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桥画传(二)

~ 炉桥的秋,是踩着满地的扁豆壳来的。“红绣鞋”谢了场,豆荚在秋风里哗啦作响,像在诉说夏日最后的喧闹。      空气里便开始弥漫另一种醇厚——那是家…

~ 炉桥的秋,是踩着满地的扁豆壳来的。“红绣鞋”谢了场,豆荚在秋风里哗啦作响,像在诉说夏日最后的喧闹。

     空气里便开始弥漫另一种醇厚——那是家家户户开缸酿酒的香气。新米的甜香,混着酒曲的微醺,也仿佛夹杂着从西边舜耕山吹来的草木渐枯的干燥气息,带着山石和松针的清冽。

     “铸铁镕金事有无,传闻故老定非诬。曲阳古治今雄镇,漫把南炉较北炉。”

     金粟影独自一人,背着边角已磨得发白的藤编画夹,一步一步,攀上镇外那座沉默的舜耕山。他今日特意换了半旧的栗色直裰,宽宽大大,山风一吹,衣袂飘飘,倒有几分野逸之气。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随意插了根老竹削成的簪子。山路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碎石在脚下滚动。他爬到半山腰,已是气喘吁吁,寻了块大青石坐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回头望去,炉桥镇尽收眼底,像一幅摊开了的《清明上河图》。窑河如一条银亮的带子,静静地穿镇而过;盐仓的屋顶连绵成片,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片巨大的鱼鳞;镇上的房屋高低错落,黛瓦粉墙,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际那淡淡的蓝。远处,淝河蜿蜒如蛇,田畴阡陌纵横,果然是方子箴笔下“水乡平似砥”的景象,平缓,开阔,滋养着万物。

     他打开画夹,看着洁白的宣纸,却不用笔,只用那留着长指甲的小指,在粗粝的山石上缓缓划着,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这山不高,却自有一股奇崛之气,岩石裸露,肌理苍劲,皴法似斧劈,又似乱麻,与他平日里惯画的柔媚水乡,大异其趣。这山肚子里,莫非真埋着千年不熄的炉火?这平和水乡的温婉底下,也藏着铁与火的刚烈与坚韧?他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炉桥的另一层骨相,那是不常示人,却支撑着这片繁华的脊梁。

     与此同时,退隐的礼部郎中何老夫子,在他那藏书万卷的府邸里,正举办一场风雅的鉴藏雅集。金粟影稍后即匆匆赶到,换回那身紫缎暗纹袍子,脑后的长辫也重新梳得油亮,一丝不乱。   

     何府花厅幽静。紫檀木的家具,散发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是书卷和旧墨的陈香。楠木条案上,小心翼翼地摊着一幅绢本山水。金粟影只上前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那画风古拙,意境荒寒,笔墨之间的1內,透着一股源自他师父一脉的孤峭清冷之气!

     “此乃老夫偶得的无款宋画,”何郎中捻着颌下稀疏的银须,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地扫过金粟影瞬间绷紧的脸,“金大家师承渊博,于宋元一路浸淫最深,想必能看出些门道。”

     金粟影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这分明是他那仙逝的恩师流失的一幅真迹!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指还曾虚空勾勒此画的轮廓,浑浊的眼里满是遗憾与不舍。他一生以师父唯一传人自居,若能收回此画,不仅是了却心中夙愿,更是向所有暗中非议他醉态狂放的人,证明他金粟影乃是根正苗红的正统所在!

     他强压住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激动,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品评一番。从构图、笔法、墨韵到气韵,句句点在要害,引得何郎中连连颔首,目露赞许。

     “金大家果然法眼如炬,不负盛名。”何郎中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金大家珍藏一方南唐李廷珪所制古墨?‘黄金易得,李墨难求’,老夫近来心慕晋唐,习字不辍,正缺这等神物相助。若金大家肯割爱相让,这幅画,赠与知己,也未尝不可啊。”

     金粟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方李廷珪墨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年轻时于荒山古寺中,机缘巧合所得,视若性命,更是他画艺的精神寄托。他指间那看似狂放不羁的墨韵,大半源于此墨之魂。一边是师门重宝,承载着尊师与传承;一边是自身魂魄,维系着艺术与生命。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那身象征风骨的紫缎袍子下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往日醉醺醺的狂放不羁,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额角甚至在微凉的秋日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裤裆街的午间,永远是一天里最活色生香、元气淋漓的时候。郑寒笳坐在“丁记面馆”那条油光锃亮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海碗热气蒸腾的鸡丝面,汤色醇厚。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碧绿的葱花,油星像碎金般浮在汤上。他正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发出稀里呼噜的声响,毫无文人雅士的顾忌。

     卖麦芽糖的刘瘸子,一瘸一拐地过来,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笑眯眯地问:“郑先生,今日不画画?改行做吃客了?”

     寒笳抬起袖子,毫不讲究地抹了把汗,露出一个爽朗却带着额上疤痕的笑容:“画累了,歇歇。这满街的滋味,光用眼睛看,用笔画,怎么能够?得用嘴尝,用舌头品,用这……”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用心去感受。”他指着面前的大海碗,“飞罗密䅟白于霜,牢九堆盘肉贯汤”, 方子箴写尽了它的形与名,可这吃进嘴里的烫、滑、韧、香,这滚热落入肚肠的踏实与满足,还得自己来,旁人体会不到。”

     这时,一阵廉价桂花头油和脂粉混合的香风袭来。穿着水红撒脚裤、腰间系着一条汗巾的戏子彩云,扭着曼妙的腰肢,径直走到寒笳面前,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甜得发腻的腔调:“郑大画家,可算找着您了!我们‘凤鸣班’新排了全本《玉簪记》,班主特意吩咐,务必请您去给画一堂新的‘守旧’(背景画),价钱嘛……好说好商量!”

     寒笳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原本因美食而松弛的面部线条,瞬间绷紧,变得冷硬。他早年流落江南,曾与一个戏班里的且角女子,有过一段刻骨铭心、最终却惨淡收场的情缘。那女子的背叛与离散,成了他心底一道一碰就渗血的旧伤。他厌恶,甚至恐惧与戏班再有任何瓜葛。

     “没空。”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淡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目光甚至没有从碗里移开。

     彩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张糊坏了的画。她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尖声道:“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画画的,摆什么架子!”说完,恨恨地一跺脚,扭身钻回人群里。那水红色的背影,很快被市井的喧嚣吞没。

     寒笳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那女子离去时扭动的背影,那空气中残留的脂粉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把尘封已久的锁,勾起了他极力掩藏的关于舞台上下真假难辨的情意与伤痛。

     夜色下的窑河,是另一番迷离景象。白日里往来的盐船,大多歇了,泊在岸边,像一群栖息的水鸟。渔火点点,如同遗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随波轻漾,碎成万千跳跃的金鳞。泊在岸边的船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孩子的啼哭声,还有女人哼唱的摇篮曲。

     柳十三娘,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脚下的小小羊角灯,沿着长满湿滑青苔的河岸,慢慢走着。她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来构思她那幅酝酿已久的《窑河夜渔》。她看到一处僻静的河湾,几条小渔船亲密地挤在一起,船头悬着明亮的汽灯,清晰地照着船工们收网的动作。那刚从水里捞起的银闪闪的鱼儿,在灯光下疯狂跳跃,鳞片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她忽然想起方浚颐笔下那个比较南北炉的句子:“漫把南炉较北炉。” 炉桥,究竟是南是北?它似乎巧妙地兼而有之。有南方的柔媚水色,似乎也藏着北地的刚健风骨,甚至还有这“曲阳古治”传承下来的铁与火的硬朗。就像这窑河,白日里温婉如处子,波平浪静,入了夜,在这星星点点、明明灭灭的渔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神秘,甚至是强悍的与自然搏食的生命力。

     她找了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雪白的画纸,用镇尺压好。她没有直接去画那灯火明亮的渔舟,而是先用水墨,极淡极淡地,一层层渲染出沉静的夜色、微茫的水光,还有远处舜耕山那模糊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剪影。

     然后,在那一片混沌玄妙的深色背景中,用一支极细的狼毫,蘸着最黑的墨,屏住呼吸,一点点地提出渔火那温暖而锐利的亮光,提出船工们弯腰发力时那充满张力的身影。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探索,探索这宁静夜色下,人与自然的某种古老默契,某种不为人知的坚韧与辛劳。

     近来,她发现自己那个紫檀木的画具匣里,总会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有时是一枚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栀子花;有时是一包用素雅笺纸仔细裹着的“桥尾”肉脯。她心下明了,这悄然示好的,只能是那位盐课司巡检赵启明赵大人。赵大人不像其他官员,他看她的眼神干净,清澈,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发自内心的尊重。谈论画理时,能精准地理解她桥影皴法中,那种捕捉光影流转的苦心与妙处。

     这让她沉寂多年如同一潭古井的心湖,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她想起自己那不堪回首的过去。扬州歌姬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她内心深处渴望这份难得的知遇之情,渴望这份不带偏见的温暖,又无比惧怕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与非议指责。这种矛盾与挣扎,让她笔下的水影,时而温柔缱绻,时而破碎凌乱,真实地映照出她内心的波澜。

     这日,赵启明终于鼓足了勇气,亲自来到桥上桥的桥下,双手捧上一本蓝布函套精心装帧的《十竹斋笺谱》刻本。“柳大家,”他的声音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晚生偶得此谱,见其中于光影浓淡、虚实变化之道,颇有独到见解,或许对您精研桥影皴法,能有些许助益,还望……还望您不弃。”

     十三娘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微微侧身,望着水中两人,那随着波纹轻轻晃动的倒影,轻声道:“赵大人厚爱,十三娘心领。只是大人年少有为,前程似锦,何必与我这风尘陋质之人多有往来,平添……平添污点于清誉。”

     赵启明神色一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坚定:“在启明眼中,只有画艺高绝、心境澄明的柳大家,何来风尘陋质之说?”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十三娘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心中更是一痛,百味杂陈。

     画会的气氛,因这几位核心人物的心事,而变得有些微妙、沉闷。金粟影为换画之事心神不宁,频频独酌,醉后指墨更是狂乱不羁,仿佛要将满腹的纠结、挣扎与痛苦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纸上。郑寒笳则因彩云的出现变得愈发沉默、暴躁易怒,笔下的人物莫名多了几分狠戾之气,连带着他额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更加狰狞了些。连敏感的小蘅都清晰地察觉到师父师叔们的不对劲,平日里活泼的话也少了,磨墨时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陈墨翁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这日午后,他特意泡了一壶极酽极苦的普洱。那深红的汤色,如同陈年血珀,然后将金、郑二人,唤到他那墨香盈室的画室里。

     “粟影,”墨翁的声音平稳舒缓,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门传承,贵在心领神会,贵在发扬光大,在心,不在物。你若为了一幅旧画,失了作画的本心与本真,乃至要将自己安身立命的古墨拱手让人,我问你,你师父若在天有灵,会作何想?是会欣慰,还是会叹息?”

     金粟影浑身剧烈一震。端着那只粗陶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深色的茶汤晃动着,映出他瞬间苍白的脸。

     墨翁又缓缓转问郑寒笳:“寒笳,过往如影,你越是躲避,它越是紧紧纠缠,如跗骨之蛆。你笔下有码头苦力,有街巷小贩,有酒楼歌女,可谓画尽市井百态,众生悲欢,为何独独容不下一个前来讨生活的戏子?是你真的厌她那几分俗气,还是……在厌那个曾与戏子纠缠不清的过去的自己?”

     寒笳额上的青筋的,猛地跳动了几下,像几条受惊的蚯蚓。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想要反驳,却直接撞上墨翁那仿佛能洞悉一切世情与人心的深邃目光,所有冲到嘴边的辩解之词,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低下了一向倔强的头颅。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心里没几道疤?没几处不敢示人的旧伤?”墨翁呷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他那根异于常人的第六指,在粗糙的陶制杯壁上,反复地摩挲着,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子,“但别忘了,画笔终究是握在你自己手里。是让这疤扭曲了你的笔意,让你的画也跟着一起变得偏激、尖刻,还是将它化作笔下对人性更深厚的理解,对命运更悲悯的观照。这条路,你自己选。”

     炉桥渐渐走入了冬。水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凌子,在清晨寡淡的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脆响。几日后,各人心中的风波,似乎随着气温的下降,也渐渐沉淀,最后平定了下来。

     金粟影再次登门何府。这次,他脸上往日的疏狂与醉意尽去,神情是罕见的清明与郑重。“何大人,”他开门见山,不卑不亢,“那幅画,确是晚生先师遗墨,晚生睹物思人,确想迎回,以慰师魂。然开,那方李廷珪墨,伴随晚生多年,犹如晚生之肝胆,魂魄所系,实难割舍。晚生不才,愿倾尽所有积蓄,再加精心挑选的三幅指墨精品,换回此画,不知大人可否成全晚生这番痴念?”

     何郎中看着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慢慢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捋须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好!好一个不为外物所役,不失本心真性!方是真名士,真画者!老夫岂是那夺人所爱、焚琴煮鹤的俗物?画,你拿去!墨,自己好好留着!至于你那三幅指墨精品,老夫可是记下了,定要好好品鉴品鉴!”

     金粟影怔在原地,似乎没料到结局竟会如此。旋即,他整了整衣冠,对着何郎中,也是对着那幅失而复得的师门画作,深深一揖到底。起身时,眼眶发热,视线早已模糊。

     裤裆街的“凤鸣班”,连日上演全本《玉簪记》,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丝竹管弦咿咿呀呀。郑寒笳在戏台下一个角落里,倚着冰凉的墙壁,站了许久。他看着台上“潘必正”与“陈妙常”的缠绵悱恻,看那水袖翻飞,听那唱腔婉转,眼神复杂难明。戏散场后,人潮退去,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后台那凌乱的入口,看见卸了浓妆后满脸油汗的彩云,正为了几句被删减的台词,和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争得面红耳赤,神情泼辣,言语直白,充满了为生存而挣扎的真实与粗糙。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塞进彩云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里。“班主若再克扣你们薪俸,这钱,就算是我提前预付,资助你们画新‘守旧’的。”他不等错愕的彩云反应过来,甚至没有看她脸上的表情,便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大步离去,混入外面深沉的夜色里。奇怪的是,走出那条喧闹过后格外寂静的巷子,他竟觉得步履轻松了许多,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几分。他依然不喜欢戏班那个环境,但似乎,终于能比较平静地面对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了。

     而在清冷的桥上桥的桥下,柳十三娘在那盏昏黄的羊角灯前,对着赵启明坚定而温暖的目光,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下了那本沉甸甸的《十竹斋笺谱》。“赵大人,”她声音依旧轻柔得像夜风拂过水面,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坚定与勇气,“知音难觅,心意……十三娘……愧领了。”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蓝布函套,然后轻轻摊开一张新的宣纸,就着灯光,开始画一幅新的桥影。这一次,她笔下的水光格外粼粼,倒影清晰而温暖,仿佛映照出她内心深处,那扇缓缓推开的封闭已久的心扉。

     年关将近,镇上愈发忙碌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熬糖的甜香、写春联的墨香、炸年货的油香,还有一种辞旧迎新的急切。盐船依旧往来不息,商队更加密集,驼铃“郎当”,回荡在“三里湾”。《盐漕繁盛图》最终在盐运使鲍大人驾临前,交付了出去。那三百两润笔,也果然迟迟没有送来。画上盐帆如云,市井如织,酒楼歌舞升平,但在那巨大盐包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分明倚坐着擦拭伤口的盐工;在拱桥的桥洞里,隐约可见用残砖垒灶生火做饭的老妇身影。

     鲍大人身着官服,在盐课司正堂对着这幅巨作观看了良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最终,只对陪同的周老爷和赵启明等人说了句:“这画……笔力雄健,布局精妙,只是……太真了。真得让人……看了心生感慨。”

     开春后,河里的冰彻底化尽了,水又活泛起来,带着冰凌消融后的清冽气息。“鳞鳞千罫傍淝河,青洛西流卅里多。” 水势涨了些,颜色绿了些,像一块微微漾开的碧玉,映着岸边刚抽出嫩芽的鹅黄色柳丝,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画会众人,再次相聚在“不系舟”画舫上。金粟影拍开一坛新到的“封缸酒”的泥封,酒香四溢,他畅意痛饮,醉意酣然,就着酒兴,指蘸浓墨,在宣纸上挥洒,画出的舜耕山山水,笔底竟比以往多了几分历经挣扎后的豁达与沉静。“谁道五香供软饱,白波终不敌封缸!” 他高声吟诵,声若洪钟,带着卸下重担后的畅快淋漓。

     郑寒笳在一旁,难得地没有讥讽,只是安静地调试着他那把宝贝琵琶,随后五指一划,弹起一首新近谱写的《市井喧》,节奏明快跳跃,音符里充满了对世间百态的观察、理解与包容。柳十三娘与小蘅则在船头并肩写生。十三娘运用赵启明所赠笺谱中的心得,巧妙改良了桥影皴法,笔下光影更加灵动自然,层次丰富。小蘅则专注于描绘岸边捶洗衣物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笔触虽尚显稚嫩,却充满了扑面而来的生机与天真。

     陈墨翁安然坐于船尾,目光缓缓扫过他的弟子们,看他们饮酒、作画、弹琴、说笑。他知道,真正的炉桥,不只是“水乡平似砥”的温婉与富庶,更是藏在每个生于斯、长于斯、或流寓于此的人心底的,那一点点不甘、不舍、不屈与不弃。这些细微的情感波澜,这些不为人知的挣扎与抉择,与这千年流淌的水脉、古老沉默的山影,以及方子箴诗中那“铸铁镕金事有无”的雄浑历史往事一起,共同构成了炉桥真正的魂,赋予了这片土地超越表象的、坚韧的生命力。

     画舫在船公舒缓的号子声中,悠悠荡荡,轻盈地驶过那闻名遐迩的“桥上桥”。青石桥墩的倒影在水中被船身轻轻划破,晃动着,碎了又慢慢拼凑成圆,圆了又悄然漾开,一如这炉桥绵延不绝的日子,画家们手中永不停歇的笔,和这天地间默默流淌、永不复返的时光。

     远处,“牵车服贾度间关,铃铎郎当三里湾”,新一年商队的驼铃与马蹄声,依旧清脆而充满希望地,响彻在炉桥的春天里,渐行渐远,又似乎永无止境。日子还长,画,也还长。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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