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苦难里的温暖

~ 1978年的那个暑与秋,干旱的煎熬,疾病的折磨,那些苦难,那些温暖,永远印烙在我的心里。 ~ 1978年的暑期,江淮大地被异常的炎热裹挟着,骄阳似火,连日无雨,干旱像一张无形的…

~ 1978年的那个暑与秋,干旱的煎熬,疾病的折磨,那些苦难,那些温暖,永远印烙在我的心里。

~ 1978年的暑期,江淮大地被异常的炎热裹挟着,骄阳似火,连日无雨,干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土地。我的家乡也未能幸免,有好长一段时间,人畜饮水、生活用水都成了难题,全靠县政府组织的送水车队,一趟趟奔波往返,才勉强维持着家家户户的基本生计。

~ 旱情迟迟没有解除,学校的开学时间却如期而至。重返校园的日子里,我的心始终沉甸甸的:一边是对家里的牵挂,人口多、缺水少粮,不知道父母要怎样熬过这艰难的日子,这份忧虑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另一边,我一心埋头苦读,总想用知识改变命运,可过度的劳累、匮乏的营养,让本就不强健的身体渐渐吃不消,体质一天天下降。加之我性格内向,不善于和同学交流,心底的郁闷无处排解,整个人都显得沉闷而疲惫。

~ 就在这时,学校学生会发起了晨跑锻炼的倡议,还决定在元旦期间举办万米长跑比赛。看着同学们纷纷响应,我也鼓起勇气,加入了晨跑的队伍。可我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他们跑完后精神抖擞,身体素质越来越好,而我因为底子差、营养跟不上,每次跑完都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胸口像压着一团棉花,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次数多了,我心中的挫败感越来越强,慢慢失去了继续锻炼的信心,又回到了独来独往的状态。

~ 我的情绪低落,被同班同学曹士成、周家贵看在了眼里。他们没有疏远我,反而时常主动关心我,周末总会约我出去走走,陪我聊天,听我诉说心底的烦恼,也和我分享他们的家庭情况。那些真诚的话语,那些耐心的陪伴,像一缕清风,悄悄吹散了我心中的阴霾,也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 晚秋时节的一个星期天,我和曹士成、周家贵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去龙兴寺游玩。途中,我们发现龙兴寺和皖北农学院之间,藏着一座不起眼的道观。有同学轻声说道:“里面住着一位出家的尼姑。”带着一丝好奇,我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一步步寻了过去,终于找到了那座被树木环绕的小屋。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黯然神伤:几块粗糙的石头,支着一个破旧的瓦罐,旁边小桌子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碗,那便是她全部的炊具;墙角堆着的残枝、枯叶,是她生火做饭的柴火;小屋旁的荒地里,开辟出几块小小的菜地,里面七零八落地长着几株瓜果蔬菜,还有几棵玉米、地瓜和豆薯,看得出来,日子过得极度清贫。

~ 我们得知,这位尼姑已经年迈,原本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尼姑和她作伴,可终究忍受不了这般困苦,早早地离开了。正说着,一阵旋风突然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扑得我们灰头土脸。一股刺骨的寒流猛地侵入五脏六腑,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眼泪直流,浑身都觉得难受。回到学校后,我就开始发低烧,一直不退,也没有丝毫食欲。我去学校医务室量了好几次体温,每次都是低烧,何医生看我状态不好,便建议我去凤阳医院做详细检查。

~ 我向学校请了假,独自前往凤阳医院挂号就诊。医生为我安排了X光胸透,检查报告单上显示我的肺部有阴影,怀疑是肺部炎症,建议立即住院治疗。得知我住院的消息,班级里的很多同学都十分关心,纷纷结伴来到医院探望我。班主任张老师更是细心,特意安排了几名同学,在课余时间轮流来医院陪护我。有同学从学校小吃部带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怕我饿着;有同学把自己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拿来,让我不至于落下功课,后来还特意帮我抄写了一份,字迹工整又清晰;苏祥林同学更是贴心,把自己带来补充营养的藕粉,送了一袋给我。那一刻,老师的关怀、同学的友爱,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冰冷的病房,也温暖了我孤寂的心底。

~ 住院的第四天早晨,意外突然发生了——尤弋江同学突然腹痛难忍,被紧急送进了医院,紧接着就开始发烧、拉肚子。一天之内,他吃了好几次、好几种止泻药,可病情丝毫没有好转。他拉的是果酱色的大便,高烧一直不退,原本就瘦小的他,很快就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虚弱不堪。拉肚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开始脱水,说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张老师又立刻忙碌起来,重新安排同学轮班照料尤同学,还想尽快联系他的家人,让家长来医院照顾。可我们都知道,尤同学的父母亲早已去世,他一直跟着叔父生活,叔父靠着挣工分,勉强供他读师范,联系家人,也只是徒增叔父的负担。

~ 得知尤同学的处境后,全班同学更加心疼他,也更加用心地照料他,大家自愿排班,24小时轮流在医院陪护,端水喂药、擦身洗脸,丝毫不敢懈怠。医生经过反复排查,怀疑尤同学患的是阿米巴痢疾,随即安排对他的大便进行追踪观察和检测。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第三天,终于在大便中找到了阿米巴病原体原虫,确诊了病情。

~ 医生告诉我们,阿米巴痢疾也叫肠阿米巴病,有一种特效药叫依米丁,能直接杀灭组织内的阿米巴滋养体,对重症阿米巴痢疾效果显著。但这种药对心脏毒性很大,治疗窗又窄,没有明确确诊的情况下,绝对不能随便使用。万幸的是,确诊及时,用药对症,尤同学终于从鬼门关闯了回来。在治疗的那七天里,他粒米未沾,中后期的好几天,都处于半昏迷状态,而我和他,成了相互陪伴、彼此鼓励的病友。七天后,医生嘱咐尤同学可以进食流质饮食,又过了三天,改成半流质饮食,直到他解了第一次大便,才算真正脱离危险,可以出院了。尤同学一直到进食第九天,才解了第一次大便,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那些日子,我们一起熬过病痛的折磨,也真正体会到了“同学情义重,患难见真心”的深刻含义。

~ 接连两位同学生病住院,给班主任张老师和全班同学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张老师让我写信通知家里人来医院陪护。我斟酌再三,给在民族中学上班的舅舅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生病住院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希望他能转告我的父亲。没过多久,舅舅就委婉地把消息告诉了父亲,让父亲抽时间来一趟凤阳医院。

~ 父亲是在早晨耕田结束后,匆匆赶到大桥乘车,先到定远,再转车赶往凤阳的。当他出现在我的病房门口时,我心里又酸又涩,赶忙起身迎了上去。我陪着父亲到医院外面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席间,我简单地把自己发烧住院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有多说自己的委屈,也没有提身体的不适,怕他担心。吃完面条,父亲从贴身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二十元钱递给我,声音沙哑地说:“这钱是从你大舅家拿的,他在义和集开饭店,回去我就把家里的几只大公鸡送给他抵账。”

~ 我看着父亲,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满脸的胡须许久没有修剪,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头发里夹杂着扬场时飘来的灰尘和杂草灰,显得格外凌乱;脚上的黄球鞋早已磨破,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上身的粗布褂子掉了两颗纽扣,显得有些单薄;下身的家织布蓝裤子,膝盖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回到病房,父亲坐在我的病床上,疲惫地打盹,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我心里一阵愧疚,悄悄去热水间打了一盆洗脚水,想给父亲洗洗脚。一盆又一盆,我接连换了四盆水,才把父亲脚上的泥土洗干净,看清了他脚上的皮肤——到处都是裂开的口子,深浅不一,有的还渗着淡淡的血丝,那是常年下地耕田、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 那天晚上,父亲在我的病床上睡了一夜,我则在床的角落里,蜷缩着凑活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我坚持要送父亲去车站乘车,出了医院大门,父亲反复劝我回去,说自己能行,可我不想让他独自赶路,执意要送。走到医院墙外的西北角,父亲停下脚步,态度坚决地不让我再送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还有一个月就要放假了,回去让韦先生看看,你这身体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好好养病,专心读书。”

~ 我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没有回头——因为眼泪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怕父亲看到我脆弱的模样。等到父亲的身影渐渐远去,我靠在墙上,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里,藏着我对家庭的愧疚,对父母的愧疚,也藏着对自己懦弱无能的自责。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坚强起来,战胜疾病,努力读书,用实际行动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 我让医生开了一些口服药,办理了出院手续,重新回到了学校,投入到正常的学习中。一周后,母亲提着两只鸡和几斤花生米,辗转来到学校看我。学校门卫见母亲不容易,十分同情,主动从食堂拿来工具,帮忙把鸡杀了、清理干净。肖老师也十分热情,特意送来一个瓦罐汤煲,还耐心地指导我,如何把母鸡炖得软烂滋补。朱凤玲同学更是贴心,主动帮我安排了母亲的食宿,让母亲在学校里能安心住下。老师和同学们的关怀,像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心底,给了我战胜疾病、完成学业的坚定信心。寒假前的两周,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夜以继日地努力学习,拼命补上因病落下的课程。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时,我顺利完成了所有科目考试,并且全部合格,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也没有辜负父母和老师、同学们的期望。

~ 寒假回家后,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喜讯告诉了父母,看着他们脸上欣慰的笑容,我心里也暖暖的。可没过多久,我在邻居的闲谈中,意外得知了一件让我愧疚终生的事——母亲在去学校看望我的途中,遭遇了一场可怕的车祸。

~ 原来,母亲从义和搭乘拖拉机前往定远,走到仓镇南头时,张司机开的拖拉机头前轮,不小心挂到了路边的电线杆拉线,巨大的拉力把电线杆拉倒了。倒下的电线杆重重地砸在了拖拉机的后拖斗上,当时坐在拖斗靠前部位的一位大队会计,被电线杆砸中头部,当场就脑浆迸裂,鲜血染红了整个车厢。母亲坐在拖斗靠后的位置,虽然没有受伤,可衣服上也溅满了血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即便如此,母亲也没有放弃,后来从仓镇搭乘汽车到定远,又转车赶往凤阳师范学校,只为了看看我,给我送点营养物品。

~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如刀绞,更加难过和自责。因为我的生病,母亲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看我,遭受了如此可怕的惊吓,而我却一无所知,还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的照料。那一刻,我羞愧难当,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也正是这份愧疚,让我更加坚定了努力读书的决心,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将来好好孝敬父母,不让他们再为我操心,不让他们再受这样的苦。

~ 1978年的那个暑与秋,有干旱的煎熬,有疾病的折磨,有生活的窘迫,有心底的愧疚,但更多的,是老师的关怀、同学的友爱,还有父母深沉而伟大的爱。那些苦难,那些温暖,那些感动,都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也成为我前行路上最强大的力量。

作者:鲁传扣 定远化工学校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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