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祥丰裕后院的十二口炉灶,腾起袅袅蒸汽。谢祥丰披着件灰鼠皮大氅,颀长的身子立在院中,眉宇间凝着霜色。晨光映照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沉静,双目似闭非闭,却将院中动静尽收眼底。
“东面第三炉,撤去两成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管炉的伙计闻声而动,果然见那炉月牙酥的边缘,正泛出恰到好处的金黄。新来的女工们交头接耳,都说谢老板这双眼,比王师傅还厉害,隔着一丈远就能瞧出火候深浅。
王师傅自从决定留下来后,便成了祥丰裕的总教头。此刻他正握着个姑娘的手腕,示范揉面的巧劲:“手腕要活,力道要透,这般推收之间,面才有筋骨。”
谢祥丰踱步过来,忽然驻足:“王师傅,城南赵寡妇前日来求,想送她闺女来学手艺,你看……”
王师傅搓着面上的面粉:“女子学艺原是好的,只是这赵家姑娘才十三岁,怕是够不着案板。”
“不妨事。”谢祥丰语气平淡,“叫木匠打个小凳垫脚便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学门手艺将来有口饭吃。”
这话说得轻,却让院里几个新来的女工都红了眼眶。她们都是从四乡八邻来的苦命人,在祥丰裕不光能挣工钱,还能学真本事。
太阳爬过屋檐时,谢祥丰唤来管家老余和账房李先生。
“前日去张桥、吴家圩走了一遭,见乡下人走礼,竟还用着三十年前的粗点心。”谢祥丰从袖中取出几块发硬的米糕,“这样的东西送人,谁吃得下?”
李先生拨着算盘:“东家的意思是……”
“咱们祥丰裕,也得做些百姓点心。”谢祥丰将硬糕放在案上,“价钱要便宜,味道要好,还要能放得住。”
王师傅凑过来看了看那糕,摇头道:“糕饼之类,时日稍长就要发硬,这是常理。”
“常理也能破。”谢祥丰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我一次在南京洋行里,见有种油纸不透气,或可一试。”
说干就干。谢祥丰当即吩咐人速去南京采买油纸,又带着王师傅试制新糕。定远人讲究“糕来糕去”,谐音“高来高去”,寓意吉祥。这新糕须得又实惠又体面。
试了两三日,终于定下方子:用定远本地永康的糯米,掺三成粳米,磨粉蒸熟,加蜂蜜、猪油反复捶打,最后撒上桂花、芝麻。做出来的米糕洁白如玉,入口绵软,甜而不腻。
腊月廿八,定远县商会在醉仙楼设宴。谢祥丰着一身藏青缎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准时赴约。醉仙楼的朱老板亲自在门口迎候,圆脸上堆满笑意:
“谢老板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县长大人、陈老太爷已经到了,正在雅间等着呢。”
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县长穿着团花马褂,正与商会会长对弈,陈老太爷观阵。见谢祥丰进来,县长执棋的手顿了顿:
“祥丰啊,来得正好。听说你最近又出新点心了?”
谢祥丰含笑拱手:“县长消息灵通。不过是些粗陋点心,让平民百姓过年也能尝个鲜。”
陈老太爷慢条斯理道:“祥丰这点心做得是好,连我在南京为官的表亲都听说了。昨日来信,还问起祥丰裕的吉祥糕。”
正说着,苏娘子端着茶盘进来。这醉仙楼的女掌柜,今日穿着藕荷色缎袄,发间别着支玉簪,行动间自带一段风流。她亲自给谢祥丰斟茶:
“谢老板,您那吉祥糕,可要给我们醉仙楼留足哟,年下宴席,每桌都要上一碟呢。”
谢祥丰接过茶盏:“苏娘子放心,早就备下了。另给您特制了一批小尺寸的,正好做茶点。”
宴至中途,县长忽然放下茶盏:“祥丰啊,有件事要与你商量。年关将至,县里想给穷苦人家发些年货,你这吉祥糕可能供上五百盒?”
谢祥丰略一沉吟:“县长仁心,谢某自当尽力。只是时日紧迫,须得工人加班赶制……”
“工钱加倍便是。”县长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
宴席散后,谢祥丰特意落后几步,与陈老太爷并肩而行。
“老太爷方才说南京的表亲……”
陈老太爷捻须微笑:“就知道你会提这事。我那表亲在南京政府任职,说起年后可能要办个江淮特产展评会。你若有意,老夫可修书一封。”
谢祥丰深深一揖:“多谢老太爷提携。”
回到祥丰裕,已是申时。工坊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新制的吉祥糕,一屉接一屉地出笼。王师傅见东家回来,忙迎上来:
“东家,县长要的五百盒,怕是要连夜赶工了。”
谢祥丰脱去大氅:“通知下去,今夜加班的,工钱三倍。再去醉仙楼订些宵夜来,要热乎的。”
说罢自己也卷起袖子,亲自到包装间帮忙。女工们见东家亲自上手,干得越发卖力。从南京买回的油纸,沙沙作响,整个工坊弥漫着甜香与热气。
夜深时分,谢祥丰忽然吩咐老余:“去把东街的陈恒春药堂的陈大夫请来,我瞧有几个女工脸色不大好,别是累着了。”
老余迟疑道:“东家,这深更半夜的……”
“无妨,陈大夫与我有交情,医德又好。”
陈大夫果然提着药箱来了,给几个女工一一把脉,仔细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谢祥丰又吩咐熬了红糖姜茶,分给众人驱寒。
这般忙到子时,五百盒糕终于封装完毕。工人们领了加倍的工钱,又每人得了一盒点心,欢天喜地地家去了。
谢祥丰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望着门外飘落的雪花。账房李先生捧着账簿过来:
“东家,今日虽然工钱支出多了些,但县长那边结账爽快,反倒比平日多赚了两成利。”
谢祥丰点点头,忽然问道:“那些加班的工人,家都在城里?”
“多半都在城外,最远的要走五六里路。”
“明日派车去接吧,雪大路滑,别摔着了。”
李先生应下,又道:“陈府方才派人来,说明日要邀请文人雅士开赏雪诗会,让送二十盒点心去。特意嘱咐要新出的梅花酥。”
“梅花酥……”谢祥丰沉吟片刻,“王师傅睡下了吗?”
“应该还没。”
“我去寻他商量商量。”
后院里,王师傅屋中还亮着灯。见东家来了,忙披衣起身。
“梅花酥倒是不难,只是要形神兼备,须得用新鲜梅花瓣捣汁和面……”
谢祥丰眼中一亮:“这倒不难,我院里那株老梅正开着。”
于是二人竟连夜研制起新点心来。取梅花瓣捣汁,和入上等面粉,包入豆沙馅,做成梅花形状,再点上胭脂色。出炉时满室生香,竟似把整个冬天的梅香都收在了这点心里。
次日上午,当二十盒梅花酥送到陈府时,陈老太爷连尝了三块,当即吩咐:“快去请谢老板来,就说我这赏雪诗会,少不得他这位’点心状元’!”
一晃 六十年后,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定远城一片银装素裹。北门大街南端,六七家糕点铺子,早已开门营业,热气裹着甜香,漫过十字街口。有一老人路过,指着如今的新华书店,到老定城镇,再到北门大街街口,对孙儿说:
“瞧见没?这整个地块,从前都是谢家祥丰裕的。那谢老板啊,可是个真正做糕点的人……”
风过处,糕香不绝,仿佛还是当年的味道。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