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交易所落幕,家人各寻生计
~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工业制造业日益发达,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甘于守着家乡的土地,纷纷背起行囊,踏上了外出务工、经商的道路。农村里,家家户户饲养牲畜的人家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化的家庭养殖户,他们饲养的规模越来越大,有的家庭渐渐发展成养殖大户,甚至办起了专业的养殖场,规模化、集约化的养殖模式,渐渐取代了过去松散的家庭饲养。没有了零散的家庭饲养农户,集镇上的牲畜交易场所,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生命力,义和集镇的牲畜交易,在2000年渐渐萎缩,最终彻底歇业,结束了它曾经的热闹与辉煌。
交易市场歇业后,四弟只能重操旧业,先后尝试过蔬菜贩运,后来又与人合伙开展粮食收购与贩运,靠着赚取价差谋生,可效益始终差强人意。好在家里的十多亩土地,大部分都由他们夫妻俩耕种,虽不算富裕,但也能有一些稳定收入,而且两口子始终勤勤恳恳、努力打拼,从没有放弃过。
五弟一家三口,开了一家小小的代销店,从批发部进货,再零售出去,靠着微薄的价差勉强度日。每到春天,他便跟着车队去茶山贩运茶叶,回来后委托熟人帮忙销售,也只能赚点“面子钱”,日子渐渐变得举步维艰。想学着耕种土地,可夫妻俩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实实在在干过农活,也没有主动去学习农业技术,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份合适的营生,只能在迷茫中慢慢摸索。
父母亲没有闲着,依旧经营着几处边边角角的土地,不肯闲着。鸡口田每年都种上棉花,母亲曾经郑重地许诺,要用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棉花,给我们的女儿做两床被絮,留着将来做嫁妆用,话语里满是对孙女的疼爱。旱地则种上玉米和山芋,几分薄田,虽收不了多少粮食,却也能补贴家用。当年生产队分组承包后,父母亲还曾经管理过一口水塘,在塘里放了鱼苗,岸边养了鸡鸭,力求自食其力,靠着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再好一些。
父母亲辛辛苦苦一辈子,抚养大了七个孩子,如今孩子们都成了家、立了业,各自为政,忙着经营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平日里,大家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匆匆相聚片刻,便又匆匆离去,忙着奔赴各自的生活。作为子女,我们谁也没有留意过父母亲那时的感受,总天真地以为,如今他们肩上的担子轻了,不用再为我们操劳,只要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若是他们缺少什么东西,肯定会有人及时捎来,从没有想过,他们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物质上的补给。从过去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大家庭,到如今冷冷清清、只有两位老人相依为伴的日子,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体会其中的酸楚。
由父亲和几位交易员辛辛苦苦多年打拼、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义和集镇牲畜交易所,曾经辉煌了十多年,不仅给家里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效益,也承载了父亲半生的心血与荣光。可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慢慢地,赶到集市上交易的牲畜越来越少,时至今日,偌大的集市场地上,再也没有了牲畜的踪影,曾经热闹非凡的牲畜交易,就这样蓦然间停止了。时代造成的巨大落差,给父母亲的心理带来了难以磨灭的冲击,他们失望、焦虑、苦闷,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可作为子女,我们谁也没有发现这份隐藏在他们心底的忧愁,更没有主动去疏导、劝解、安慰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几个儿子还能缺你们的吃穿用度吗?”便以为,这样就能化解他们所有的烦恼,却不知,这句话,终究没能暖到他们的心底。
好在父母亲都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骨子里有着一股坚韧劲儿。他们相互鼓励、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平日里,便靠着喝几口小酒,来排解心中的郁闷与失落。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日复一日的小酒,正悄悄侵蚀着他们的牙齿,侵害着他们的肠胃,堵塞着他们的血管,而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有一次,父亲和我对饮时,还自信满满地说:“我这身材偏瘦,正是健康的标志,年轻时候的老胃病,后来喝药治好了,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有看过医生。就连看相的人都说,我肯定能活过84岁。”正是因为父亲的这份自信,再加上我们做子女的疏忽,从来没有带老两口去做过一次常规体检,也为后来的意外,埋下了隐患。
2000年夏天,母亲忽然发现自己的右眼几乎失明,去医院检查后,确诊是白内障。那年秋天,我特意带她去二龙医院做了白内障手术,二龙医院的王医生,是一位精通白内障手术的眼科专家,整个手术费用,一共花了500元。手术的效果非常好,说起来也颇为有趣,母亲的左眼,在二十年后也患上了白内障,那次是在定远总院做的手术,彼时,国家已经实行了白内障手术免费政策。做完手术之后,母亲的视力恢复得极好,竟然能够自己穿针引线,视力比我们这些七十岁左右的人还要好上一些,每当说起这件事,母亲的脸上,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2001-2002年:调任离家,父亲突发重病
2001年9月28日,我奉调前往定远县第四中学任副校长,国庆节过后,便搬家赴任。从此,我离家越来越远,与父母亲见面、交流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每个月大概只能回去一次,有时候,甚至只能借着回义和出席人情往来的机会,顺便回去看看两位老人。我能做的,也只是给他们留点钱,反复嘱咐他们不要太辛苦,多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有时候,趁着节假日,买两件衣服送回去,聊表自己的一片孝心,却从来没有好好坐下来,陪他们说说话、聊聊天,听听他们心底的想法。
2002年国庆节过后,我接到了教育局人事股的通知,要求我节后前往安徽师范大学,参加高中校长高研班的在职培训。这一次,我特意买了一款较大的黑色旅行箱包,把衣服和日用品全部装在里面,再也不想像上一次那样窘迫。那是2001年春季,我也曾参加过在安徽师范大学举办的高中校长在职培训,去报名的时候,我发现前来学习的校长们,个个都提着密码箱或者大型箱包报到,而我,却只用两个方便袋,分别装着衣服和日用品,那一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种窘迫与自卑,至今想来,依旧刻骨铭心。
2002年的秋天,旱情严重,麦子和油菜的播种,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异常的气候,不仅影响了庄稼的生长,也给人们的身体健康带来了不少危害。干燥的天气,带来的不仅仅是种子难以发芽、幼苗生长艰难,就连人,也常常感到口干舌燥、浑身不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2002年11月6日(农历十月初二)下午四点左右,正是我们课间休息的时间,我正在教学楼外的马路上散步,忽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家乡的号码。接通电话后,二弟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哥,不好了!午休过后,妈发现爸昏迷不醒,现在已经送上救护车了,正往定远医院赶,你赶紧先到医院,找熟悉的医生帮忙!”我心里一沉,瞬间慌了神,连忙告诉二弟,我正在芜湖学习,会马上往定远赶,并且已经给神经内科的李刚医生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照看。随后,我辗转换乘了多辆车子,一路心急如焚,终于在当晚十点多,赶到了定远南门医院住院部。
病房里,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两个胳膊上都扎着针,挂着吊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毫无生气。医生初步判断是脑溢血,已经先采取了急救措施,止血、减压,只能等第二天做影像检查,才能确认出血的位置和出血量,进而评估病情。那一刻,我站在病床前,看着父亲虚弱的模样,心里又慌又痛,恨不得替父亲承受所有的病痛。
第二天一早,四个弟弟便都赶到了医院,兄弟五人终于聚齐。我们简单商量后,决定由他们四人分成两人一班,每8小时轮流陪护父亲,而我,则负责联系医生、协调治疗事宜,以及大家的生活供应,分工明确,只为能更好地照顾父亲。医生根据影像检查资料,郑重地告诉我们:“出血量大,已经超过30毫升,好在出血点偏离生命中枢,而且出血已经停止,目前需要继续用药,期待出血能够被身体的自愈功能慢慢吸收。”听到这话,我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父亲能够早日醒来。
直到第七天早上,奇迹终于发生了——父亲慢慢地睁开了眼皮,眼神浑浊,像是刚刚睡醒一般,看了一眼周围,便又缓缓合上了。到了上午,他又断断续续地睁开眼睛,大约十点左右,他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兄弟几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问:“我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这是哪里?”当他看清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茫然。五弟连忙拿出手机,把父亲醒来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接到电话后,一路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快步走到病床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声音颤抖地询问:“老头子,可认得我是谁啊?”父亲看着母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你不是孩子他妈吗?”一句话,让母亲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人家都说,脑出血后容易不认人,变成痴呆,现在好了,你真是福大命大,脑出血了还能认得我,我们有盼头了,有盼头了……”
一个月后,父亲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十分虚弱,左边的肢体不听使唤,无法活动。医生特意叮嘱我们:“第一,病人长期卧床,自身活动功能会逐渐退化,必须通过坚持训练来恢复;第二,出血部位在右脑,而右脑负责指挥左边肢体,所以需要重点对左边肢体进行康复训练,慢慢恢复其功能。这需要长时间不间断的训练,才能达到最大限度的恢复,想要完全恢复,难度很大。”
根据医生提出的康复训练思路和方法,我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把每四个小时列为一个训练周期,明确规定了每个周期内,胳膊拉伸多少次、腿部拉伸弯曲多少次,都定下了具体的数字化要求,写在纸上,贴在住房的门后面,让兄弟们照着执行,不敢有一丝懈怠。在我们兄弟几人的精心照料和坚持训练下,父亲渐渐有了好转:从只能静静躺着,到能够自己坐起来;从需要人搀扶,到能够自己下床站起来;再到后来,能够扶着栏杆慢慢移动。经过三个月的不懈努力,父亲终于能够扶着小车子走路,再到杵着拐杖慢慢行走,而且他的语言功能,也恢复得很好,能够清晰地和我们交流,看到父亲一点点好转,我们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欣慰。
这期间,母亲更是日夜操劳、不离不弃。她每天守在父亲的病床前,变着花样给父亲做可口的饭菜,补充营养;帮父亲洗漱、翻身、擦身,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到了后期,又四处寻找康复器材,陪着父亲做康复训练,按时提醒父亲吃药,耐心地陪父亲说话,给父亲加油打气,用自己的方式,给父亲传递温暖和力量。在父亲生病康复的那些日子里,以及后来的日常生活中,母亲付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艰辛,用自己的坚守,诠释着“相濡以沫”的真谛,那份深情,令人动容。
结语:半生操劳,深情藏心
~ 父母亲这一辈子,省吃俭用、勤勤恳恳,一辈子都在辛勤劳作,不畏艰辛、不言放弃。他们含辛茹苦、默默奉献,把七个孩子一个个抚养成人;用整整二十年时间,为五个儿子娶媳成家,总算完成了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尽到了做父母的责任。那些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与疼爱,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与艰辛,都成了我们家族最珍贵的回忆,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