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远县城王包的酱菜生意,在民国年间那是名声赫赫,人称“王半城”。这绰号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他家的酱菜铺子占了半条街;二是说全县城近半的产业,都与他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包的虾子酱和蚕豆酱,是两块招牌,远近州县的老饕们没有不知晓的。那虾子酱用清明前后河虾的幼子制成,色泽红亮,鲜香浓郁;蚕豆酱则是用春末夏初刚饱满的蚕豆制成,酱香醇厚,佐饭烧菜皆是上品。这两样已让王包日进斗金,偏他又研制出了桂花生姜,更是让生意锦上添花。
桂花生姜的来历,却要从王包的三姨太说起。
三姨太名唤柳眉儿,原是扬州人氏,五年前被王包娶回家时,刚满二十。如今她生的孩子已经五岁了,唤作宝儿。柳眉儿自打生了孩子后,愈发思念扬州娘家。这年春来,院中几株桃树,花开正艳,柳眉儿思乡之情再难抑制。
这日晚饭后,王包正在书房对账,柳眉儿牵着宝儿走了进来。
“老爷,宝儿想外公外婆了。”柳眉儿推了推儿子。
宝儿会意,扑到王包腿边:”带宝儿去扬州,宝儿想看瘦西湖。”
王包放下账本,将儿子抱到膝上:”扬州路途遥远,我这里生意繁忙,哪有空闲?”
柳眉儿使了个眼色,奶妈便来将宝儿带了出去。门甫一关上,柳眉儿便换了副模样。她不但不走近,反而退到门边,背对着王包,肩头微微耸动。
王包最怕她这般作态,忙起身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我知老爷嫌弃我是扬州来的,嫌我娘家门第低微,不肯让我回去风光一番。”柳眉儿抽泣着,”当年娶我时说的什么话来?如今倒好,五年了,连回门都不让…”
王包上前扶她肩头,被她一甩手挣脱了。
“别碰我!今晚你自己睡书房罢!横竖我不过是老爷买来的玩物,高兴时哄哄,不高兴就扔一边…”柳眉儿说着,声音里已带了七分委屈三分怒气。
王包知她脾气,这般闹起来没完没了,只好软语相劝:”不是不让你回去,实在是路途不便。再说店里新研制的蜜姜和虾子酱油正要上市,我实在走不开。”
柳眉儿猛地转身,一双杏眼哭得通红:”店里店里!老爷心里就只有生意!何曾有过我们母子?宝儿都五岁了,还没见过外公外婆呢!”说罢竟是要跪下去的架势。
王包慌忙搀住,心里已软了大半。柳眉儿就势偎在他怀中,眼泪鼻涕全抹在他前襟上。
“老爷若是真不肯…”她突然抬头,泪眼婆娑中又带着几分狡黠,”那今晚我可不让老爷安生。你不是要研制新品么?我偏要去作坊里,把你的坛坛罐罐都搅和一遍!”
王包知她说得出做得到,想起上次她闹脾气差点毁了一缸即将成熟的虾子酱,不禁头皮发麻。
夜深人静时,柳眉儿又换了策略。她备了几样小菜,烫了一壶花雕,在王包卧室里等着。王包处理完事务回房,见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绉纱寝衣,烛光下身段玲珑有致,不觉心头一热。
“老爷辛苦了一天,眉儿给老爷揉揉肩。”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十指纤纤按上王包肩头。
王包享受着她的服侍,几杯酒下肚,更是舒畅。柳眉儿见他心情好,便又提起回扬州的事,这次不说自己,单说宝儿如何想去扬州,如何想让外公外婆见见他这个外孙。
“扬州有名的酱园也不少,老爷去考察考察,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新发现呢。”柳眉儿凑在王包耳边,吐气如兰。
王包被她磨得没法,加之确实对扬州酱菜有兴趣,终于松了口:”罢罢罢,就依你。不过最多住十天半个月,店里离不开人。”
柳眉儿喜得搂住他脖子连连亲吻:”就知道老爷最疼我们母子!”
三日后,王包启程前往扬州。除了柳眉儿和宝儿,还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随从。王包将家里诸事交付给大管事王福,特别嘱咐要看好酱园的日常生产。
到了扬州,正是春意最浓的时节。瘦西湖畔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画舫在碧波上缓缓行驶,笙歌笑语随风飘来。宝儿看得目不转睛,连王包也觉心旷神怡,暂时放下了生意上的烦忧。
柳眉儿如鱼得水,先在旅馆定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便带着宝儿四处游玩。五亭桥下,白塔倒映在水中,二十四桥明月夜的诗意扑面而来。王包陪着妻儿游湖赏春,倒也享受了几日天伦之乐。
游玩了几日,柳眉儿便开始张罗请客。她将原先戏班里的姐妹都请了来,又请了娘家亲戚。宴席设在扬州最有名的富春茶社,开了三桌。
柳眉儿的父母早早便到了。柳父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在扬州城里开着一家小杂货铺;柳母则是个微胖的妇人,满脸堆笑,见到王包便连连作揖:”女婿老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包客气地回礼,让随从奉上礼物。。给柳父的是两盒上好的龙井茶和一支象牙烟嘴;给柳母的是一匹苏州绸缎和一对玉镯。老两口接过礼物,喜得合不拢嘴。
接着来的是柳眉儿在戏班时的姐妹们。最先到的是小彩凤,柳眉儿的结拜姐妹,如今仍在戏班唱花旦,穿着一身桃红撒花旗袍,珠翠满头,人未到声先到:”眉姐姐好福气啊,嫁了这么个体贴的贵婿!”
王包忙拱手还礼,让丫头送上准备好的礼盒。每个姐妹都是一匹时新料子和两瓶桂花头油。
接着进来的是金铃儿,如今已嫁作商人妇,体态丰腴了许多,见到王包便掩口笑道:”哎哟,这就是王老板吧?眉儿好眼光,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人!”话虽如此,眼神却将王包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见他穿着深色长衫,模样朴实,不禁与身旁的姐妹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玉莺儿最后到,仍是戏班里的台柱子,姿态傲慢,见到王包只微微颔首,便拉着柳眉儿到一旁说悄悄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半城’?看着可不像啊,倒像个账房先生。”说着吃吃地笑,”不过嘛,年纪大些会疼人,总比那些穷酸强。”
柳眉儿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我们家老爷是实在人,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打扮。”
宴席间,王包虽然应对得体,但总能感觉到那些女子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嘲弄。她们叽叽咕咕地说着扬州话,时而爆发出一阵娇笑,显然是在议论他这个”外地女婿”。
王包生意人的本性难移,宴席上不光与人应酬,还特别留意桌上的菜品。扬州菜精致细腻,不少都用了酱菜作配料。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一道冷盘——红糖醋芽姜。
那姜片切得极薄,浸在红褐色的汁液中,酸甜适口,姜香浓郁却不过分辛辣。王包尝了一口,顿觉眼前一亮,连要了三小碟。宴席散后,他特地找到茶社大师傅,请教这红糖醋芽姜的做法,还买了两瓶带回宾馆。
柳眉儿见丈夫对两瓶酱菜,比对她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妹还感兴趣,不免有些疑惑:”老爷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本行,两瓶腌姜也值得这般宝贝?”
王包却道:”你莫小看这腌姜,做法颇有讲究。若能将这酸甜口味加以改进,说不定能创出新品种。”
他在扬州又多留了几天,天天往富春茶社跑,与那里的老师傅切磋姜的腌制技法。老师傅见他诚心,又得了不少赏钱,便透露了些诀窍:红糖要选云南产的,醋要用镇江香醋,姜则要选白露前后收获的新姜,嫩而不辣。
回到定远后,王包立即着手研究新产品。他凭着记忆和笔记,反复试验红糖醋芽姜的做法,但总觉得差了些味道。柳眉儿起初还不乐意,后来见王包真的研制出了新口味,不禁也来了兴致。她自小在扬州长大,对本地饮食颇有心得,便建议道:”既有了红糖醋的口味,何不再加些桂花,谁人不爱那桂花香?”
王包一拍大腿:”妙啊!桂花香气最能解腻开胃,与姜的辛辣正是绝配!”
夫妇二人便在作坊中试验起来,去市场买了新鲜桂花,按不同比例加入新制的姜中。经过几次尝试,终于找到了最佳配方。腌制出来的姜片,呈现出透明般的浅黄色泽,桂花香与姜香交融,酸甜适中,回味无穷。王包将其命名为”桂花生姜”。
第一批桂花生姜上市后,果然受到热捧。不仅本地人争相购买,连周边县市的客商也慕名而来。
柳眉儿得意非凡,逢人便说这桂花生姜有她一份功劳。她甚至要求参与酱园的管理,王包拗不过,便让她负责桂花生姜的生产监督。
这日,王包为了推广新品,又让大管事王福准备了二十坛上好的桂花生姜,分别送给陈、凌、何、方四大家族的大管事,还有城内其他大户人家。最重要的是,他还特意让王福送去醉仙居酒店十坛,与老板娘苏娘子谈合作事宜。
醉仙居是定远县出了名酒店,老板娘苏娘子年许四十余,风韵犹存。她原是三和镇一大户人家的小妾,老爷去世后,继承了祖传的桂花鸭技艺。老爷的儿子在南京做官,不愿继承这一技艺。醉仙居的厨师朱三曾去三和镇跟她学艺,一来二去,她便来到县城,成了醉仙居的大当家。朱三只管后厨,前台一切由苏娘子说了算。
苏娘子尝过桂花生姜后,十分赞赏,亲自来到王包酱园谈合作。
王包在账房接待苏娘子。那苏娘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缎面旗袍,外罩墨绿色绒线衫,举止谈吐皆是不俗。她不仅答应在醉仙居推广桂花生姜作为开胃小菜,还提出了几个改进建议。
“王老板这桂花生姜味道极好,但包装上可否再精致些?若是用小巧的白瓷坛装,配上红纸金字的标签,放在店中不仅可卖,也可作礼品。”苏娘子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王包连连点头:”苏娘子高见!王某这就吩咐下去,改进包装。”
二人越谈越投机,从包装谈到口味,又从口味谈到其他可能的合作。王包难得遇到如此懂行的生意伙伴,不觉多聊了些时候,还留苏娘子在酱园用了便饭。
这一切都被酱园里的伙计看在眼里,很快便传到了柳眉儿耳中。
柳眉儿本就对苏娘子有所耳闻,听说她与王包独处一室长达一个时辰,顿时醋意大发。她不顾丫鬟劝阻,径直冲向账房。
这时王包正送苏娘子出门,二人站在院中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包为表谢意,还亲手将一小坛特制的桂花生姜递给苏娘子。
柳眉儿赶到时,正看见王包与苏娘子相视而笑,顿时火冒三丈:”好哇!我说怎么整天泡在酱园不回家,原来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王包脸色一沉:”休得胡言!这位是醉仙居的苏老板,我们在谈正事。”
苏娘子见状,得体地笑了笑:”王老板,既然尊夫人来了,我就先告辞了。合作的事改日再谈。”说罢转身离去。
柳眉儿却不依不饶,冲着苏娘子的背影喊道:”什么合作?分明是借着谈生意,来勾引有妇之夫!不要脸的贱人!”
王包大怒,一把将柳眉儿拽进账房,关上门呵斥道:”你发什么疯!苏娘子是正经生意人,你这般胡闹,岂不是让人笑话我王家没规矩?”
柳眉儿哭闹起来:”我胡闹?你们关起门来一个时辰,谁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怪不得这些日子总不着家,原来是有了新欢!”
王包气得脸色发白,却又碍着外面有伙计,不敢大声争吵,只好压低声音道:”你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就回扬州去!”
柳眉儿一听更是撒泼,摔了桌上的茶具,又要去撕账本,被闻声赶来的王福劝住。
这场风波过后,王包对柳眉儿冷淡了许多,越发经常待在酱园里。柳眉儿自觉委屈,便开始挥霍无度,买衣裳首饰,花钱如流水,还时常邀请些大户人家夫人,到家中打牌吃酒,开销巨大。
王家大房和二房的太太,见三房如此,也不甘示弱,变着法地要钱,还纵容各自的儿子大手大脚地花钱。王包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家事,只吩咐账房尽量满足各房需求,不来找他取闹就行。却不知王家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这日,王福拿着账本来找王包,面露难色:”老爷,这个月家用超支得厉害,三太太光买衣料就花了三百大洋,大太太和二太太也都各要了二百…少爷们去省城读书,一个月竟花了五百多…这样下去,只怕…”
王包正为一批发往南京的货操心,不耐烦地挥挥手:”家用能有多少?尽管支取便是,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
王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几片枯叶。王包不曾料到,王家的衰败,正如这悄然而至的秋风般,已然开始了。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