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有嗅觉的。这话是我爷爷说的。他在定远活了八十二年,走之前那年春天,还念叨着那场槐花雨。
那年槐花开得盛。南门大街的石板上,白皑皑铺了一层,像昨夜没扫尽的月光。风一吹,那些细碎的月光就活了,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飘过油坊的布幌,幌子轻颤;掠过酱园的竹帘,几瓣黏在那咸涩的经纬上;最多的,是溜进“景尧钟表店”半掩的门,落在玻璃柜台里那些表的玻璃面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店里聚着几个人,都是常来的。拉胡琴的老四,试音短促如惊蝶;画兰草的陈先生,墨迹在宣纸上洇开;逗画眉的小李子,银签轻点,鸟鸣便合上了不成调的散板。街上叫他们“十哥”,其实没有十个,就那么五六个,天天来,也不买表,就是聚着。
方景尧斜靠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西厢记》唱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穿一件浅灰中山装,风纪扣扣着,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他抬眼,从窗棂看出去——街对面,灰墙跟前,一抹藕荷色正在移动。
他放下书,站起来。
老四拉胡琴的手停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嘴里“哟”了一声:“林先生走过去了。”
几个人呼啦一下涌到门口,挤着门缝往外瞅。
那抹藕荷色走得不快。林春云,江淮一带唱红娘的角儿,褪了戏服,一身家常打扮。藕荷对襟褂,墨绿直筒裤,裤线笔挺。走路的韵律跟别人不一样——腰肢随步幅轻扭,扭得自然,扭得好看。
最好看的是那条辫子。乌油油的,辫梢系着白底蓝兰花的蝴蝶结。她腰向左送,辫子悠悠摆向左;重心右移,辫梢顺势荡向右。那弧度不大,却流畅至极,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空气里写字。写什么字,没人认得,可谁都愿意看。
方景尧看了几眼,转身往后院走。
小李子喊他:“老方,干什么去?”
他没吭声。
后院停着一辆半新“二八”自行车,是“十哥”们凑钱买的,两毛钱租一个钟头。他推车出来,飞身上去,猛地一蹬——车子蹿出去,差点撞上门框。
老四在身后喊:“哎!你慢点儿!”
他没慢。风灌进袖管,鼓起来。南大街在车轮下往后跑,槐花往脸上扑。他不管,只盯着前面那点藕荷色。
那点藕荷色已经拐进东大街了。
东大街比南大街宽,两边的铺子也更气派。瑞蚨祥的蓝布幌子绣着银线云纹,清心茶馆的陶吊子滋滋吐着白气,会宾楼的朱红布幡扫过槐枝,惹落一阵花雨。
方景尧顾不上看。他俯着身子猛蹬,车轮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十丈,五丈,三尺。
就在前轮快贴上那墨绿裤管的时候,他双手猛捏刹车!
“吱——嘎——!”
那声音尖得像刀子,把满街的甜香划开一道口子。车轮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灰痕,强大的惯性推着人往前冲。停住时,他已经窜到她面前,差点撞上。
她猛地一颤,后退半步。手帕从指间飘落,白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槐花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帕。
他跳下车,脸涨得通红:“林先生!实在对不住!车闸不灵……”
她按着心口,脸色发白。等看清是他,那白里慢慢泛上红来。不是羞,是好气又好笑的恍然。眉梢扬起,眼底的惊恐化成笑意,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我当是哪个冒失鬼,”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含了冰,“原来是你这位张生。”
她把“张生”两个字咬得婉转,带着戏台上的韵。
“在台上,跳粉墙还要红娘鼓劲,怎么到了青天白日下,倒演起‘萧何月下追韩信’了?还追得这么……惊心动魄。”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手指一点四周慢慢聚拢过来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瞧瞧,这算不算‘佳期’不成改‘追车’?我们东大街这场即兴‘活报剧’,可比台上《红娘》还热闹!”
笑声从她嘴里迸出来,脆生生的,像一串玉铃摇响。
人群已经围上来了。
老四他们几个气喘吁吁跑过来,一看这架势,立马跟着起哄。小李子拍着大腿笑:“老方,你这追人的本事,比修表的本事大!”
画兰草的陈先生站在外围台阶上,掏出随身带的炭本,沙沙地画起来。
穿布拉吉的姑娘踮着脚尖往里瞅,辫子上的绸花和槐花混在一起。卖烟的小贩站上高凳,铁皮烟盒顶落了薄薄一层白。
人群里,一位白发老者走出来。杭罗长衫,笔挺,手里一把折扇。他看看方景尧,又看看林春云,捋着银须笑起来。
“妙哉!”他声若洪钟,“此情此景,岂可无诗?”
众人安静下来。老者捻着须,须间还粘着一朵完整的槐花。他仰头望天,看漫天花雨,又低头看街心两人,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青石板上影双双,二八单车追玉娘。莫道张生台上怯,春风一笑戏红娘。”
吟罢,折扇“唰”地一收,指向西天渐沉的落日:
“铃响惊飞槐花落,辫摇轻摆柳丝长。梨园佳话今重续,不唱红娘唱夕阳。”
喝彩声轰然响起。
夕阳像应了老者的诗,变得温润金黄,把整条东大街泡在蜜糖似的色调里。光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流淌在瓦楞上、石板缝里。
槐花还在落。这会儿的花瓣被夕阳染成淡金,打着旋儿飘下来,有的沾在卖水萝卜的荆条筐沿上,衬得萝卜缨子更鲜嫩;有的跌进铁匠铺敞开的门,遇着火星,“滋”地一闪便没了,留下一缕似有还无的焦香。
林春云站在人群中央,夕阳照在她脸上,那脸上还有没收住的笑。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手帕,又看看方景尧。
方景尧弯腰把帕子捡起来,递过去。手帕上沾了几片槐花,白的,薄薄的,贴在那兰花上。
她接过来,没说话。辫子一甩,转过身去,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景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她藕荷色的背影,看她墨绿的裤管,看那条辫子一甩一甩的,甩进了夕阳里,甩进了槐花雨里。
老四凑过来,捅捅他:“走啊,还愣着?”
他没动。
那天晚上,钟表店关门后,方景尧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灯没点,屋里黑漆漆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点街上的光,照在玻璃柜台上,照在那些表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西厢记》,翻到“惊艳”那一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槐花还在落。能听见那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唱红娘唱夕阳。”
他不懂诗。可他觉得,这句话比今天听到的所有喝彩声都响。
后来有人把那天的事写成了诗,八句,在定远城里传了好一阵子。再后来,城墙拆了,青石板路浇上了水泥,老字号也一家家关了门。槐树砍了不少,剩下的,春天还开花,只是没那年盛了。
方景尧后来还是修表,修了一辈子。林春云后来又唱了几年,后来不唱了,嫁了人,离开了定远。那些“十哥”们,有的走了,有的没了,有的还在,聚不起来了。
可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总有人提起那场雨。提起那辆半新的自行车,提起那声尖利的刹车,提起那句“不唱红娘唱夕阳”。
提起的人,眼睛会亮一下。听完的人,也会亮一下。
那场雨,下了七十年,还在下。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