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厨子学厨记

~ 朱三双腿落在床前矮凳上,指节粗大的手,力道均匀地按揉在苏娘子的小腿上。指尖酸胀发麻,他却不敢懈怠半分,仿佛手下用力的不是皮肉,是定城“朱记板鸭店”的整片江山。   &…

~ 朱三双腿落在床前矮凳上,指节粗大的手,力道均匀地按揉在苏娘子的小腿上。指尖酸胀发麻,他却不敢懈怠半分,仿佛手下用力的不是皮肉,是定城“朱记板鸭店”的整片江山。

     苏娘子倚着床头,半闭着眼睛,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像是睡着又似醒着。窗外月光清冷,屋内油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朱三的心悬着,明日一早,他得去蚌埠采买香料,更要紧的,是寻摸些新鲜吃食的招数回来。苏娘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铜锤砸在朱三心坎上:

     “蚌埠那码头,花花绿绿,水陆通衢,南腔北调,是个大染缸。莫要花了眼,迷了心窍,忘了自家灶台的本分。学艺,要学真本事。回来后,”她微微睁开眼,那眸子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扫过朱三低垂的头颅,“我看你演示,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她顿了顿,蒲扇停在胸前,“听说那边河沿的‘快活林’后巷,夜里灯笼红得晃眼,莺莺燕燕的嗓子,能酥了半边街,唱的都是销魂的曲儿……”

     朱三心里一凛,仿佛那红灯笼的光已灼到了眼皮,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瓮声应道:“娘子放心,我晓得轻重!这趟去,只钻灶膛烟囱,不瞧别的花花门道!”

     蚌埠码头,果然比定城繁华喧嚣。淮河浊浪翻滚,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帆,白帆、褐帆、破帆、新帆,挤挤挨挨。岸边人声鼎沸。脚夫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喊着震天的号子,扛着山一样的货包,在跳板上来回奔跑。各色吃食摊子,沿着河岸排开,热汽蒸腾,香气混着河风里特有的水腥和汗咸,不由分说地往人鼻孔里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笛声、孩童哭闹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朱三看得眼花缭乱,心头却像坠着块秤砣,牢牢记着苏娘子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还有家里那张冰冷的的矮凳。他白天像条机警的猎犬,在码头边生意红火的饭铺子后厨门口,逡巡着,蹲守着。定远带来的上好烟叶,是敲门砖,陪着十二分的笑脸,搭着话茬。眼睛却像两把小钩子,死死往人家那烟火缭绕、锅铲翻飞的灶台上扫。

     朱三最先盯上的,是码头边“快活林”的油爆河虾。掌勺的杜师傅,精瘦黝黑,脾气也爆得像他灶膛里的火。朱三恭恭敬敬送了三天烟叶,陪着笑,脸都快僵了。杜师傅才拿眼角斜睨了他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想学?行啊,瞧好了!就这一遍!”

     灶膛里塞进干透的劈柴,火舌“轰”地一声,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乌黑的大铁锅底,锅壁瞬间烧得发白。杜师傅手脚麻利得不像话,活蹦乱跳的青灰色河虾,“哗啦”倒入滚开水的大锅里,虾身瞬间卷曲,青灰褪去,转成诱人的红亮时,迅疾捞出,沥干水分。

     另起一锅,清亮的菜籽油倒入大半锅,烧至青烟直冒,油面翻滚起细密急促的油泡。朱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杜师傅眼疾手快,沥干的虾子倾盆倒入滚油,“滋啦——!”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仿佛油锅炸裂!滚烫的油星子四溅!朱三下意识地猛一缩头想躲,杜师傅却如脚下生根,纹丝不动,手中长柄铁笊篱翻飞如电光火石!红亮的虾身,在滚沸的油浪里只三上三下——笊篱入油一抄,迅疾提起沥油,再入,再提,再入!不过瞬息之间,虾壳已爆得红亮透光,便急速捞出,沥尽滚油。

     锅中只留极少的底油,拍得稀碎的蒜瓣、细切的姜末、剪成小段的干红辣椒,一股脑投入。“刺啦”爆香,一股混合着焦香、辛辣、鲜咸的浓烈香气,如同有形之拳,直冲脑门!那笊篱里沥过油的虾子再次入锅,杜师傅手腕急抖,锅铲翻飞如蝶舞,盐粒、白糖、上好酱油、几滴点睛的镇江香醋淋入,锅铲翻飞间,酱汁均匀地裹住每一只虾。红亮油润、热气腾腾的油爆河虾,便稳稳落在白瓷盘中。

     虾壳薄脆透亮,虾肉紧实弹牙,咸鲜中带着酸甜和一丝辣意,直击味蕾最深处。

     朱三看得心惊胆战,后背冷汗涔涔。那火候,快一分,则虾肉生腥粘壳;慢一分,则虾肉老韧如柴。全在瞬息之间。他试着上手,滚油溅起,烫在手背上,“嗤”一声轻响,立时鼓起几个蚕豆大的燎泡,火辣辣钻心地疼。虾不是爆老了,嚼得腮帮子酸,就是火候不到,肉死死粘着壳,剥都剥不下来。杜师傅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瞧着,鼻子里嗤笑一声。

     朱三咬着后槽牙,忍着钻心的疼,心里魔怔般,默念着“三上三下”,眼睛死死盯着油锅里气泡的大小、疏密、声响的变化。一连数日,朱三的手背、小臂上又添了七八个油星烫出的红点水泡,旧的燎泡破了,流着黄水,混着煤灰油烟,钻心地痒痛。

     直到一天下午,当那锅油温恰至青烟袅袅将起未起、虾子入锅爆响如炸雷、三颠两炒瞬间出锅时,虾壳脆硬透亮如薄琉璃,虾肉雪白弹牙似活物,酱汁包裹得浓淡相宜,光泽诱人。杜师傅拈起一只丢进嘴里,嘎嘣脆响,嚼了两下,终于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嗯,马马虎虎,像个样子了。”

     回到定城“朱记板鸭店”,朱三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在后院灶间开练。油锅烧热,青烟微起,活虾下锅,“滋啦”爆响。苏娘子悄无声息地站在灶台边,手里拈着根细长的竹篾签子,眼神比那滚油锅还烫人,仿佛能刺穿皮肉。

     朱三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滚烫的灶台上,“滋”地冒起一丝白烟。他心里魔咒般默念着蚌埠码头的口诀,手下不敢有丝毫差池,每一个动作都绷得紧紧的。

     虾子出锅装盘,红亮诱人,香气扑鼻。苏娘子用那根细篾签子,像大夫诊脉般,轻轻拨开一只虾,仔细审视着壳肉分离的程度,又用筷子尖夹起一只最饱满的,小口咬下半截虾身,在口中细细咀嚼。贝齿轻碾,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嗯,虾壳够脆,声响听着利落。肉也弹,火候算是摸着点门边儿了。可这酱汁……”她用篾签子,精准地点了点盘中残余的芡汁,“味厚了点,压了虾的本鲜和甜气。明儿起,减半匙酱油,糖再少搁一钱。”朱三垂着手,听着,连连点头。直到此时,他后背的冷汗,才敢悄悄地渗出里衣,冰凉一片。

      店里上了这道“油爆河虾”,定价不菲。起初有相熟的老客嘀咕:“几个虾子,这么贵,金子做的?”可筷子一沾,那脆壳在齿间炸裂、弹牙虾肉爆出鲜甜汁水、微辣撩拨舌尖的滋味,在口中轰然炸开,便再也无人多言。盘盘见底,连虾壳都有人嚼碎了,咂摸滋味。

     常来的绸缎庄张老板,吃得满嘴油光,咂着嘴,对同桌的药材铺李掌柜感慨:“朱三这手艺,是愈发精进了!虾爆得,啧,有股子活气儿!不过啊,这店里的真佛,还得是柜台后头那位!瞧瞧苏娘子,那气度,那眉眼,里里外外一把抓。酒店开成这般气象,没她这定盘的星,掌舵的手,朱三再能扑腾也白搭!”李掌柜深以为然,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柜台。

     苏娘子正端坐其后,素白的手指拨着乌木算盘珠,噼啪脆响。鹅蛋脸儿光洁如玉,眉眼如工笔画出,不施脂粉,却自有动人颜色。一身合体的素色杭绸衫子,衬得身段玲珑有致,既不显山露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韵致。

     听见议论,她只微微抬眼,目光如水般淡淡扫过,既不扭捏也不接话,那份从容气度,让人不敢起丝毫轻佻之心,只余下由衷的赞叹。

     伙计小二端着刚片好的薄如蝉翼、油光水滑的板鸭经过,苏娘子一个眼神示意,小二立刻心领神会,脚步一转,稳稳将那盘鸭片,放在张老板桌上最顺手的位置,动作麻利又恭谨。小三则像装了弹簧,飞快地将邻桌的空盘撤下,抹布一展,桌面光洁如新。两人对苏娘子的指令,那是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差池。

     在蚌埠城东一条僻静的老巷深处,朱三又迷上了“八公山豆腐宴”传人李老万的手艺。李老万须发皆白,整日只在后院那间低矮的厢房里,慢悠悠地侍弄他的豆腐。

     那做出来的豆腐,白如初冬新雪,凝脂般细腻,颤巍巍地立在木板上,一股子醇厚纯粹的豆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朱三送上定远带来的明前新茶,李老万只从老花镜上沿掀了掀眼皮,模糊的目光扫了一眼茶叶,声音干涩:“磨浆、点卤,手上活计,没啥花头精。看的是心静,求的是手稳。心浮气躁,做不出好豆腐。”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野狗都倦了。朱三跟着李老万,踩着清冷的月光,进了那间弥漫着陈年豆香的作坊。

     油灯下,巨大的磨盘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浸泡得饱胀滚圆的黄豆,伴着清冽的井水,汩汩流下石磨的凹槽,磨碾出雪白浓稠的生浆。

     生浆倾入一口乌黑厚重的大铁锅,灶下燃着温和的松枝,文火慢煮。李老万手持一柄磨得油亮的枣木长柄勺,不疾不徐,如同老僧入定般,搅动着锅中渐渐升温的浆液,防止糊底。

     豆香随着热气蒸腾,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醇,濡湿了人的眉毛鬓角。煮开的浆液,乳白翻腾,被小心地舀入一口阔口大陶缸。最见功夫的关头到了——点卤。

     李老倌从角落取出一个小口粗陶坛,里面是带着特殊矿物气息的盐卤水。他枯瘦如老藤的左手,稳稳持瓢,右手执一根三尺长的青竹筷。一边极其缓慢、均匀地将卤水细细淋入缸中,如同春雨润物无声;一边用那竹筷贴着光滑的缸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搅动。那动作舒缓得近乎凝滞,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朱三屏息凝神,大气不出。只见缸中平静的豆浆,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先是凝出细小的雪花状絮凝,继而聚合成大片大片的云朵般的豆花,最后,清亮的淡黄色浆水(豆腐水)缓缓析出,与凝脂般洁白细腻的豆腐脑彻底分离,界限分明。

     朱三看得心驰神往,依样画瓢。可那卤水,不是手一抖淋快了,凝出的豆腐脑粗糙如豆渣,口感发涩;就是搅动时心急用了力,把刚刚凝结的、娇嫩的豆腐脑打得七零八落,成了一锅浑浊的豆腐汤。李老万看着一缸缸点废了的浆水,心疼得直抽凉气,连连摇头,花白胡子都抖了起来:“心浮气躁!糟蹋粮食!点卤如抚琴,如参禅,急不得,重不得!手上要稳,心里更要静!”

     朱三看着那些浪费的上好黄豆,也心疼得直抽抽,那可都是钱啊!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学着李老万那近乎禅定的缓慢手势,闭上眼,感受着豆浆在竹筷搅动下的微妙流动和阻力变化。

     不知熬过了多少后半夜,当一板板方正挺刮、细密如脂、柔韧有度的雪白豆腐,终于在他手下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和纯正的豆香时,李老万苍老的脸上,才缓缓绽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微微颔首。

     朱三忙不迭的趴下,重重地给李老万磕了三个头。

      朱三带着几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盐卤豆腐,风尘仆仆赶回定城。当晚,后院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朱三屏退所有伙计,亲自挑水、泡豆、推磨、煮浆。

     苏娘子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六安瓜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些许眉眼,看似悠闲,目光却明亮,无声无息地罩着朱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点卤的时刻到了!空气仿佛凝固。朱三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着盐卤水的长嘴小铜勺,手腕悬在半空,竟微微有些颤抖。他闭上眼,眼前清晰地浮现出蚌埠老作坊里,那摇曳的灯火和李老万稳定如铁铸的手。

     再睁眼时,眼神沉静,手腕也稳了。卤水如同一条细柔的金线,从铜勺嘴缓缓注入温热的豆浆中,无声无息。同时,那根青竹筷贴着光滑的缸壁,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力量在搅动,只有极其细微的旋转。豆花如洁白的云絮,又如初春的雪绒,层层凝结、沉淀、融合……待清亮的淡黄色浆水彻底析出,朱三才小心翼翼地将豆腐脑,舀入铺好细密白棉布的四方木匣(豆腐箱),盖上木板,压上沉重的青石板。

     一个时辰后,万籁俱寂中,朱三颤抖着手,带着朝圣般的心情,揭开湿漉漉的棉布。一方雪白、方正、温润的豆腐,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呈现在眼前!手指轻按,细腻柔韧,微微回弹。

     苏娘子放下茶盏,无声地起身,走到近前。她先用纤长白皙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豆腐光滑如镜的表面,感受那细腻的肌理。接着,拔下头上绾发的一根素银簪子,用簪子尖极轻柔地挑起一小块豆腐心子,对着油灯光芒,察看那细密如丝、均匀无比的纹理。最后,才将那一小块豆腐放入口中,闭上双眼,用舌尖细细品味。许久,她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彩,如同寒潭投入石子:“嗯,这盐卤点的,筋骨是醇正的豆香,皮肉是滑嫩无渣。难得。”她顿了顿,看着朱三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温和,“明儿起,店里加一道‘鸡汁煨盐卤豆腐’,就用这豆腐。累了,去洗洗吧,水给你温在灶上了。”这“去洗洗吧”几个字,比往常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

     朱三心头猛地一热,浑身的疲惫,都随着这句话轻了三分。那晚,他轻手轻脚爬上硬板床时,苏娘子虽依旧背对着他,但呼吸匀长舒缓,不似往日那般紧绷如弓弦。朱三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下,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桂花头油香气,心里不禁一阵跳动起来。

     这道“鸡汁煨盐卤豆腐”一推出,立刻成了城中讲究“食不厌精”的文人雅士、书院夫子们的心头好。方正的盐卤豆腐,在浓醇金黄的鸡汤里,用文火煨得饱胀入味,吸饱了鸡的精华,入口却细密柔韧。豆香的本味,与鸡的鲜美完美交融,毫无丝毫豆腥气。

     别家饭馆也闻风而动,学着做豆腐菜。可那豆腐,要么是集市上买来的石膏点制,入口发涩发酸;要么炖煮后松散如泥,失了形状和筋骨。

     食客们品评起来,言语间,都是对朱记的推崇:“朱记那豆腐,是活的,有魂儿!别家的,不过是豆渣堆砌的死物。”几位老学究,牙口不好,在雅座里品着煨豆腐,十分中意。捋着长须,摇头晃脑地赞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豆香入魂,鸡汤沁心,妙极!”“更难得朱掌柜家有贤内助,苏娘子慧眼识珠,调度有方,方有此等脱俗美味,让我等老朽,吃福非浅呵,呵,哈哈……”句句赞誉声句,隐隐约约飘进后堂,正在低声指点小三核对账目的苏娘子,握着毛笔的纤指,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第三次去蚌埠,是深秋时节,凉意已浓。朱三在火车站旁香气四溢的小摊上,迷上了摊主老胡那名声在外的“符离集烧鸡”。那鸡皮色,枣红油亮,仿佛刷了一层透亮的糖釉,离骨透香,拎起鸡腿轻轻一抖,骨肉便自然分离。嚼起来,皮滑肉烂,滋味却层层叠叠,咸、鲜、香、甜、微麻,在口中次第绽放,回味悠长。

     朱三蹲在油腻腻的摊子边,啃着鸡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忙活的老胡套近乎。老胡见他心诚,眼神清亮,又尝过他带来的自家秘制板鸭,觉得这朱三手艺地道,是个实在人,便松了口风:“我这鸡,没啥秘方,就是三样:料足、功夫到、火候老!缺一不可。”

     老胡的灶台,就在摊子后面,露天支着,烟火气十足。几十只肥硕健壮的本地麻鸡,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老胡指挥朱三当小工:“用粗盐粒,配上这淮北产的花椒,使劲儿,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揉搓!鸡胸脯肉厚的地方,翅膀根儿底下,腿弯儿关节缝儿,一处都不能落下!揉!揉到皮肉微微发热发紧,毛孔都张开了!”朱三依言,卖力揉搓,盐粒和花椒的颗粒感摩擦着鸡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腌上足有两个时辰,让咸香麻味丝丝入扣。接着是过油上色。大锅油烧至七成热,微微冒青烟,整鸡入锅,热油激得鸡皮瞬间收缩紧绷,吱吱作响,炸至通体金黄,表皮绷紧如鼓面,枣红的底子浮现。然后,才是重头戏——秘制老汤卤煮。

     那口熬汤的大锅黑黢黢,锅沿结了厚厚一层油垢。可盖子一掀开,一股勾魂摄魄的奇香,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汤色深褐如酱,油亮厚重,不知已熬煮了多少年月,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油亮光泽的“汤油”,那是无数只鸡的精华。

     老胡指着汤里沉沉浮浮的棉布香料包,声音洪亮:“瞧见没?八角、桂皮、小茴香、良姜、草果、白芷……不多不少,整整十三味!哪一味都是吃饭的家伙,分量更是命根子,不能告你!汤要滚开!鸡下去,大火顶开足一刻钟!把血沫子、脏东西全逼出来!撇干净!撇得汤清亮亮!”老胡瞪着牛眼,挥舞着油乎乎的大勺,“然后!转文火!文火懂吗?汤面只能冒‘蟹眼泡’——就是像螃蟹眼睛那么小的泡泡!慢慢地煨!煨它足两个时辰!心急?火大?嘿!”他冷笑一声,“皮就给你裂开,肉就给你煮柴了!魂儿就没了!”

     老胡把朱三当自家小工,使唤得团团转,烧火、撇沫、看火候,一刻不得闲。朱三守着那锅翻滚着奇香的老汤,看着汤面上细微如蟹眼的气泡缓缓生成、破裂,一守就是大半天,腿都站麻了。他学着老胡的样子,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戳鸡腿最厚实的肉处,全神贯注地感受穿透皮肉直抵骨头的微妙力道——这便是火候到家的标志。

     这日采买齐了香料,朱三背着褡裢往回走。路过火车站后一条窄巷,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巷口几家挂着暧昧红灯笼的“书寓”门口,影影绰绰倚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高开叉的艳丽旗袍,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其中一个,瞧着朱三这外乡人打扮,背着褡裢路过,便扭着水蛇腰,踩着尖细的高跟鞋上前两步,娇声浪笑:“哎哟,这位大哥!瞧你风尘仆仆的,背着大包小裹,累坏了吧?进来歇歇脚嘛,喝杯热茶解解乏,听个曲儿松快松快呀?”那甜腻得发齁的嗓音,让朱三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不由得一滞。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女人正欲搭向他胳膊的手臂,眼前却猛地闪过苏娘子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还有家中那张棱角分明的矮凳!膝盖骨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一阵酸软发虚,差点站立不稳,赶紧像被烙铁烫到般往后一缩,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不不……多谢好意……家里……家里娘子……还等着呢!”说罢,像被鬼撵着似的,头也不敢回,背着沉重的褡裢,一头扎进了车站广场上汹涌的人流里,直到走出老远,挤上了回程的火车,心还在砰砰乱跳,如同擂鼓。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骨,冰凉一片,暗道一声:“好险!这要是不干不净沾上了,回去怕是要跪穿那矮凳!”

     回到定城,朱三不敢怠慢,立刻在后院支起大锅,备齐了十三味香料,信心满满地依样画葫芦。腌鸡、油炸上色、下老汤卤煮。苏娘子端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做着针线活,耳朵却像灵敏的狸猫,竖着捕捉每一个细微声响——火苗的呼呼声、汤汁翻滚的咕嘟声、朱三的脚步声。

     朱三守着汤锅,眼看两个时辰快到了,心里惦记着前面铺子晚市的生意,手上扇火的蒲扇,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力道,想让火旺些。锅里的汤泡受热,渐渐变大,翻滚加剧,从“蟹眼泡”变成了“鱼眼泡”。

     他心里一急,赶紧用筷子去戳鸡腿厚肉处,筷子下去,感觉似乎穿透了,软了,便急急捞出两只,以为成了。端到苏娘子面前的石桌上,那鸡颜色倒也红亮诱人。

     苏娘子放下针线,并不动筷,只拿过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刀刃在鸡胸脯最饱满处轻轻一划,皮肉应手而开。她用刀尖挑起一丝最里面的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如同打结。                           “啪”地将小银刀拍在石桌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火大了,心浮气躁!肉都泄了,散了魂,嚼着像烂棉絮!香料味儿全浮在表面,油滑腻口,压根没吃进肉里去,重做!”朱三看着那两只废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小溪。他不敢辩解半句,赶紧重新看火,把蒲扇扔到一边,用铁钩子小心地压住灶膛里的柴火,把汤温死死压在“蟹眼泡”的程度,硬是又屏息凝神,煨足了时辰才敢捞出。

      苏娘子再次用小银刀划开鸡胸,挑了一丝肉放入口中,紧绷的脸色,渐渐如同春冰化冻,终于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赞许:“嗯,这才算摸着了门道。骨头缝里都入了味,火候是魂,急不得。”

     她放下刀,抬眼看了看垂手站着的朱三,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站半天了,汗都湿了衣襟,润润嗓子。”那杯粗糙的陶杯,递到朱三粗糙的大手里,带着她指尖一丝残留的暖意。朱三受宠若惊,双手捧着,如同捧着御赐的珍宝,仰头一口饮尽,只觉得这粗茶,比最上等的蜜糖还要甜上三分。

     是夜,朱三照例跪在矮凳上给苏娘子捶腿。苏娘子虽未多言,闭着眼,但四肢却伸展开来,显出浑身通泰的样儿。甚至在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拳拳落在酸胀的小腿肚上时,她喉咙里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有若无,如同梦呓。朱三心头白日受挫和蚌埠窄巷惊吓带来的委屈与后怕,顿时烟消云散,手下捶得愈发用心沉稳,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和安心,都揉进这力道里。

     “朱记烧鸡”一挂出来,那红亮油润的色泽,便是最诱人的活招牌。整鸡提起来轻轻一抖,骨肉瞬间分离,干净利落。皮滑肉烂,入口即化,而那十三种香料的复合滋味,早已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浸透每一丝鸡肉的纹理深处,咸鲜醇厚,回味悠长。一时之间,堂吃外卖,无不人群蜂拥。

    十数日之后,也有两家酒店挂出烧鸡。但相比之下,别家模仿的烧鸡,要么皮韧如胶,撕扯费力,肉柴塞牙,如嚼木屑;要么香料味浮夸刺鼻,齁咸油腻,吃一口便败了胃口。

     食客们笑言:“朱三这烧鸡,骨头缝里都透着香,是入了魂的!别家的,闻着香,啃着像晒干了的木头渣滓,没滋没味。”斜对面“鸿运楼”的胖东家,啃着自家厨子做的干柴寡味的烧鸡腿,听着斜对面食客们络绎不绝的夸赞,酸溜溜地对账房先生抱怨:“哼,再好的鸡,也得有凤凰配着才飞得高!那苏娘子……啧啧……才是真厉害!朱三那憨货,不过是她手里一把好使的锅铲罢了!”

     第四次去蚌埠,已是隆冬时节。寒风凛冽,淮河水似乎都凝滞了。朱三在城南“老徽州客栈”那暖烘烘的厨房里,见识了大师傅陈胖子做那道闻名遐迩的“腊味合蒸”。

     那厨房高高的房梁上,密密麻麻吊满了各式腊味:油光浸润、深红如玛瑙的金华火腿;青灰色、泛着海盐光泽的徽州青鱼干;深褐色、带着松柏熏香的腊板鸭;粗壮饱满、红白相间、油脂欲滴的风干肠……它们挨排悬挂着,沉默地散发着浓烈而开沉淀了时光的陈香,构成一幅诱人的冬日画卷。

     陈胖子是徽州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腆着大肚子:“徽州山货,靠的就是这口腊香!蒸,不是简单加热,是借水火之力,把这几样山珍海味的魂儿,揉到一处!和成一曲!”

     他指挥着打下手的朱三,取下一块陈年上好金华火腿的上方(最精华部位),一条肥厚的徽州青鱼干中段,半只腊得透亮、肥瘦相间的板鸭,几根粗壮得如同小儿臂膀的风香肠。

     火腿和咸鱼干,需提前用温热的淘米水浸泡回软,仔细刷去表面经年的尘垢,再用快刀削去深褐色的过于咸硬的外层,露出里面深红油润如同宝石的火腿肉芯和青鱼肉质。腊鸭斩成适口的大块,香肠斜切成厚片。

    然后, 陈胖子取一个阔口深底的粗陶钵,最底层铺上厚厚一层早已泡发好并撕成条的徽州笋干,还有打成精巧结子的百叶结(千张),这是吸油解腻的妙物。

     接着,开始铺排:深红的火腿厚片、青灰的咸鱼块、深褐的腊鸭块、红白油亮的香肠片,一层层、一圈圈,错落有致地铺叠上去,讲究个肥瘦搭配,色泽和谐。最后,淋上小半碗醇厚的绍兴黄酒,撒几粒拍碎的冰糖,陈胖子强调:“记住喽!一滴水都不能加!全靠腊味自身逼出的油和酒的水汽。”粗陶钵盖上同样质地的陶盖,缝隙用湿漉漉的白棉布封严实,确保香气和水汽点滴不漏。

     陈胖子把这颇有重量的陶钵,稳稳坐入巨大的杉木蒸笼里,灶下燃起粗壮耐烧的松木劈柴。“猛火足汽,一个时辰!火不能断,汽不能泄!这腊味里的油啊,被火一逼,全化成了金贵的汁水,又被底下的笋干、百叶吸回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才叫一个登对!那才叫一个‘和’!”蒸笼里很快白汽汹涌奔腾,浓郁的腊香,混着黄酒的醇香、笋干的清香,交织融合,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复合奇香,勾得厨房里所有的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连窗外的寒风,似乎都被这暖香熏得温柔了。

     朱三跟着学,深知其中难点,在于识料和火候。火腿表皮霉变多少该削,削多了浪费精华,削少了霉味坏了一锅。咸鱼干浸泡多久能去咸留鲜,泡短了齁咸,泡长了失味。腊鸭的肥瘦,如何搭配才不腻口。蒸的火候,如何掌控才能让各种腊味之“魂”和谐交融,而非互相冲撞。稍有差池,不是咸得发苦,齁得人跳脚;就是油腻不堪,糊住喉咙;或是香气混杂冲撞,乱成一团。

     陈胖子让他看,让他闻,让他尝那些因火候或配料不当而失败的“废品”。朱三在如同置身腊味博物馆的仓库里,反复比较嗅闻。在蒸笼旁守着熊熊柴火,烟熏火燎,熏得眼泪直流。舌头也被各种浓烈的腊味刺激得发麻,才渐渐摸到微妙的门道。

     朱三带着精心挑选的几样上好腊味,如同捧着过冬的珍宝,回到定城。小年夜,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后院灶间却柴火熊熊,暖意融融。朱三在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钵里,仔细铺排着笋干、百叶结,然后开始一层层铺叠火腿、咸鱼、腊鸭、香肠。苏娘子裹着厚厚的棉袍,围着狐裘领子,坐在烧着通红炭火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取暖,鼻翼却不易察觉地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渐起的越来越浓郁的复合香气。

     蒸笼上汽了,白雾弥漫,腊香、酒香、笋干香开始热烈地交融。苏娘子忽然开口,声音在蒸气的嘶嘶声中依然清晰:“香肠,铺多了半层。压住了咸鱼的鲜气。”朱三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想着香肠最受欢迎,油润诱人,下意识多铺了几片。他不敢辩解半句,默默守着火,心里记下了。

     一个时辰后,蒸笼抬下,揭开沉重的陶盖,一股醇厚到化不开的复合浓香,裹挟着滚烫的白汽,直冲屋顶!钵中油润光亮,各种腊味吸饱了汤汁,愈发诱人。苏娘子起身,裹紧棉袍走近,先看那钵中层次,果然香肠稍显堆叠,不如预想的错落。她夹起一块吸饱了金黄油汁、变得半透明的百叶结,吹了吹,放入口中细品,眉头微蹙:“咸鱼那股子独特的海气鲜味,被香肠的油气抢了风头,厚腻了三分。底下的笋干吸油不够,沉底的汁水浮油重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额头冒汗的朱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记住,合蒸,精髓在一个‘和’字,不是堆山货。减一层香肠,笋干加两成。火候倒还稳,香气揉得不错。”朱三赶紧拿小本子记下,心服口服,对苏娘子这份味觉上的敏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腊味合蒸”,成了宴席上当之无愧的压轴硬菜。那粗陶钵端上桌,伙计小三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掀开陶盖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难以名状的奇香——火腿的咸鲜醇厚、咸鱼干的深海气息与时光沉淀的韵味、腊鸭独特的烟熏野趣、香肠的丰腴油润、笋干的清新爽脆、百叶结的柔韧吸汁——如同爆炸般扑面而来,瞬间征服满堂宾客!各种食材经过水火之力的熬炼,早已和谐统一又层次分明,每一口都是味觉的盛宴。夹一筷送入口中,仿佛吞下了冬日暖阳下岁月的精华,丰腴饱满,回味无穷。 

     也有别家模仿腊味合蒸,但是,要么是几样腊味简单堆砌,咸得齁人,油得腻口,吃完只想灌茶;要么蒸得火候不足,各是各味,互不相容,如同乌合之众。 

     几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行商,吃得满面红光,举杯向忙着招呼的朱三敬酒:“朱掌柜,您这手艺,绝了!加上苏娘子的经营调度,这‘朱记’的金字招牌,迟早要挂到省城去!苏娘子真是女中诸葛,调兵遣将,运筹帷幄,这店里的伙计都给调教得跟小老虎似的,眼明手快,脚底生风!”小二小三正端着热气腾腾的其他菜肴,穿梭于各桌之间,听见这极高的赞誉,腰杆挺得更直,脚步更快,对苏娘子的指令更是奉若神明,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腊味合蒸一炮而红,稳稳立住了脚。朱记板鸭店的生意,如同那灶膛里添足了上等松木劈柴的火焰,熊熊燃烧,旺得映红了半条中大街的夜空。三间门面早已打通,宽敞亮堂,窗明几净。还有二进三间房屋,全部设为雅座。

     跑堂的小二小三,穿着整洁的青布短褂,托着油光锃亮、片得飞薄的板鸭;红亮诱人、香气四溢的烧鸡;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油爆河虾;热气腾腾、汤醇肉嫩的鸡汁煨盐卤豆腐;还有那香飘十里、勾魂摄魄的腊味合蒸……在满堂喧闹、推杯换盏的食客中,穿梭如游鱼,吆喝声、报菜声清脆响亮。

     柜台后,苏娘子端坐如仪,素手拨动乌木算盘珠的声音,清脆利落,噼啪作响,如同珠落玉盘。她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映着柜台上的烛火,柔和了她平日眉宇间那抹清冷,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韵致。朱三在热气腾腾、锅铲叮当的后厨与喧闹的店面间,忙碌穿梭,腰板似乎比从前挺直了些许,步伐也带着风。偶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柜台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上,见她眼中时有带着暖意的赞许,便觉浑身增添了精气神,连冬夜的寒气都驱散了。

     这晚打烊,送走最后一拨醉醺醺的客人,插上厚重的门板,喧嚣退去,后院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寒风掠过屋檐。朱三照例兑好一铜盆温热的洗脚水,小心翼翼地端进里屋。

     苏娘子已卸了钗环,满头乌发松松垂泻在肩头,衬得脸儿愈发白皙光洁。她只着柔软的月白色软缎寝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指尖轻抚着眼角,似在审视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昏黄的灯光下,那侧影温婉动人,颈项修长,全无白日里当家人那杀伐决断的凌厉。朱三端着水盆,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呆立在门口。苏娘子从镜面里瞥见他傻站着不动,也不回头,只对着镜子里的影像,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轻声道:“站着做甚?水要凉了。”

     朱三如梦初醒,脸上一热,赶紧上前。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软和:“这趟趟跑蚌埠,风吹日晒,舟车劳顿的,没白跑,像个做事的了。如今这几样硬菜都立住了,年关也能松口气。”朱三听到这话,手里端着的铜盆猛地一僵,水波晃荡,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好几年了,自从他们搭伙过日子开始,苏娘子嘴里何曾有过一句这般带着暖意的软话?他心头猛地一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混杂着辛酸、委屈、受宠若惊和巨大的释然——如同滚烫的岩浆般涌上来,瞬间冲垮了堤防。手指一松,“哐当——!”一声巨响,铜盆脱手砸在青砖地上,热水泼了一地,瞬间浸湿了他的鞋袜裤脚,也溅湿了苏娘子穿着的绣花软缎拖鞋的鞋尖。

     苏娘子被巨响惊得一跳,猛地回过头来。灯光下,朱三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裤脚湿淋淋地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窘迫的轮廓。苏娘子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憨直的模样,再看看自己鞋尖上那点刺眼的水渍,柳眉习惯性地一蹙,刚想发作。可目光触及朱三那副可怜巴巴、眼神闪

烁的样子,想到他这些年埋头灶台、奔波学艺的辛苦,想到他手艺日益精进给店里带来的红火,再想到他面对蚌埠那等诱惑时“家里娘子等着”的笨拙应答……自己那点气恼,早已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无奈,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她嘴角那点强绷着的弧度,终究没守住,微微向上弯了一弯,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温和:“慌什么?毛手毛脚的,多大个人了!端个盆都端不稳!”她没骂人,只轻轻用那湿了的绣花鞋尖,点了点同样湿漉漉的地面,“还不赶紧收拾了,换身干爽衣裳?明日一早,南城处码头第一船送来的鲜虾,还得你亲自去挑拣。油爆虾的火候魂儿,可全指着那活蹦乱跳的活气儿呢。去呀,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朱三如梦初醒,如同得了大赦,忙不迭地应着:“哎!哎!这就收拾!这就去换!”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拾那翻倒的铜盆,又扯过墙角的旧抹布,笨拙地擦拭地上的水渍。地上的水渍,映着跳动的油灯光芒,也映着他自己咧开的嘴角——那笑纹,是从心底最深、最滚烫的地方,一点点艰难地爬上来的。他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梳妆台前的苏娘子。只见她已转过身,重新对着那面铜镜,拿起一把黄杨木梳子,轻轻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镜面里,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半边脸颊,那紧抿的唇角,似乎也噙着一抹比方才更柔和的温柔弧度。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却弥漫着一种带着烟火暖香的安宁。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定远县文联退休,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滁州市作协副主席,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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