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的冬天,寒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草,掠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却吹不散我家院子里的喜气——四弟要结婚了。他的爱人,是小诸生产队诸明友家的女儿诸宗翠。论起来,宗翠的母亲是我们本家姑姑,俩人算是表兄妹,好在没有血缘牵扯,算不上“近亲结婚”,这在讲究“老亲做亲”的乡下,也算是一段顺理成章的缘分。
~ 两家隔得不远,站在我家院门口,就能望见诸家的烟囱,彼此的家境、人品都知根知底,省去了许多生分。家里早早就备下了两间平房,父母亲当着两家人的面,承诺把平房的产权完完整整留给四弟夫妻俩,其余的婚嫁事宜,都是乡里乡亲常走的规矩,好商量得很。
那年夏天,按照村里的习俗,我们家办了订婚宴。虽说诸家为人实在,没提半点苛刻要求,但父母亲常说“礼数不能亏”,硬是东拼西凑,把该备的定亲礼办得妥妥帖帖。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宽裕,父母亲白天下地干农活,逢集时候父亲做牲畜交易员,增加经济收入,我们兄弟三人也尽己所能,你帮着买布料,我帮着备烟酒,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只为让四弟的婚事风风光光。到了冬天,婚礼如期举行,锣鼓声、鞭炮声在村里响了大半天,乡亲们都来道贺,母亲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忙前忙后招呼宾客,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那是为儿女操劳半生的印记。
婚后,四弟夫妻俩就住进了那两间平房,日子过得简单却踏实。转年春天,四弟凑了些钱,又请乡亲们搭把手,盖了一间小瓦房当厨房,从此俩人就彻底独立过日子,三餐四季,自给自足。而我的父母亲,依旧守在村西头那四间破旧的草房子里,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发卷,逢雨必漏。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粗茶淡饭裹腹,旧衣旧衫上身,吃了数不清的苦,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一个个儿女成家立业,安稳度日,母亲常坐在门槛上,望着四弟家的方向,嘴角带着欣慰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所有母亲对儿女最深沉的牵挂。
那会儿,五弟正读初中三年级,正是懵懂懂事、渴望改变命运的年纪。恰逢当时兴起了“卖户口”的风潮,非农业户口被明码标价,几千块钱就能买到,在那个城乡差异悬殊的年代,这在村里人眼里,无疑是一条“捷径”——买了户口,能去当兵,退伍后就能安排工作,端上“铁饭碗”;也能招工进工厂,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哪怕是考技工学校,毕业后也能被顺利招工,彻底改变农民的身份。
父母亲看着身边不少人都动了心,也想着给五弟谋一个好前程,哪怕手头拮据,也咬牙决定给五弟买户口。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能改变命运的“买卖”,却花光积蓄买的户口,后来,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企业纷纷改制,从股份制改成私有制,曾经许诺的“招工进厂”成了一纸空文,大批工人下岗,只能自谋生计。五弟终究还是买了户口,读了技工学校,只是那份“改变命运”的期待,终究被时代的浪潮冲淡了许多。母亲看着五弟背着行囊去技校的背影,默默抹了好几次眼泪,她不图儿子大富大贵,只盼着他能少走些弯路,平安顺遂。
时间转眼到了1994年秋季,南份两个生产队的乡亲们,大多都在规划好的义和西街盖了新房,青砖黛瓦,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新气象。可我的父母亲,还守在村庄最西边的草房里,四周空荡荡的,百米之内再无其他住户,每到傍晚,寒风呼啸,显得格外冷清。父母亲看着别人家的新房,嘴上不说,眼里却满是焦虑,母亲常常站在村口,望着义和西街的方向,眼神里藏着对安稳居所的向往,也藏着一丝自卑——她总觉得,没能给孩子们一个像样的家,也没能让自己住上一间体面的房子。
看着父母亲的模样,我心里不是滋味,当即决定,用自己攒下的钱,在义和南街给父母亲盖房子。那片宅基地,是我1991年义和街道开发时买下的临街地,位置好,也方便日后营生。盖房的时候,我利用暑假的时间,请了村里的瓦匠,兄弟们也主动来帮忙,按照乡下盖房的规矩,择了吉日开工,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着给工匠们烧火做饭、端茶送水,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肯歇一会儿。把家里的旧草房拆了,拆下的木料仔细收拾干净,用来盖新房的梁檩,舍不得浪费一根;我买了砖瓦、水泥,一点点把房子盖起来——临街的地方,打好地基,砌了1.2米高的墙,里外都打了平整的水泥地坪,暂时作为猪圈用,供父亲经营生猪交易;院子里挖了一口水井,修了水泥路,再也不用下雨天踩一脚泥;后面的三间砖瓦房,宽敞明亮,专门留给父母亲住。
这是父母亲辛辛苦苦几十年,第一次住上砖瓦房,搬进去那天,母亲摸着洁白的墙壁,又摸了摸平整的地面,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一遍遍地念叨:“这辈子,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值了。”那年春节,我们兄弟姐妹几人,特地都赶了回来,陪着父母亲在新房里过年,院子里张灯结彩,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母亲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比过年的红灯笼还要耀眼,那是我见过,她最开心的模样。那会儿,父亲的生猪交易做得风生水起,每到秋天的大集,肥猪的成交量都有二三百头,四弟也跟着父亲一起打理生意,起早贪黑,勤勤恳恳,母亲每天都会提前做好早饭,让他们吃了去赶集,傍晚又在门口等着他们回来,递上一杯热水,问一句辛苦,琐碎的日常里,全是母亲的疼爱与牵挂。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变故就来了。1995年夏天,四弟媳妇宗翠怀着第二胎,即将临产。很少有人知道,宗翠是乙肝病毒携带者——那会儿,1992年前出生的育龄女性乙肝感染率很高,国家还没把乙肝疫苗纳入计划免疫,很多人都是不知不觉中被感染的。连着生了一个孩子后,她没来得及好好调理身体,就又怀了孕,整个孕期,也没条件去医院监测乙肝病情,谁也没想到,孕晚期,她的病情突然爆发,浑身乏力、黄疸缠身,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治病需要一大笔钱,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母亲急得整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多,她去求亲戚朋友,陪着笑脸,说着感谢的话,只为能多凑一点钱,救救这个苦命的儿媳。叔伯兄弟们也都齐心协力,你家凑几百,我家拿二千,把筹措来的经费一次次送到医院,只为能让宗翠得到全力救治。可限于当时的医疗条件,医疗水平有限,终究回天乏术,宗翠在生下第二个女儿后半个多月,还是因肝衰竭离开了人世,年仅26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宗翠的离去,给四弟和全家人都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四弟整日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母亲看着悲痛欲绝的四弟,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又看着年仅两岁的大女儿春丽,只能强忍着泪水,白天忙里忙外,晚上抱着孩子偷偷抹泪。按照村里的习俗,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参加了葬礼,晚辈们列队致哀,哭声传遍了整个村庄,母亲也守在灵前,一遍遍念叨着宗翠的好,那份悲痛,不比四弟少分毫——她早已把这个儿媳,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
处理完宗翠的后事,那天是1995年6月25日,上午八点,我们把宗翠的灵柩下地安葬,刚安葬完毕,九点半左右,瓢泼大雨就倾盆而下,下了整整几个小时,村里那些缺水的田块,正好借着这场雨,都栽上了秧苗。乡亲们都说,这是宗翠心疼家里,老天爷都在为她落泪,也在帮着家里渡过难关。可悲痛过后,日子还要继续,四弟一个大男人,短时间很难从悲痛中走出来,心里的悲伤只能自己用心治愈。
又过了两个月,四弟把两岁的春丽寄养在岳父母家,放心不下孩子,又不能一直沉溺在悲痛中,他咬了咬牙,收拾好行囊,外出做蔬菜贩运的生意,只想多挣点钱,将来能给春丽一个好的生活。那年秋季,当地少雨干旱,蔬菜奇缺,价格高,很多人都忙于农田秋种、忙于新建房舍。于是四弟瞅准机会,做起了长途贩运蔬菜的生意。后来四弟拉了两车蔬菜到朱马,我们帮忙找熟人代去乡下销售,靠着熟人的帮忙,又灵活变通,用粮食兑换蔬菜,慢慢打开了生意局面,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母亲每天都在牵挂着四弟,常常站在村口,盼着他能平安回来,每次四弟跟车回来,母亲都要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不管挣多挣少,平安就好。
秋尽冬来,寒风又起,看着四弟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母亲心里格外着急,四处托人给四弟介绍对象,只想让他能有个伴,有人帮着照顾孩子,也有人能陪他走过难熬的日子。后来,姐姐介绍四弟认识了邻村的姑娘张德荣,德荣性子温柔、心地善良,她的母亲也希望女儿能在街道安家,安稳度日。得知消息后,我当即决定,把南街打好地基的南边两间调换给四弟,让他盖房成家。
那年月,村里很多人都在大兴土木,家家户户都在盖房子,瓦匠格外难找,四弟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从朱马乡下请来了瓦匠,没日没夜地赶工,整整一个月,平房终于盖好了,内外都粉刷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新气象。年底前,四弟和德荣办了婚事,没有铺张浪费,只有亲戚朋友的祝福,母亲看着四弟重新成家,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拉着德荣的手,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叮嘱她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春丽,德荣笑着点头,眼里满是真诚。
让人欣慰的是,张德荣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对春丽视如己出,穿衣、吃饭、上学,样样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从不偏心,也从没有过一句怨言。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纷纷称赞四弟有福气,找到了一个好媳妇;春丽的外公外婆,看着外孙女被照顾得白白胖胖、活泼开朗,也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个继女。母亲每次看到德荣陪着春丽玩耍,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里就格外踏实,她知道,四弟终于走出了阴影,春丽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那些年的日子,有欢喜,有悲痛,有艰难,有希望,而贯穿始终的,是母亲的爱,是家族的温暖。母亲一辈子操劳,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女,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从未倒下,始终用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守护着每一个孩子。而家族的亲人们,在危难时刻,齐心协力,互帮互助,陪着四弟渡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帮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岁月里的烟火气,那些母亲的牵挂与疼爱,那些家族的温暖与担当,都成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回忆。它让我们明白,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只要家人同心,亲情相伴,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而母亲的爱,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夏日里的清风,默默滋养着我们,指引着我们,一路前行,从未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