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桥镇的人,都忘了沈聋子本名叫什么。只晓得他耳朵聋,镇上的响动,他一丝儿也听不见。
他是个干瘦老头,佝偻如虾,仿佛一辈子都在低头寻找什么。脸上皱纹密布,眼皮耷拉,像永远睡不醒。他穿一件靛蓝长衫,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手里总拄着一根老黄杨木拐杖,杖头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他住在“桥上桥”西头一间低矮屋里。那屋子恰在桥影里,终年潮湿,墙上爬满青苔。镇人笑他:“聋子偏选这闹腾地方。”他听不见,只说那里“清静”。
怪就怪在,他虽聋,却比任何耳聪目明的人,更懂桥的声音。
几个顽童在“桥上桥”用石子砸石狮。石子噼啪乱响。沈聋子正拄杖从桥下过,猛地停住。他眼皮一抬,浑浊眼中迸出锐光。几步蹿上桥,拐杖精准拦住一个孩子。
他不出声,枯手指轻抚石狮额上白痕。然后,将左耳缓缓贴了上去。
桥上车马轰鸣,他浑然不觉。闭眼,蹙眉,仿佛在倾听石头的呻吟。
良久,他抬头,用沙哑失准的嗓音道:“它……说……疼。” 孩子吓得丢了石子。旁观的菜贩摇头:“痴话。”
唯有过路的方观渔先生驻足。他是方浚颐的侄孙,镇上学问最深的人。闻言轻叹:“心耳通灵,金石可鉴。”
沈聋子的“听”功,不止于石。
“裤裆街”豆腐坊陈三,新媳妇过门半年,郁郁寡欢,药石无灵。陈三提着一方豆腐,寻到桥西小屋。
沈聋子正在侍弄几盆兰草。陈三比划半天,他眼皮不抬。陈三无法,拉他至自家后院,隔窗指那病恹恹的媳妇。
沈聋子不看人,闭目立于窗外。鼻翼微动,似在捕捉空气中极细微的震颤。
一炷香后,睁眼,拐杖在地上划字:“磨。心。偏。”
陈三不明。又划:“声……乱……脉。”
陈三恍然!他家的传代石磨磨芯松动,发出低沉杂音,日夜扰人而不自知。修好磨芯后,媳妇病渐愈。
此事传开,炉桥人始知,沈聋子是以骨血在“闻”。他能闻出器物的病,人心的伤。
沈聋子最常做的,是“听桥”。
晨雾里,夕阳下,他拄杖缓步上桥。不看流水炊烟,只将手掌贴石栏,或俯身以耳贴桥面。
他说,能“听”出早船离岸的吃水,赶集人匆匆的步履,归客沉重的叹息。甚至百年前,方家举人马蹄踏过的欢欣。
众人笑他妄语。他便指桥面一处:“三日,必有坠痕。”
第三日傍晚,果然有运瓷货车在此颠簸,瓷座坠地,磕出白痕。
众骇然。问其故。拐杖点石:“它……骨松了。喊疼。”
自此,炉桥人过桥,脚步都轻了三分。
那年盛夏,暴雨七日。窑河水势滔天,“桥上桥”墩基松动,岌岌可危。镇公所的人来看过,摇头说需天晴加固。全镇惶惶,不敢近桥。
唯沈聋子,在雷雨交加的深夜,提一盏气死风灯,再次上桥。雨水泼身,他浑然不觉。丢开拐杖,双臂张开,如拥抱般紧贴湿漉漉的主拱券石。
他以全部生命去“听”。
翌日晨,雨稍歇。人们发现他仍趴桥上,身已僵冷。耳鼻渗血,是被剧烈震动震毙的。脸上却带奇异的平静。
抬遗体时,见他手心紧贴处,有尖石刻画的歪斜字迹,深入石理:
“东南墩……三尺……空。”
循迹挖掘,果见墩基下三尺有巨大暗洞。若非他以命听出,桥毁人亡,只在顷刻。
桥保住了。沈聋子用他听不见的耳朵,听了这桥最后的心跳,替它死了。
出殡那日,全镇缟素。队伍行至“桥上桥”,桥身忽然发出悦耳鸣响,如磬如钟,持续一刻方散。
方观渔先生端着一碗清水,缓洒桥头:
“沈先生,桥在谢您。”
从此,炉桥人走过此桥,总觉得有双聋了的耳朵,在听着这世间所有的声音。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