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恢复高考制度后,教育领域百废待兴,基层师资力量极度匮乏,为了快速补齐初中教师缺口、适应当时师资队伍建设的迫切需求,创办于1908年(民国时期为安徽省省立第五师范,建国后重建并更名)的凤阳师范学校,专门设立了分科班,重点培养初中教师,这在当时既是应急之举,也是缓解师资短缺的权宜之计。可这样的办学安排,也给凤阳师范本身的师资力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 就拿我们数学班来说,课程设置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数学课程分为代数、几何两条线并行推进。中学阶段的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解析几何,原本合计需要70课时、22课时、24课时,而我们每周仅几何课程就安排了9课时,按每学期18周计算,一学期下来足足有162课时,也就是说,我们只用一个学期,就完成了中师阶段全部的几何课程教学任务。
~ 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同时也是几何学科的授课老师。他深知这样的速成教学的局限,为了开拓我们的学科视野、丰富我们的知识结构,特意为我们增设了《平面几何复习与研究》这门课程。那时候教材稀缺,张老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当时的蚌埠师范专科学校(后逐步发展为蚌埠学院相关办学主体)找到了两本教材。他自己留一本,先逐字逐句钻研吃透,再结合我们的学习进度备课授课;另一本则交给班级学习委员保管,一来让学习委员每天把布置的作业题抄写在黑板上,方便大家练习;二来让全班同学轮流带回去,抄录题目后一起讨论研究,不放过任何一个提升的机会。
~ 这本《平面几何复习与研究》,并不是常规的教材,而是一本以古今几何题目按单元汇编而成的试题集。每一个单元前有一篇论述性短文,后面紧跟着对应的习题集,若是有数值答案的题目,会在题干末尾的小括号里标注数字;论证类的题目则没有答案,只有特别难的题目,才会给出一两个提示词。全书足足有8000多个题目,更特别的是,很多题目还沿用着文言文的句式,正应了那句老话——数学题目“字越少,难度越大”。
~ 起初我们还信心满满,可翻开这本书才发现,自己之前学过的几何知识,在这些题目面前竟如此微不足道。凭我们当时的水平,能独立证明出来的题目,连全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张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利用所有空闲时间钻研这本教材,从篇目结构入手,一点点拆解讲解,告诉我们:现在中学的几何教材,只是从浩瀚的几何知识体系中,选取了一部分通俗易懂、简单基础的内容,搭建起基本的知识架构,目的是启发和锻炼学生的数学思维,配套的练习、习题和复习题难度都不高,所学的也都是最基础的知识。他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如果把整个几何知识体系比作漫天星辰,我们现在所认识的,不过是地球、月球、太阳,以及少数几颗已经命名的恒星;而这本《平面几何复习与研究》,就像一把钥匙,为我们推开了几何知识宝库的大门,我们所能看到的,也仅仅是宝库的一个角落。
~ 我入学那年,我的一位家门弟弟鲁传榜参军去了北京。新兵连训练结束后,他被分配到营部做后勤采购工作,经常有机会通过电话联系业务。有一次,他在电话簿上偶然看到了“安徽省凤阳师范学校”的电话号码,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过来——那时候的电话总机都是人工切换区间,要一级一级往外地转接,能不能打通全看运气。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电话竟然一次就打通了,直接接到了学校办公室。后勤主任席上珍老师听说有北京来的电话找我,赶紧跑到操场喊我,语气里满是急切:“快!北京打来的电话,说是你弟弟!”
~ 我心里又惊又喜,快步飞奔到办公室,拿起电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和弟弟互相问候、彼此安慰。聊了没几句,我就想挂断电话,生怕电话费太贵,给弟弟添负担。弟弟却笑着说:“没关系……”他还特意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书本资料?我在北京,能帮你买了寄过去。”我猛地想起那本稀缺的《平面几何复习与研究》,赶紧把书名一字不差地报给他,拜托他去北京新华书店找找看。
~ 大约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弟弟寄来的信,信里说,书已经买到了,已经从邮局寄过来了。他还在信里解释:“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可打了好几次,都因为线路繁忙没接通,只好写信通知你了。”那通电话,是我在凤阳师范求学期间,第一次接到来自北京的长途电话,也是唯一一次,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满是温暖。
~ 和几何课程一样,代数课程也在一年内学完了中学阶段的全部内容,紧接着,我们就开始学习高等数学中的《数学分析》。巧合的是,当时电视教学刚刚兴起,北京电视台的教育频道,正好在播放樊映川版本的《数学分析》电视教学节目,每周播出三个半天,每次两个小时。学校特意安排数学一班的班主任贾老师担任我们的辅导老师,每周课前给我们做一次预习辅导,课后布置作业、认真批改检查,帮我们跟上电视教学的进度。
~ 收看电视教学的地点,设在学校图书室改成的电教室里。那时候的电视机全靠室外天线接收信号,每次收看前,都要安排人提前去调整天线的方向,才能保证画面清晰。要是遇到刮风天气,天线被吹歪,屏幕上就会出现大面积的雪花点,有时候甚至只有声音、看不到画面。可即便如此,同学们也没有丝毫抱怨,全都静下心来,认真收听、努力记笔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就这么坚持了半年时间,我们几乎学完了樊映川《数学分析》的上、下册全部内容——要知道,这本教材涵盖了解析几何、函数、极限、积分等诸多复杂内容,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 课程即将结束时,贾老师特意给我们说了一番话,至今仍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他说:“给你们开设高等数学课程,不是为了让你们炫耀自己学了多少高深的知识,而是为了开拓你们的视野。等你们将来走上讲台,就能高屋建瓴地理解教材、分析教材,从多个视角把知识展现给学生,让学生更容易理解,也能保证自己的教学不超纲。当然,要是遇到聪明好学、学有余力的学生,你们也可以适当引导,让他们通过自学去探求更广阔的未知世界。”
~ 贾老师还提醒我们:“你们未来面对的教育对象是初中生,教学内容绝大部分是古代传承下来的数学知识,而高等数学大多是现代知识。数学的殿堂金碧辉煌、浩瀚无垠,你们现在所学的,不过是看到了殿堂里透出的一丝微光。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看看徐迟的报告文学,里面报道了中国青年数学家陈景润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2’方案的事迹,文章开篇就说:‘自然科学的皇后是数学,数学的皇冠是数论,而哥德巴赫猜想是皇冠上的明珠。’”
~ 他还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勉励我们:“去年(1978年)春天召开的全国科学大会,正在全面贯彻落实,邓小平同志明确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确立了‘科教兴国’的战略。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更是把这次大会比作‘科学的春天’,他呼吁大家‘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这个春天’。你们肩负着基层教育的重任,任务光荣而艰巨,希望你们早日成长为基层教育的骨干力量,不辜负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