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街的柏家茶馆,飞檐下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茶馆内缭绕的茶汽,照得纤毫毕现。
孔世襄斜倚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合着窗外卖糖人的吆喝节拍。这太师椅是柏娘子特意为他所置,椅背搭着个暗青色锦缎靠枕,绣着”且食蛤蜊”四字。
柏娘子今日穿了件杏色旗袍,开衩处隐约露出裸色丝袜。她正俯身斟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发间一支点翠步摇轻颤,在阳光下泛出孔雀羽般的流光。
“孔公尝尝今春的雨前茶,”她纤指轻推白瓷茶盏,指甲染着新鲜的凤仙花汁,”特意给您留的头采,一旗一枪,都是嫩尖。水温正好八十五度,多一度则老,少一度则嫩。用的是泉坞山的泉水,今早才让伙计去取的。”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孔世襄轻啜一口,眯起眼睛:”好茶!这茶焙火时加了茉莉花,是吧?火候把握得妙,三分花香七分茶味,恰似李清照词中’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他天生卷曲的棕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清明。
柏娘子启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情:”什么都瞒不过孔公。前日见院中茉莉花开得正好,就采了些来试焙。记得去岁此时,您还说我焙的茶火候太过,今年可算进步了?”她说着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掠过杭绸长衫的领口,触到微微起毛的边沿。
“何止进步,”孔世襄又斟一盏,茶汤在盏中漾出金圈,”简直是脱胎换骨。这茶入口微涩,继而回甘,最后留香齿颊,恰如人生三昧。”他忽然压低声音,”上次说的那方歙砚,我让人从徽州带来了,明日给你送来。可惜不是歙砚,是龙尾山的石头,不过发墨极好。”
柏娘子正要答话,忽见县衙钱师爷提着长衫前摆,气喘吁吁闯进茶馆,瓜皮帽都歪到了一边。钱师爷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急得额角冒汗,也顾不得擦,径直冲到桌前:”孔公!可找到您了!省里来的徐专员突然驾到,点名要尝定远卤鹅。县尊请您去醉仙居作陪,说是…说是要您帮着安排宴席。轿子就在外头候着呢!”
孔世襄眉头微蹙,手中茶盏轻轻一顿,盏底与托盘相击,发出清脆一响:”钱师爷没见我正在品茶?柏娘子这茉莉花茶,一年也就得这么三两…”
柏娘子忙柔声劝解,纤手重斟一盏新茶推到钱师爷面前:”孔公莫要动气。钱师爷也是公务在身,况且徐专员是省里要员,怠慢不得。”她转头对钱师爷浅笑,”师爷先喝口茶润润喉。孔公最是明事理的,这就随您去。”说着又替孔世襄拂去肩头落花,动作轻柔如蝶。
孔世襄这才面色稍霁,起身整理衣襟。阳光透过窗纸,照见他肘部缀着的暗青色补丁,针脚细密却难掩寒素。”劳烦师爷先去醉仙居传话,让苏娘子备好’四喜阁’。我稍后便到。”
出得门来,一顶青布小轿已候在街上。轿夫见孔世襄近前,便躬身打起轿帘。街道两旁,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几家铺子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老槐树的叶子已染金黄,筛下细碎的光斑。
“先去南后街。”孔世襄吩咐轿夫,”从马家铺子过。”
轿子吱呀呀转过街角,远远就闻见南后街飘来的药香。马家铺子前已排起队了,卖豆腐的老王头正对蚌埠来的客商吹嘘:”马家的鹅肉,吃一口能管三天不想家!上回我老伴害头疼病,吃了马家鹅,立马就好了!”
马守仁正在柜台前拈秤称药,那杆传了三代的紫檀药秤,在他手中稳如泰山。见孔世襄来,他含笑招呼:”孔公今日得闲?”
“来瞧瞧你家的新焙罐。”孔世襄走近细看炉火,”白芷要文火慢焙,急不得。记得《本草纲目》有云:’白芷,以亳州最良,须九蒸九晒方得真味’。”他顺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看,”这纹理,该是亳州城南老陈家的货色?”
马守仁击掌叹服:”孔公好眼力!正是陈家到的秋货。您这是要办宴?”
“备半只。”孔世襄低声道,”记得多浇一勺十年陈的甘草汁。鹅要选三年以上的白鹅,今早现宰的那批最好。切片时要斜着下刀,顺着纹理方妙。”
转到南大街忽家,但见忽明远正在后院完成”三晾三浸”的最后工序。鹅胚悬在竹竿上悠悠转动,皮膜在秋阳下透出蜜色纹路。两个学徒小心地扇着蒲扇,控制着风干的速度。
“明远兄的’蜜纹’越发精致了。”孔世襄执竹竿轻点鹅腹,”这纹理,恰似官窑瓷器的开片,每一道都恰到好处。《随园食单》有云:’鹅之美,在皮与肉之间’,说的正是这般火候。”
忽明远笑道:”孔公来得正好,这纹路刚现七分,正是二浸的吉时。您看这鹅皮下的脂肪,已然透出琥珀色泽…”
“今日要劳你费心切一盘鹅腩。”孔世襄细看鹅肉纹理,”记得用陈皮熏过的那些,昨日见你开了一坛。装盘时用青花瓷盘,衬得出鹅肉的金黄。”
最后来到丁字街穆家。穆清秋的两个白衣伙计正抬着锡镴食箱出来,箱内冒着丝丝寒气。见孔世襄来,穆清秋亲自开箱,但见只只排列如雪浪,隐隐透出玉色光泽。
“清秋兄的’冰卤’越发精进了。”孔世襄赞叹,”这鹅经冰雪镇过,再用滚热卤汁一激,恰似《庄子》所言’冰炭同炉’的境界。装盘时要用琉璃盘,方显其晶莹剔透。”
穆清秋颔首:”已按孔公上次交代,用今晨采集的荷叶露水掺了。这露水是寅时三刻采的,正是荷香最浓时。”
待到醉仙居时,苏娘子早已在门口等候。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色锦缎旗袍,领口别着金丝雀羽,云鬓斜插碧玉簪,见孔世襄便迎上来,带来一阵香风:”孔公可算来了!朱三正在后厨发愁呢,听说省里大员要来,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稳…”
刚到后厨,苏娘子就对她丈夫朱三呵斥:”蠢材!蜜枣要用花雕浸足十二时辰,这才几个时辰就敢用?”只见系着围裙的朱三讷讷站着,手里还捧着盛蜜枣的青花碗,额头沁出细汗。
“嫂子息怒。”孔世襄笑着打圆场,顺手接过青花碗,”让我瞧瞧…这蜜枣虽未浸透,却正合今日之用。徐专员是北平人,不喜酒味过重。”他拈起一颗蜜枣对着光细看,”反倒现在这样,甜中带涩,正好解鹅肉的腻。若是全浸透了,反倒夺了鹅肉的本味。”
苏娘子转怒为喜,眼波横斜:”还是孔公有见识!那这八宝鸭…”
“照旧做。”孔世襄转向朱三,温言道,”只是蜜枣减半,另加些琅琊山笋干。记得要用荤油先煸过,煸出山野清气来。”说着亲自执刀示范如何片鸭,”刀要斜着走,顺着纹理,这般才能锁住汁水…”
宴席设在二楼的”四喜阁”。徐专员中等身量,微胖,穿着藏青哔叽中山装,戴金丝眼镜,见孔世襄便笑道:”久闻孔先生大名!王县令说您是定远第一美食家,今日可要好好请教。”
王县令忙接话:”专员有所不知,世襄兄祖上原是嘉庆年间的翰林,家学渊源。如今虽不仕进,却是我们定远的活典故。”
钱师爷凑趣道:”孔公这学问,都是就着卤鹅吃进肚里的!昨日在马家铺子外头,隔着一丈远就闻出用的是亳州新货白芷!”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先上的是四味拼盘。孔世襄执刀片鹅,动作如行云流水:”此乃’四象呈祥’。《周礼》有云:’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今日这四味鹅馔,正合四时之序…”
徐专员尝了一片马家鹅肉,细细咀嚼,忽然眼睛发亮:”果然不同!这甘甜滋味,竟似雨后新笋,清而不腻。”
孔世襄笑道:”大人尝出这甘味的来历了。马家用的是亳州白芷五钱,甘草五钱,武火出香,文火入味。最妙是起锅前滴那三滴十年陈的甘草汁,谓之’药魂归位’。”
接着是忽家的陈皮鹅腩。徐专员细细品味,忽然道:”这陈皮…莫非是广陈皮?我尝着有些海运的咸腥气。”
“大人高明!”孔世襄惊喜道,”正是广州十三行的陈年广陈皮,用茉莉花熏过祛腥。这一味陈皮,就要七块大洋呢。”
穆家的卤鹅上来时,盛在琉璃盘中,冒着丝丝寒气。徐专员尝了一块,顿时拍案叫绝:”妙极!孔先生,只是不知因何如此之妙?”
孔世襄解说:”此鹅经冰雪镇过,再用掺了荷叶露水的卤汤来激。这’激’字最是关键,温度要高,手法要快,如暴雨倾盆方妙。”
最后是张家的”八门金锁全鹅阵”。张云鹏亲自端盘上来,鹅件摆成八卦阵势。徐专员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哪里是菜,分明是艺术品!”
孔世襄笑道:”云鹏原是梨园名角,摆盘也带着戏台上的架势。大人请破阵…”说着指引他从”生门”处的鹅掌尝起,”这鹅掌用石臼捶过,筋络尽碎而形不散,最是入味。”
接着上的是醉仙居的四大招牌:八宝葫芦鸭腹填八珍,暗合八卦之数;芙蓉鱼片薄如蝉翼,以蛋清勾勒出芙蓉花纹;金银蹄髈先用文火煨透,再武火收汁,皮色如金,肉色如银;最后一道蟹粉狮子头,以蟹黄点缀,如雪中红梅。
每上一道,孔世襄便引经据典解说一番。说到八宝鸭时,他笑道:”这鸭腹中填的八宝,暗合《楚辞》中’蕙肴蒸兮兰藉’的意境。朱三哥的火候把握得妙,恰如苏轼所言’火候足时他自美’。”
酒过三巡,徐专员叹道:”今日方知什么是真味!孔先生如此大才,何不来省府帮衬?文化委员的位置还空着…”
孔世襄举杯敬酒,衣袖滑落处露出磨白的里衬:”谢专员抬爱。只是在下散漫惯了,最爱这市井烟火气。若拘在衙门里,反倒失了品味的本心。”他指着窗外炊烟,”您看这定远城,四街卤香,百家炊烟,才是最好的佐餐佳肴。”
徐专员目光扫过他肘部的补丁,若有所思。
翌日清晨,钱师爷果然捧着聘书来到孔府。那是一座五进大宅,如今只剩最后两进还属孔家,前院又有几件红木家具等着变卖,屋内墙上留着字画取走后的淡痕。
“县尊说了,请孔公担任文化顾问,月俸三十大洋,不需点卯坐班,只需偶尔为县里接待贵客时指点宴席。”钱师爷又取出一包银元,”这是徐专员私人馈赠的茶资,说是谢昨日佳宴。”
孔世襄正要推辞,钱师爷低声道:”孔公万莫推辞。徐专员特意交代,说’美器不可盛馁,雅士不可无竹’。您就当是…就当是为定远美食扬名了。”
这时窗外飘来卤香,钱师爷抽抽鼻子:”哟,马家今日的卤汤里加了当归?”
孔世襄笑了:”是沙参。钱师爷的鼻子也渐长进了。”他望着院中落叶,轻声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明日醉仙居设宴,还请师爷赏光,尝尝朱三新研制的鹅血豆腐。”
阳光透过窗棂,照见案上一卷翻开的《随园食单》,页眉处密密写着批注。檐下风铃轻响,又是一日好时光。远处醉仙居排门已全然打开,柏家茶馆的茶香氤氲在晕色里,定远城的炊烟渐次升起,将整个小城笼罩在温暖的烟火气中。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