立地的乡间汉子。这份对满工分的追求,从不是攀比虚荣,而是农家子弟扎根乡土、磨砺心性、扛起责任最质朴的成长之路。
奈何那年开春,生产队迟迟没有评定工分,时日一久,此事渐渐被众人淡忘,我一心冲刺满工分的心思,也暂且搁置下来。
闲暇之余,打理家中自留田地,父母精心规划农事布局。九墒麦田行间套种花生,剩余一墒地待麦子收割完毕,东段栽种青皮菜瓜,西段栽种香甜香瓜,一地两用,静待秋日丰收。
当年小麦长势喜人,收成颇丰,可先期套种的花生起初长势孱弱。长久被麦苗遮挡阳光、抢夺养分,花生苗细弱高挑,收割麦子时又难免伤及根茎,田里花生秧苗稀疏,长势远不及往年。好在自家田地土质肥厚疏松,几场小雨过后,萎靡的花生苗顺势贴地蔓延,肆意生长,没多久整片田地便被翠绿藤蔓铺满,不见寸土。藤蔓花开落土,结出累累硕果,田间一派生机盎然。
田垄旁的瓜果藤蔓亦是长势旺盛,菜瓜修长饱满,沉甸甸坠满地头;香瓜香甜四溢,早熟瓜果已然成熟,采摘售卖便成了我的分内之事。唯独菜瓜与香瓜交界之处,长出的瓜果模样奇特,体态短粗,无菜瓜厚实,亦无香瓜清甜,后来才知晓,是花期自然杂交而成。
瓜果大批量成熟,我初次独自挑担赶集售卖。为避开熟人难为情,我远赴偏僻的陈集集市,天不亮便动身赶路,十二里路程匆匆走完,早早摆好瓜担等候顾客。
筐中瓜果新鲜优质,可我年少腼腆,不谙经商之道。集市上商贩与主顾看出我是初学买卖,纷纷刻意压价,原本定价八分一斤的菜瓜,一路被压至五分一斤。临近晌午集市散去,担中还余下四十余斤瓜果未曾卖出。
此时有路人只想以两分钱一斤低价全盘收走,盛夏酷暑奔波整日,我早已身心俱疲、饥肠辘辘,望着家中成片待摘瓜果,险些应允。可想到上好瓜果这般贱卖实在可惜,心中满是不甘,当即婉言拒绝,挑起瓜担踏上归途。
返程途经王老集,偶遇热心姨娘陆友英,她见我满身疲惫,连忙留我歇脚吃饭。姨夫身为生产队指导员,为人正直公道,在乡里威望颇高。邻里乡亲见家门口摆着新鲜瓜果,纷纷前来选购,还有乡邻以土鸡蛋换购。姨娘按公道价钱帮我售卖,片刻便将剩余瓜果售罄。
这次经历让我豁然开朗,售卖农家果蔬不必死守集市,走村串户贴近乡邻,反而客源更广,更贴合农家实情。
晚饭时分,我将整日卖瓜经历细细说与父母听闻,二老满心欣慰,欢喜我终于学会独立处事、自主营生。一家人闲谈复盘,一致觉得盛夏酷暑赶集苦等,远不如走村入户售卖轻松稳妥。
隔日恰逢萧集圩大集,我一早摘下瓜果洗净装筐上路,途经敦张村时,遇上村民收工回家吃早饭。众人见我担中瓜果新鲜水灵,纷纷驻足询问。我放下担子热情招呼乡邻,索性平价让利,定价四分钱一斤。皆是邻里乡亲,价钱实惠公道,一担瓜果转瞬便售卖一空。彼时正值三伏伏旱天气,乡间自家蔬菜稀少,那一墒地瓜果,着实卖了不少收入。
接连几日奔走售卖,短短一周时间,地里所有瓜果便悉数售尽。
入夏后几场透雨落下,久旱逢甘霖,旱地作物长势蓬勃,自留地里的花生长势喜人,丰收在望。反观不少自留地栽种水稻的农户,由于田块经常缺水受旱,禾苗日渐萎靡,减产已成定局。
时至白露,一场细雨润泽沃土,正是采收花生的最佳时节。全家老小一齐下地劳作,一日之内便将整片田地花生尽数收完。抖落泥土,藤蔓上挂满饱满硕大的花生,颗粒圆润紧实,一株秧苗便能结出百十余颗。一亩多地足足收获近千斤花生,乡邻见了无不赞叹,从未见过这般饱满硕大的花生。
转瞬金秋稻熟,大队统筹安排各队缴纳公粮。经粮食部门协调,我们大队公粮不必再送往六公里外的大桥粮站,改送至离家仅四公里的二龙粮站,路途近了许多。
清晨队长召集青壮年劳力送公粮,当众鼓舞士气:“邻队二十人一趟可挑三千斤稻谷,我们队青年劳力众多,大家可有决心一比高下?” 他还直言,今年迟迟未评定工分,便是要看众人此次实干表现,立志评十分工的劳力,务必力争挑足一百五十斤。
一群青年热血满腔,争相往粮袋装填稻谷。称重过后,三人负重超一百六十斤,十人稳稳挑满一百五十斤。我内心底气不足,初称仅有一百四十五斤,不愿落后于人,咬牙又添五斤凑齐分量。最终十九名男劳力,再加妇女队长戴元枝所担粮食,总计运送稻谷三千一百斤。
启程之初,众人齐声喊着劳动号子前行,行至半路渐渐体力不济,号子声慢慢停歇。众人喘着粗气稳步前行,步履愈发沉重,行至两公里处,队长下令原地休整。
彼时我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肩头扁担深深勒入皮肉。每一次换肩,都要咬紧牙关,双手托着扁担缓缓挪动,胸口闷胀,心跳急促,脚步虚浮不稳,浑身疲惫难耐。
年近四十的二叔见我吃力,悄悄走到我身后,从我的粮袋里各匀出五斤稻谷分到自己担中。他本身已挑一百六十斤重担,又为我分担十斤。二叔常年务农负重,身形清瘦却腰背挺直,手臂青筋分明,纵使身负重物长途行走,依旧神色从容,气息平稳,不见半分狼狈。
众人稍作休整,奋力攀上二龙街东南陡坡,一路辗转,终于将稻谷平安送至粮站晒场。粮站工作人员查验完毕,吩咐摊开晾晒,待到午后统一入库收购。
队伍留下两人留守看管粮食,其余十八人即刻折返,赶往近处稻田挑运稻把子。此地距生产队晒场不远,众人来回奔波,每人接连挑运六趟。整日高强度劳作让人腹中空空,饿到难以支撑,歇息时只能大口喝凉水解渴充饥,勉强压制饥乏,直至筋疲力尽,方才收工回家吃午饭。
匆匆吃过午饭稍作歇息,午后众人再度集结送公粮。队长定下规矩,力争十分工者每担需挑一百三十斤,九分工劳力挑一百一十七斤即可。我默然不语,默默装足一百三十斤稻谷,坦然迎接这场身心双重的体力考验。
午后二叔要下地耕田,未能同行。我沉心静气,调整呼吸步伐,跟随队伍稳步前行。午后气温愈发燥热,连日劳累耗尽气力,身上汗水渐渐收干,肩头痛感也慢慢麻木,身体已然适应这般高强度劳作。历经几番磨砺,我的身姿愈发挺拔,行路也轻快从容不少。
途中短暂休整两次,众人赶在下午四点前顺利抵达二龙粮站,将当日所有稻谷过秤上交国库。劳作结束后,队长买来冰棒犒劳众人,一口清凉入喉,满身燥热尽数消散,连日紧绷的身心终于得以舒缓。
返程途中,晚霞染红长空,晚风习习吹来,裹挟着丝丝秋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
归家吃过晚饭,母亲笑着告知我,家中收获的花生已然晒干,满满一大堆堆在生产队场地之中,邻里路过纷纷估量,足足有上千斤之多。随后她轻声叮嘱,听闻今夜有雨,趁早一同把花生挑回屋内收好。
我坐在小板凳上吃饭,听闻此言,满心疲惫涌上心头,只得无奈苦笑。强撑着酸软身躯走向场地,弟弟妹妹早已把花生装满箩筐。我拿起扁担准备挑担,扁担刚触碰到肩头,便是一阵钻心剧痛,伸手一摸,双肩早已高高红肿。皮肉之痛尚可忍耐,深入筋骨的酸痛却让人难以承受。
我独坐场院,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悄然红了眼眶。念及家人满心期盼,思虑许久,我叫来三弟,托他转告母亲,今夜我便守在场地看护花生,不再回家歇息。
~ 这一日的辛劳负重,是我回乡务农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极致疲累。纵使我一心向着十分工奋力拼搏,静下心来方才醒悟,自己与常年劳作的老牌壮劳力,依旧有着不小差距。他们半生躬耕田野,肩头掌心磨出厚茧,负重行路气息沉稳,早已习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岁月,体魄与心性皆历经千锤百炼。我终究只是初离校园、回乡数月的青年学子,未经世事打磨,筋骨尚且稚嫩,往后漫漫农耕岁月里,还有无数艰辛磨砺在前方等候。但我始终心怀信念,不惧苦累、不畏辛劳,坚信终有一日,我能褪去青涩浮躁,练就一身过硬本领,扎根乡土,勤勉耕耘,成长为敢担当、能吃苦、比老一辈农人更为出色的新式农家儿女,守好故土烟火,不负岁月耕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