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刘府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春寒料峭,风里缠着淮河的水汽和去冬的硝烟味,沉甸甸地压着皖东的夜。      麦子已抽穗,…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春寒料峭,风里缠着淮河的水汽和去冬的硝烟味,沉甸甸地压着皖东的夜。

     麦子已抽穗,在无月的黑里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青黑。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大地均匀的呼吸。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又很快被夜吞了回去。

     刘府镇东头,那栋三层水泥楼亮着几扇窗。昏黄的光从厚布帘缝里漏出来,在青灰墙面上晕开一团团暖色。楼顶那面膏药旗,在夜风里“噗啦”一响。镇西头传来一声狗吠,孤零零的,叫了几声便停了。连狗都怕这夜。

     麦田深处,三百条汉子伏在湿冷的泥土上。露水顺着麦叶淌下,“嗒”地砸在脖颈里,凉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渗。方绍舟伏在田埂后,七十一岁的骨架清晰地感受着土地的寒与硬。他缓缓举起望远镜——黄铜镜筒贴上眼眶,传来一阵金属的冰凉。

     视野里,楼顶哨兵裹着军大衣来回踱步,怀中步枪的刺刀偶尔掠过微光,便“唰”地亮起一星刀刃般的寒芒。

     老陈匍匐近前:“摸清了,一个小队,满编。院墙新拉了电网,四角固定岗。半个时辰一换岗,换岗时咳嗽三声。”

     方绍舟微微颔首。一滴露水从眉梢滚落,划过皱纹,流进嘴角——咸的。他掏出那块鎏金怀表,表壳上最深的划痕是一次子弹的擦痕。掀开表盖,蓝钢指针稳稳走着。寅时三刻。

     “卯时动。”他合上表盖,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第一组断电网,只准响一声。第二组摸岗,用浸了煤油的棉布塞嘴,麻绳勒颈。第三组跟我抢楼顶。”他的目光扫过身旁几张在黑暗里轮廓模糊的脸,最后落在年轻的小山东身上,“手脚放轻。惊了鬼子,我亲手处置。”

     话音刚落,最后一点残月的光也被云层吞噬。天地陷入更纯粹的黑暗。只有远处楼里那几团昏黄,像巨兽半阖的眼。风忽然停了,连麦子也不动了。这种静比嘈杂更压人,耳朵里嗡嗡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方绍舟缓缓抽出背后的大刀。刀身离鞘时发出极轻微的“铮——”,像一声叹息。刀握在手中,并不反光,反倒像吸收了周围所有的黑。他想起两个月前,洪山口向阳坡上那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十六岁的家栋躺在薄棺里,双手死死攥着一杆红缨枪。

    时间一寸寸爬过。

    当怀表指针指向卯时正刻,方绍舟手臂一挥。

     “走!”

     十几个黑影从麦田不同位置弹出。俯身贴地,利用田埂起伏疾掠,落地时只有 极轻的“噗”声,像雨滴砸进厚土。

     黑影瞬间贴住水泥院墙。头顶咫尺,便是那张隐在黑暗中的死亡之网。王老憨——前矿工,矮壮如铁砧——踩上同伴肩头,手捏紧特制的大号铁剪,缓缓套上两根最粗铁丝的交叉处。他顿了顿,侧耳倾听,只有风声与心跳。随即腰腹发力——

     “咔——嘣!”

     金属断裂声。绷紧的铁丝猛地崩断,两端“嗖”地弹开,在空中剧烈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死亡的铁网,被撕开一道豁口。

     几乎同时,几条黑影扑向四个墙角。几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钝响,随即一切重归死寂。

     当预定的鹧鸪啼鸣从四角传来,方绍舟挺身低吼:“进!”

     黑色的人潮从麦田里涌出,沉默而迅猛地穿过缺口,沿楼体阴影散开。

     先头几人刚摸到主楼台阶下——

     楼顶猛地传来一声日语厉喝:“什么人?!”

     “砰!”

     方绍舟开的枪。楼顶那黑影一颤,步枪脱手飞出,人从三层高处直坠下来,“嘭”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杀——!!!”

     三百个胸膛里的怒火轰然炸开。人群扑向那栋水泥楼。一楼门被粗木桩撞开,刀光闪过,第一个探出头的鬼子捂住脖颈软倒,鲜血呈扇面泼上粉墙。

     大刀队冲入通铺宿舍。狭窄空间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刀锋破空声、短促枪响、利器入肉的闷响、惨叫、怒吼、骨骼碎裂声。血腥气混着硝烟,浓得化不开。

     通往二楼的铁门,却在清剿残敌时“哐当”一声关死。

     爆破组刚摸上楼梯,二楼一扇窗户猛然碎裂,两挺歪把子机枪伸出,火舌喷吐!

     “哒哒哒哒哒——!”

     弹雨横扫楼梯间。冲在前面的三四人,一声未吭便栽倒下去。

     “散开!找掩体!”方绍舟吼道,躲在承重柱后举枪还击。

     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阴影里冲出。是李小树,十八岁,私塾先生的独子。他怀里抱着炸药包。咬掉导火索的保险,弓身,迎着弹雨猛扑过去!

     “方爷!替我报仇!”

     他扑到铁门下。右腿一颤,血箭飙出。他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冒烟的炸药包塞进门缝,瘦弱的身躯随即死死顶住。

     “趴下——!”方绍舟目眦欲裂。

     轰——

     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加倍炸响。气浪裹挟着碎铁、木屑、水泥块横扫而出。浓烟与尘土腾起,吞噬了那道门,也吞噬了那个少年站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方绍舟眼眶刺痛,握刀的手骨节惨白。他猛吸一口混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刀尖指向浓烟翻滚的洞口:“进!一个不留!”

     人群怒吼着涌入。人影在硝烟中晃动、搏杀、倒下。方绍舟冲在最前,刀光如匹练。一个鬼子曹长嚎叫着挥刀劈来,他侧身,反手一刀抹过对方咽喉。热血喷溅满脸。

     “清一楼!控制二楼!上三楼!”

     老赵被刺刀捅穿腹部,却死死抱住那个鬼子,对着冲过来的战友大喊:“别管我!捅啊!往上冲!”

     一个中弹的少年靠着墙角,颤抖着装弹,拉栓,瞄准,击发。每开一枪,后坐力都让他面目扭曲,但他没有停。

     三楼,最后一道铁门紧闭,子弹从门后泼水般射出。

     方绍舟背靠墙壁喘息,目光扫见墙角几个汽油桶。

     “烧。”

     浸透煤油的棉衣、破布被捆成团,塞进门缝。王老憨点燃火把,一掷。

     轰——!

     烈焰腾起,吞噬门框。黑烟滚滚涌出,门后传来凄厉的惨叫。

     “司令!发现军火库!全是箱子!”李长顺满脸血灰跑来。

     方绍舟望向东方——天际已透出鸭蛋青色。

     “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这楼,炸!”

     话音未落,着火的铁门被从里面撞开,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嚎叫着冲出。很快便在刀光和枪声中仆倒。

     天,蒙蒙亮了。残月还挂在天边,薄薄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

     那栋水泥小楼在烈焰中扭曲、崩塌。黑烟如一根柱子插入渐白的天空。火星被气流卷起来,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地飘着,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萤火虫。

     队员们扛着缴获的枪支弹药,搀扶着伤员,沉默地退入麦田。麦浪半人高,被晨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哗哗地响,像在替他们喘气。

     方绍舟走在最后。在田埂边回望。冲天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安庆城头,他第一次举起那面旗帜时,烽烟也如此炽烈。

     队伍绕过镇缘。经过那片野桃林时,方绍舟停下脚步。

     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粉红的花压弯了枝头,在晨光里,每一片花瓣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沉默的雪,轻轻覆盖在战士们染血的绷带、硝烟熏黑的肩头。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王老憨默默上前,递过那把铁剪。钳口死死咬着,崩了一个缺口。木柄被汗水与血浸得深暗。

     方绍舟双手接过。他走到林中一方被废弃的石臼旁,臼底积着些雨水,映着一小片正在变亮的天。他将铁剪放入水中。然后跪下身,一捧又一捧,捧起潮湿的黑土,覆盖上去。

     泥土落在铁器上,沙沙作响。

     他洗净手,撑着膝盖起身,凝视着那小小的土堆。

     远处,一轮朝阳挣脱地平线。金光泼洒下来,将麦田染成一片金红海洋。麦芒被照得透亮,每一根都像在燃烧。

     就在队伍即将没入这片金色海洋时,前方尖兵突然蹲下,举拳示意。

     所有人瞬间静止。

    另一条土路上,尘土微微扬起。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队伍,正沉默地向北行进。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打着整齐的绑腿,背着步枪与砍刀。步伐统一,方向明确。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干部,他在路口自然而然地转头望来。初升的朝阳照亮他年轻的脸庞,眼神清亮。他的目光与方绍舟的目光相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他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他转回头,带队北行。身影在土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他们走过的土路上,尘土慢慢落下来,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方绍舟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着。又回头看了看石臼上新覆的土。

     “走。”他转过身。

     三百人的队伍缓缓移动,融入那片金光之中。

     天,彻底亮了。残月已经看不见了。光芒落在燃烧的废墟、寂静的桃林、无言的麦田上。桃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石臼的新土上。

     风从更远的北方吹来,持续不断地拂过这片土地。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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