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箴有《冶溪故里吟》,写尽炉桥风物。今作此传,以五家画笔,续一段文脉。
一
窑河的晨雾,带着盐腥。
还混着船舱里逸出的腌菜气、桐油味。天没亮透,青石板缝里沁着昨夜的凉。陈墨翁已坐在望淮茶楼二楼,靠窗。
窗外,盐帆如云。桅杆林立,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林。船工的号子贴着水皮传来,惊起灰背水鸟,噗噜噜掠过水面,翅尖划开靛青色的绸子。
“陈老板今日来得早。”
茶博士老何拎着白铜壶上来。鹤嘴一点,沸水冲开隐青瓷杯里的六安瓜片。叶片在杯中舒卷。
“周老爷的盐船,昨夜到了七艘。四百石的大船,码头塞不下。后来的船,只好在河心下锚,用小划子驳运。”
陈墨翁左手那根多余的第六指,叩着桌面。这曾让他受尽白眼的畸形,如今成了他画炉桥晨雾的独门本事——不用笔烘染,用第六指的指腹蘸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捻转。那指头虽畸形,却异常灵活。
楼梯吱呀响动。
金粟影捧着紫砂小壶上来。脑后的长辫梳得油亮,带着扬州戴春林的桂花头油香。
“墨翁可听说了?方子箴的《冶溪故里吟》手抄本,昨儿在文粹阁炒到了五两银子一部。”
他落座,袖口露出半截湘竹扇骨。
“‘白鱼入馔嫩于鲥,紫蟹红虾伴玉厄’。写得鲜活,可惜画不出那个‘嫩’字。”
“画不出味道,画得出意境。”陈墨翁推过一碟插酥麻饼。酥皮一层层,薄如蝉翼,看得见里面青红丝的馅儿。
楼下传来炸雷似的喝彩。
郑寒笳一身半旧青衫,踏着盐包间绷紧的缆绳,行走如飞。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至码头尽头,足尖在系缆石上一点,轻巧腾跃,落在三级石阶上。面不红,气不喘。
“寒笳这手踏索功夫,越来越俊了。”金粟影呷了一口茶。
楼梯口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蘅探出头来。双环髻上沾着细亮的露水,脸蛋红扑扑的。
“师父!金师叔!我刚在鱼市看见好大的阵仗。刘把头他们网着一条二十斤的窑河青混,那鱼尾巴抡起来,比我的两个巴掌还大——”
话音未落,一个胖大身影堵住了楼梯口的光线。
盐商周老爷。宝蓝色宁绸长衫,腰带上那块羊脂白玉的“马上封侯”佩,亮得晃眼。
“诸位大家都在,正好正好!省得我一家家去跑了!”
声音洪亮,震得楼板嗡嗡响。
二
周老爷是炉桥数一数二的盐商。手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赤金戒指,戒面是一整块阴刻了“周”字的盐晶,在晨光里闪着浑浊的光。
“诸位,新任盐运使鲍大人,下月就要莅临咱们炉桥巡视。点明了要看地方风物。我想来想去,唯有求一幅《盐漕繁盛图》,悬于衙署,方显我炉桥气象!”
金粟影眼皮也不抬。小指的长指甲,轻轻弹着扇坠上那颗米粒大的珍珠。
“周老爷是要扬州画派的富丽堂皇,还是要新安画派的清寂枯淡?”
“要真!”
周老爷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杯碟一跳。
“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炉桥!盐帆如云,市井如织,三十六行,百业兴旺。要有那股子活气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瞒诸位,鲍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风雅得很。”
陈墨翁那根第六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
“寒笳擅人物,十三娘精市井,粟影通山水。丈二匹的大中堂,要你们三人合力。”
“报酬嘛……”
周老爷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前倾,带来浓重的参须气味。
“三百两润笔,分文不少。外加诸位在盐课司的‘客居文书’,我都一并打点好了。往后三年,这‘客居银’就免了。”
众人沉默。
画会众人皆非炉桥本地户籍,每年须向盐课司缴纳十两“客居银”。有了盐商巨贾的关照,这笔银子便可省下。
小蘅眨着眼,忽然插嘴:
“周老爷,那‘雏鸡乳鸭都名笋,到口浑疑玉版鲜’的春味,可要画进去?”
周老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画!都画进去!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个知味的!”
他笑罢,拱拱手,带着一阵风下楼去了。
三
接下来的日子,画会众人像撒开的珠子,滚落到炉桥的各个角落。
陈墨翁每日清晨照例去望淮茶楼。他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看盐帆往来,看船工号子如何把晨雾喊散。他不急于动笔,只用第六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划着——那是他在心里勾勒线条。
郑寒笳最爱裤裆街清晨的喧嚷。
他在丁记面馆的条凳上一坐半天。面前摆着一海碗鸡丝面,热气腾腾,他却不动筷。只摸出寸许长的炭笔和毛边本子,飞快地勾勒。
画那抻面的丁师傅。面团在手中抻、拉、甩、抖,手腕翻转如蝴蝶穿花。丁师傅的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抻面时青筋暴起,像盘在老树根上的藤。
画那吃面的劳工。蹲在门槛上,捧着粗瓷大碗,稀里呼噜,鼻尖冒汗。
他用自创的速写法,抓住人物瞬息间的动态,三五笔勾出神韵。
丁师傅忙过一阵,用汗巾擦着脖子,忽然瓮声瓮气地问:
“郑先生,您看我这抻面的手法,这‘一拉一抖’的劲头,可还入画否?”
寒笳从画稿上抬起头。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蒸腾的白汽里舞动。
“丁师傅这手艺,”他说,“本身就是一幅画。”
柳十三娘在桥上桥下摆开了画具。
她要画的是“桥上桥”在水中的倒影。这是她的独门绝技——一支极细的狼毫小楷,蘸着特制的“桥影墨”。松烟墨里研了极少量云母粉和蚌壳粉。
她不直接画桥。她描绘水波如何将坚实的桥身揉碎。
运笔极轻极快,细线如丝,疏密有致。那些破碎的光影织成一片恍惚迷离的光网。
“柳大家又在捕风捉影了。”
退隐的礼部郎中何大人,拄着虬龙杖,由小童搀扶着驻足观看。
“老夫观你这画法,虚实相生,可谓前无古人。”
十三娘搁下笔,浅浅一笑。
“大人过奖了。”
金粟影整日泡在醉仙楼的听涛阁。
他不仅要画酒楼的飞檐斗拱,更要画其中流转的人情世态。
盐商们的豪宴,杯盘狼藉间藏着生意机密。官员们的密谈,笑语寒暄里透着机锋。歌姬们的琵琶小曲,婉转风流中掩着身世飘零。
他的指墨在酒后尤其狂放。画出的酒楼,笼罩在烟气与酒气混合的氤氲里。
他醉眼乜斜,在画角题上几行草书。
又对小蘅说:“画这酒宴场面,最难不在形,在‘醉意’。”
小蘅歪着头看那画,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陈墨翁偶尔去各处走走,看看弟子们的进展。他不指点技法,只在寒笳画得太快时说一句“慢一点”,在十三娘画得太细时说一句“松一点”,在金粟影画得太醉时说一句“醒一点”。三句话,说了十天。
四
十日后。
江西会馆,遍植斑竹的静室。
画会众人将各自的画稿拼合起来。
郑寒笳的人物卷徐徐展开。码头上扛盐包的苦力,街巷里叫卖的小贩,酒楼中献艺的歌女,各色人等,不下百人。个个栩栩如生。
他指着一个赤膊扛盐的老者。
“这老者的脊背,弯曲如弓,青筋暴露。皮肤被盐渍汗水蚀得黝黑发亮。虽弯而不折,犹有韧劲。”
柳十三娘的市井图,精细到了极致。
从冶溪街到裤裆街,三十六行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布招、药幡迎风招展。卖针线的婆子,锔锅碗的匠人,无不生动。
金粟影的山水长卷气势恢宏。以窑河为带,串联起整个炉桥镇。近处盐帆蔽日,远处屋宇连绵。
陈墨翁默默地看了许久。
他的第六指在拼合处的接缝上轻轻抚过。
良久,他缓缓开口:
“好。笔精墨妙,形神兼备。好则好矣,却少了几分……真味。”
众人一怔。
“炉桥的真味,”陈墨翁目光扫过众人,“不在醉仙楼的酒香肉香,而在码头工人号子声里的汗味咸味。不在盐商老爷们的熏香味,而在盐工们伤口上的血腥味。你们的画里,画出了几分?”
正说着,会馆外忽然传来喧哗与骚动。
众人推开临街的窗户。
一群衣衫褴褛的盐工,用门板抬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同伴,正与盐课司的差役们争执。
“海州盐场塌了!一百多个兄弟埋在下面!周老爷他们连抚恤银子都要克扣!”
为首的盐工,黑脸膛的汉子,声音嘶哑,目眦欲裂。
戴着红缨帽的差役头目,挥着水火棍,厉声喝道:
“反了!给我打!”
郑寒笳眉头紧锁,猛地抓起桌上的画笔。就着现成的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勾勒。
他不去画盐工们悲苦的神情。他将那差役凶神恶煞的瞬间动态,抓得精准无比。
他在不显眼的角落,画了几个看热闹的孩童。他们扒着墙根,眼中不是好奇,是恐惧,是茫然。
陈墨翁看着那几张稚嫩而惊恐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味。”
五
当夜。月暗星稀。
画会众人聚在陈墨翁的书房里。桌上只有一壶泡得没了颜色的老茶,几碟椒盐南瓜子。
“今日之事,你们都亲眼看见了。”陈墨翁转动着手中的粗陶茶杯。“这《盐漕繁盛图》,还画不画?如何画?”
金粟影将一粒南瓜子放在门牙间,轻轻一嗑。
“画,自然还是要画的。银子事小,客居文书事大。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
“我们可以在满纸繁华之下,藏些机锋。”
“如何藏?”柳十三娘轻声问。
金粟影不答话。他蘸了浓墨,在盐包投下的阴影里,添了几笔——仔细看,是一双磨破的草鞋。
郑寒笳“嗤”地一声,将手中的瓜子壳扔在桌上。
“这般藏头露尾,算什么画家!”
“然后呢?”金粟影冷笑一声,“得罪了周老爷,咱们这炉桥还待不待得下去?”
一直安静听着的小蘅,忽然抬起头。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那画上的金贵东西,到了真吃苦的人手里,不也就是个看的?”
满座皆静。
只有灯花哔剥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光亮。
窗外,窑河的夜航船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像这黑夜一声深重的叹息。
六
又过了五天。
晚霞如火。
画会众人登上金粟影租来的画舫。船名“不系舟”。为拼合后的《盐漕繁盛图》作最后的统稿与润色。
巨大的画幅在船头甲板上徐徐展开。长二丈四尺,宽六尺。笔墨酣畅,将炉桥的繁华与生机、底蕴与矛盾,尽收其中。
冶溪街上,车马如流。酒楼里,觥筹交错。码头上,桅杆如林。
然而,若细看——
巨大的盐包阴影下,倚坐着擦拭伤口的盐工。拱桥的桥洞里,有老妇就着残砖垒灶生火做饭。酒楼后巷的垃圾堆旁,野狗与乞儿在争食。
小蘅蹲在画幅一角,看得入神。
她看见郑师叔画的人物,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半辈子辛酸。她看见柳师叔画的市井,幌子的褶皱里掖着东家的算计和西家的叹息。她看见金师叔画的山水,远山的赭石色里掺着码头工人磨破的草鞋底上蹭下来的土。
她想起师父说的“真味”。
原来真味不在画面上,在画面底下。
“好一个五味杂陈的炉桥!”
忽然有人抚掌赞叹。
众人回头。只见新来的盐课司巡检赵启明,不知何时已立在舷边。他未着官服,只一身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文士。年轻得过分,面容清癯,眉宇间有书卷气。
小蘅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卷纸,露出一角,纸边有些毛了,像是常翻常看。
“诸位大家笔下,既有‘白鱼入馔嫩于鲥’的雅致,也有‘牢九堆盘肉贯汤’的朴实。更难得的是这满纸的烟火气。妙极!”
他沿着画幅慢慢踱步,看得极为仔细。
目光在那阴影里的盐工、桥洞下的老妇身上微微一顿。
“赵大人,”陈墨翁缓缓开口,“这画,可还入得法眼?”
赵启明直起身,望向暮色中的炉桥。灯火初上,宛如一条金龙卧波。
沉默了片刻。
“这画……太真了。”他轻轻说,“仿佛能听到那画中人的叹息。”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周老爷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赶到岸边,隔水高喊:
“赵大人!诸位先生!不好了!海州盐场逃出来的那些工人家属,听说抚恤银被克扣,如今聚了上百人,已经围了盐课司衙门!”
七
画舫急忙靠岸。
众人赶到盐课司衙门前时,那里已是水泄不通。
妇孺老幼黑压压跪了一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火把的光跳跃不定,映着一张张脸:悲愤的,绝望的。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当家的死在下面,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周老爷脸色铁青。在家丁的簇拥下,指着人群对赵启明道:
“赵大人!你看看!这还得了!公然围堵官衙,形同造反!快调巡河营的官兵来弹压!”
赵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钉在地上的。
他望着眼前这片悲苦的海洋,紧抿着嘴唇。
郑寒笳忽然排开众人,走到前面。他抱起不知谁落在路边的一张旧琵琶,五指一划。
没有唱词。只有弦声。
时而如呜咽,时而如质问,时而如哀鸣。凄切苍凉。
奇异地,现场的哭喊声在这乐音中渐渐低伏下去。
柳十三娘默不作声地展开画具匣。就着跳动的火把光芒,用最简练的线条开始速写。
她画那些跪地妇人额上深刻的皱纹。画她们因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画她们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金粟影摸出小酒壶,仰头灌了几口。然后醉醺醺地提笔,蘸饱了浓墨,就在盐课司衙门那雪白的照壁上挥洒起来。
他不画山水,不画竹兰。
他画的是从皴裂的土地里,伸出一只只枯骨般的手。挣扎着,祈求着。
差役们被眼前景象惊得愣住,一时竟忘了阻拦。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周老爷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陈墨翁最后一个上前。
他没有作画,也没有弹奏。只是示意寒笳和十三娘帮忙,将船上那幅巨大的《盐漕繁盛图》再次展开,高高举起。
“诸位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这画上,是我们的炉桥。有盐商老爷们的富贵风流,也有你们,我们,每一个人的辛苦营生。”
他顿了顿。
“今日之事,你们的样子,已经入画。百年之后,我们的骨头都化成灰了。但这画若还在,后人就能从这画里,看见今天这个夜晚,看见你们的苦楚。”
人群死一般寂静。
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盐工猛地捶打着地面,放声痛哭起来。
“陈老板……诸位画画的先生……记得……记得我们就好……记得就好啊……”
赵启明深吸了一口凉夜的空气。
他终于转过身,面对周老爷。一字一句地说:
“周老爷,抚恤银的事,明日一早,在衙署里,我们当着诸位账房先生的面,一笔一笔,重新核计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八
那一夜之后,炉桥镇平静了三天。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刚过、人人都等着看接下来怎么样的平静。陈墨翁的第六指,那三天一直轻轻叩着桌面,没有停过。
三天后,周老爷还是来了。取走那幅《盐漕繁盛图》。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三百两银子的润笔,也迟迟没有送来。
画会众人又聚在望淮茶楼。
窗外的窑河,一如既往地流淌。
“经此一事,”金粟影说,“咱们炉桥画会的名头,算是真正立住了。”
“立住了?”郑寒笳冷笑,“怕是彻底得罪了那姓周的。”
柳十三娘正对着窗外桥下洗衣的妇人写生。闻言笔下不停,只淡淡地说:
“我倒是觉得,经了盐课司门前那一夜,咱们这画会,才算真正在这炉桥的泥土里扎下根去了。”
小蘅忙着给众人斟茶。
她忽然指着窗外:
“快看!官船!是盐运使鲍大人的船队到了!”
窑河上,盐运使的官船仪仗浩浩荡荡。为首的官船高大雄伟,桅杆上挂着“盐漕总宪”的灯笼。
码头上,以周老爷为首的盐商们,早已穿着簇新的吉服,排成长队,准备迎接。
炉桥还是那个炉桥。码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
可空气中,分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墨翁的第六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反复地划着圈。
“你们可知道,方子箴先生,官至四川按察使,也算显赫,为何晚年还要费心费力,写下这《冶溪故里吟》?”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是单纯为了显摆家乡物产丰饶。他是怕自己在官场浮沉、异乡久居之中,忘了自己的根脉在哪里。”
他停了停。
“我们作画,也是一个道理。”
远处,盐运使鲍大人的官轿已经上岸。庞大的仪仗簇拥着那顶青呢大轿,缓缓向镇中心行去。周老爷等人躬身相迎,态度恭谨至极。
郑寒笳已经打开了随身的毛边本子,用炭笔飞快地勾勒起盐运使仪仗的排场。
柳十三娘将目光投向了轿夫们汗湿的脊背,用指尖在掌心记下那肌肉绷紧的线条。
小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茶凉了。
她提起壶,续上热水。白汽氤氲中,她看见师父的第六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什么打着节拍。
窑河上,盐运使的船队还在靠岸。锣声、吆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从窗外涌进来。
小蘅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续的茶。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
那幅《盐漕繁盛图》后来挂在盐课司衙署的正厅。周老爷的润笔始终没送来。画会众人也没再去要。只有小蘅偶尔路过衙署,会抬头看一眼——盐包阴影下那个擦拭伤口的盐工,还蹲在那里。
赵启明后来在炉桥只待了七个月,就调走了。调走那天,没人送他。只有小蘅在码头看见他独自上了去蚌埠的轮船,腰间还别着那卷纸边毛了的手抄本。
至于那幅画上的“真味”到底有没有被人看见——陈墨翁说,看得见的人,不用你指给他看;看不见的人,你指了也没用。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