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窑河的菱角正当季。
青墨蹲在河边青石上,指尖灵巧地剥开墨绿色的菱壳,露出白玉般的菱肉。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河水的凉意。
“这窑河的菱角最养嗓子。”她回头对师妹们说,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戏韵。
晨光透过薄雾,照在她十六岁的脸庞上。未施粉黛的肌肤透着少女特有的莹润,柳叶眉不画而黛,菱唇不点而朱。最妙的是那双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时似嗔似喜,正是旦角最难得的“凤眼”。
“师姐今日排《春香闹学》,可要手下留情。”小师妹递过汗巾,笑嘻嘻地说。
青墨站起身,水绿色的裤褂在晨风中轻摆。她随手将剥剩的菱壳抛入河中,看着它们在漩涡里打了个转,顺流而下。
“戏台上无姐妹。”她抿唇一笑,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便生动起来,“师父说过,上了台就要人戏不分。”
回到庆云班时,班主顾霜正在院中海棠树下等她。
“今日白家堂会,你压轴《贵妃醉酒》。”
青墨的脚步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唱压轴戏。
顾霜打量着她:“怕了?”
“不怕。”青墨扬起下巴,“只是这杨贵妃…弟子年纪尚小,怕揣摩不透。”
“正因年纪小,才要你唱。”顾霜折下一枝海棠,别在她鬓边,“杨玉环得宠时,也不过二八年华。你要唱的不是醉酒的贵妃,是初识情滋味的小女儿。”
这话说得玄妙,青墨似懂非懂。
午后,她对着妆镜细细描画。笔尖蘸了胭脂,在眼角勾勒出妩媚的弧度。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青墨隐去,杨玉环现身。
“师姐真美。”小师妹趴在妆台边惊叹。
青墨不答,只对着镜子练习眼神。要媚而不妖,娇而不佻,这分寸最难拿捏。
忽然,她想起昨夜在盐河边看见的景象——一轮圆月映在河心,被水波揉碎又重圆。那破碎又完整的光影,不正是贵妃醉眼里的迷离?
她心念一动,笔锋微转,在眼尾添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绯红。
白家的堂会设在临水的花厅。宾客满座,珠光宝气。青墨候场时,从帘缝里看见座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太太小姐,忽然觉得她们像戏文里的宫娥命妇。
锣鼓声响,她踩着碎步登场。
“海岛冰轮初转腾…”
才一开口,满座皆静。她的嗓音清亮中带着糯,像新采的菱角,脆生生里透着甜。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她一个转身,眼波流转,恰似春水漾起涟漪。座中不知谁失手打翻了茶盏,“咣当”一声,反倒更添了几分戏味。
青墨全然忘我。她不再是庆云班的小青衣,而是长生殿里的杨玉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带着少女初识情爱的娇羞与迷醉。
当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时,她忽然想起顾霜的话——“初识情滋味的小女儿”。心中一颤,眼中便真的泛起了泪光。
戏终人散,喝彩如雷。
白家老太太特意召她到跟前,褪下腕上的翡翠镯子:“这孩子,把杨贵妃唱活了。”
青墨躬身谢赏,余光瞥见顾霜赞许的目光。
回戏班的路上,月色正好。青墨走在青石板路上,戏服未换,妆容未卸。夜风吹起她的水袖,像两只白蝶在夜色中翩跹。
“师姐今日可是出尽风头。”师妹们叽叽喳喳。
青墨却沉默不语。她还在回味方才台上的感觉——那种人戏不分、物我两忘的滋味,比窑河的菱角还要清甜。
转过盐码头,忽然听见有人唱《牡丹亭》。嗓音清越,带着几分书卷气。
循声望去,是个青衫少年坐在船头,对着月色吟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得不算专业,但情真意切。
青墨忍不住接了下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少年闻声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青墨才看清他的模样——眉目清朗,气质温文,不像寻常船家子弟。
“姑娘唱得真好。”少年起身拱手,“可是庆云班的?”
青墨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戏服,脸上带着妆,不由得耳根发热。
“献丑了。”她福了福身子,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少年急忙唤道,“在下姓方,刚从省城学堂回来。久闻庆云班大名,不知明日可否前去拜访?”
青墨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句:“戏班重地,闲人免进。”
回到住处,她对着妆镜细细卸妆。水粉混着胭脂在棉布上晕开,镜中又显出青墨本来的面容。只是那双凤眼里,比往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次日练早功时,她有些心不在焉。走圆场时险些绊倒,被顾霜看在眼里。
“心野了?”顾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墨垂首不语。
“旦角最忌动情。”顾霜轻抚案上的月琴,“戏里的情是假的,戏外的情是劫。”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青墨透心凉。
午后排新戏《黛玉葬花》,她总是找不到感觉。唱到“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时,干巴巴的没有味道。
顾霜叫了停。
“青墨,你去窑河边走走。看看那落花流水,或许能明白些什么。”
青墨独自来到河边。春末夏初,岸边的海棠果然开始凋谢。粉白的花瓣飘落水面,随着流水打了个旋,便不见了踪影。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唱《牡丹亭》的少年。省城学堂的学生,怎么会对昆曲如此熟悉?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那青衫少年。
“姑娘果然在此。”他含笑作揖,“昨日唐突了。在下方慕云,家母原是梨园行的,故而从小爱戏。”
青墨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本《梨园原》。
“这是家母的遗物。”方慕云轻抚书页,“她说戏如人生,但人生比戏更苦。”
这话与顾霜说的如出一辙,青墨不由怔住。
两人在河边坐下。方慕云谈起省城的新戏,谈起西洋的话剧,谈起诗词歌赋。青墨静静听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姑娘可知,为何《牡丹亭》能流传百年?”方慕云忽然问。
青墨摇头。
“因为情真。”他望着潺潺流水,“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这世上,唯有真情最动人。”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青墨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回到戏班,已是黄昏。顾霜立在院中,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师父…”青墨惴惴不安。
顾霜转身,目光如炬:“见到想见的人了?”
青墨咬唇不语。
“戏子最怕动真情。”顾霜长叹一声,“但你若从未动情,又怎知戏中情的滋味?”
这话意味深长,青墨似懂非懂。
当晚演出《黛玉葬花》,她仿佛变了个人。唱到“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时,眼中泪光闪烁,不是做戏,是真切感受到了黛玉的孤苦。
台下的方慕云静静看着,目光深邃。
戏散后,他来到后台:“姑娘今日的黛玉,比昨日又进了一层。”
青墨正在卸妆,从镜中看他:“方公子懂戏。”
“不懂戏,懂情。”他浅浅一笑,“家母说过,好角儿都是痴人。”
这话说得青墨心头一颤。
此后半月,方慕云日日来看戏。有时带一本诗册,有时带一包菱角。两人常在散戏后,在盐河边说说戏,谈谈诗。
青墨的戏越发进益。唱喜时眉眼含春,唱悲时肝肠寸断。顾冷霜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这日排《霸王别姬》,青墨的虞姬总是欠点火候。
“你可知虞姬为何自刎?”顾霜问。
“为断霸王牵挂。”
“不全对。”顾霜摇头,“她是为成全自己的情。这世上,唯有以死明志的情,最是动人。”
青墨恍然。再唱时,便多了几分决绝。
方慕云在台下看得痴了。散戏后,他等在后台门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家母留下的。”他打开盒子,是一支点翠凤钗,“她说要送给最懂戏的人。”
青墨怔怔地看着凤钗,没有接。
“我要回省城了。”方慕云轻声道,“家父催我回去完婚。”
空气仿佛凝固了。青墨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比练功时摔伤还要疼上几分。
她缓缓抬头,凤眼里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恭喜方公子。”
转身离去时,她听见方慕云在身后低吟: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次日,青墨主动要求加排《牡丹亭》。唱到“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时,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情真,什么是情劫。
泪水夺眶而出,不是戏,是真。
顾霜在台下静静看着,没有叫停。
戏终人散,青墨独自在后台卸妆。镜中的人儿眉眼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些沧桑。
“师父,我懂了。”她轻声道,“戏里的情是假的,但要演得真,须得经历过真。”
顾霜将一支新采的海棠别在她鬓边:“这就是成长。”
此后,青墨的戏越发精湛。炉桥人都说,庆云班的小青衣成了真正的角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唱起《牡丹亭》,眼前总会浮现那个青衫少年,和那个有月亮的夜晚。
盐河的水日夜东流,带走了菱角的花,带走了海棠的香,也带走了少女最初的悸动。
唯有戏台上的锣鼓,年复一年,诉说着永不落幕的悲欢。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