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传扣
~ 1978年早春,我踏着旱情与期盼,走进师范校园。那段时间的事情,是我终身难忘的经历。
~ 1977年冬,旱情肆虐,秋旱连冬旱,雨水稀缺得反常。田野里没有腊月应有的生机,放眼望去尽是翘起的土坷垃,唯有田沟边、土缝里,几株瘦弱的麦苗倔强地探出头。麦子出苗率远不及预期,移栽的油菜苗全靠人工挑水浇灌,成活率依旧低下,每一株幼苗的存活,都承载着乡亲们对来年收成的殷切期盼。
就在这样的旱情里,大刘圩水利工程顺利竣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尘土返程,临走前,公社在工地上召开总结大会,表彰先进集体,勉励落后队伍。会议明确要求,各生产队返程后需及时清算账目、完成全年劳动分红,严格落实多劳多得原则,不辜负大家的工地付出;同时迅速组织劳动力投入冬季抗旱保苗,全力保住地里的庄稼。
那年月,大队干部编制精简、报酬微薄,常驻干部加辅助人员总共七人,全年报酬总额不足千元,分摊到各个生产队,群众负担很轻,大家都能接受。
后来,我家所在的南份两个生产队成立了农科站,规格与大队等同,设书记1人、副站长1人、会计及副职2人。按其他大队标准,这些人的报酬合计约需500元,可两个生产队总共只有266口人,折算下来,群众负担的管理人员报酬比过去高出两倍多,不少群众颇有微词。
得知群众顾虑后,农科站书记鲁宗芳主动表态,自己仅拿100元报酬;我比照书记标准,提出拿80元,另外两名副职每人只拿20元,四人合计仅220元,大幅减轻了群众负担。经公社副书记谭成美协调,鲁宗芳最终拿了80元,我拿了60元工分补贴。又因14元出差学习差旅费无部门报销,那年我实际到手的补贴仅剩46元。那一刻,我终于读懂,“均贫富”在当时之所以有强大号召力,只因老百姓的愿望朴素而纯粹——公平公道,有劳有获、多劳多得,唯有为生产队出工的人,才能获得合理报酬。
考上师范学校的消息传来,全村都添了喜气,农科站特意请来公社放映队,在村里放电影为我庆祝。老队长站在人群前,言辞恳切地叮嘱我:到了学校一定要刻苦学习,毕业后回到农村学校,把全村的孩子交给我教育,让他们也能像我一样,考上学校、转为非农业户口、吃上商品粮,过上好日子。老队长的话,藏着乡亲们对下一代的全部希望,也让我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喜悦之余,我最牵挂的便是入党审批事宜。1976年春天我递交入党申请书、填写志愿书,大队党支部大会全票通过,后因公社区划调整,审批工作一度搁置。好在公社党委始终牵挂此事,趁着年终总结会专项研究,在组织委员的协助下补齐流程,最终顺利获批成为预备党员。体检时,我在身份栏郑重写下“预备党员”四个字,满心都是自豪与坚定。
当录取通知书真正递到我手中时,父母亲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长久以来的焦虑与期盼,在那一刻有了归宿。他们对我从小就寄予厚望,即便我成长在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困难岁月,父母亲也始终省吃俭用,竭尽所能为我争取读书机会。如今我被师范学校正式录取,圆了他们多年的心愿;加之刚被批准为预备党员,真是喜上加喜。当晚,父母亲特意做了几个小菜,一家人小酌两杯,没有奢华的饭菜,却满是团圆的欢喜与对未来的憧憬。
为让我在学校过得舒心,母亲把家里最新的被褥拆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我的行李。她找出自己封存多年的长枕头,拆开才发现,枕头两头的绣花布片早已在十年前拆给姐姐做了嫁妆。母亲将剩下的家织布仔细折合、缝补,做成一个黑布袋,钉上带子,当作我的“行李箱”,把换洗衣服、鞋子和日用品一一整理妥当。那些天,煤油灯的光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她每晚忙到深夜,一遍遍叠放行李,隔几天又打开添上一两件小物件,生怕遗漏什么,那份细致与牵挂,藏在每一针一线里,深深刻在我心底。
父亲也没闲着,为凑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跑了好几趟会计家,直到春节前一天,才领回我的工分补贴。那点钱,既要交18元学费,还要当作在校生活补贴,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小时候,父母亲给我订了亲,对象是前潘生产队的潘姑娘。她善良、纯朴又勤劳,当时已22岁。从20岁起,我们才有过几次简单交流,不算熟悉,却有着一份朴素的情意。听说我要参加考试,她趁大刘圩水利工地休息间隙,悄悄给我纳了一双鞋底;春节前,又准备了灯芯绒鞋帮,请大嫂子帮忙紝成一双结实好看的布鞋。
开学前两天的晚上,潘姑娘和她二嫂悄悄把布鞋送到我家。她们走后,我打开鞋子,发现里面藏着一块方格花布手绢,裹着几斤粮票和三元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便是她能拿出的最真挚的心意,一份不张扬却沉甸甸的祝福。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所谓悠悠寸草心,绵绵情意长,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开学前两天,我特意去家乡的田野走了走,想再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看看地里的庄稼。旱情依旧严重,麦苗长得稀疏,稍高些的麦叶从土坷垃里探出头,虽显壮实,却难掩整体单薄;青青的油菜苗虽稀少,却依旧挺直腰杆,迎风招展,努力汲取每一丝水分。眼前的景象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清楚,夏季粮食减产已难以避免。
我想起家里八口人,想起四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想起春荒时节一家人可能面临的困境,想起夏季粮食不足的艰难。种种念头涌上心头,让本该欢喜的离别多了几分黯然。我满心期盼着走出乡村、求学深造,可真到离别之际,才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对亲人,有太多不舍与牵挂——这份不舍,藏在干旱的田野里,藏在父母亲的叮嘱里,藏在乡亲们的期盼里,也藏在我对家人未来的担忧里。
牵挂与不舍中,离别如期而至。1977年恢复高考在12月份,录取学生于1978年春季入学。安徽凤阳师范学校的开学时间定在2月19日至20日(农历正月十三至十四)。义和公社此次共录取三名凤阳师范学生,分别是周化、李家忠和我,我们相约18日晚到定城集合,19日一同乘车报到。
18日下午五点左右,我们三人提着行李准时碰面,一同赶往定远“治国新村”饭店落脚。彼时物资紧张,我们处处想着节俭,晚饭挑了最划算的肉包子,误打误撞多买了些,三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这是我第一次吃肉馅包子,鲜香滋味至今难忘。一餐饭花了3块多,平摊下来每人仅1.15元,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心疼不已,暗暗下定决心到校后务必省吃俭用,绝不辜负家人与乡亲的重托。
~ 这便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从公社水利工地归来,历经体检、录取,告别家乡、与同窗奔赴师范校园的一段经历。有喜悦,有感动,有牵挂,有不舍,更有初次远行的懵懂与难忘。每一段过往,都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镌刻心底,从未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