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煮河鱼

引子       窑河的波光,俞月娥的渔歌,河水煮河鱼的至鲜,美人巷里的青苔,三眼井的传说,豆饼圆子的滋味,都在美食家孔世襄心头萦绕。他不禁…

引子 

     窑河的波光,俞月娥的渔歌,河水煮河鱼的至鲜,美人巷里的青苔,三眼井的传说,豆饼圆子的滋味,都在美食家孔世襄心头萦绕。他不禁慨叹,这人间烟火,最是动人。

     寿县的客栈临着街。天刚擦黑,梆子声便从巷口传来,笃,笃笃,一声慢,两声急。油灯的晕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卖呼啦汤的挑子歇在屋檐下,锅里冒着白气,与暮色融在一处。

     走,尝尝去。柳娘子披了件月白夹袄,发髻松松挽着。她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顺势涌入,带来远处淮河的水汽。

     呼啦汤,实是面筋汤。面筋洗得极净,在滚汤里舒展开,薄如蝉翼,像一朵朵浮云。佐以墨绿的海带丝、淡黄的千张丝,淋上陈年香醋,再撒一撮新磨的白胡椒,咸鲜适口。初夏的夜尚存凉意,喝一碗,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孔世襄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这汤粗犷,却有田野之趣。比不得炉桥菜肴精细,倒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滋味。秦墨坐在条凳上,摸出毛边本子记着:面筋需七揉七醒,方得这般韧而不硬。周画家则盯着碗里的面筋出神,手指在膝上虚画着那云朵般的形状。

     孙老板呼噜噜喝完,抹了把汗:痛快!这味儿,让我想起小时候赶集,缠着大人给买的那碗热汤。

     卖呼啦汤的是个高挑个子的男子,笑嘻嘻接话:客官好舌头。我家这汤,用的是八公山泉水,面是石磨现磨的。

     次日返至炉桥,正是前晌。太阳明晃晃的,透过薄云洒下来,温暖得很。马车驶过麦田,麦穗初黄,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柳娘子今日换了件靛蓝布衫,发间别了朵新摘的栀子,香气清冽。

     今日带各位去窑河看捕鱼。她指着前方,嘴角噙着笑,这会儿水暖了,鱼正肥。

      窑河是淮河支流,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水域。初夏时节,芦苇新绿,一望无际。菖蒲举着淡紫的花穗,在水边摇曳。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掠过处,漾起细细的涟漪。河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湿润润的,特别舒服。

     这窑河往东南流去,在炉桥镇与洛涧水相汇,又与马桥河相接,形成一片水网密布之地。河面上,除了渔船,偶尔还有运货的帆船缓缓驶过,白帆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几只白鹭立在浅滩,长颈时而没入水中,时而抬起,嘴里衔着银亮的小鱼。水底的荇菜随波摇曳,像少女的长发。河心的沙洲上,新生的柳树垂下万千绿丝绦,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

     远远望见七八条渔船散在河心。其中一条船上,立着个女子。这便是俞月娥了。

     她约莫十八九岁,一身蓝印花布短褂裤,裤脚挽到膝上,赤着双脚。那脚常年浸水,却不见粗糙,反倒透着健康的粉红。脸色是太阳晒就的红润,像熟透的蜜桃。浓眉大眼,眼珠子黑得发亮,看人时直直的,不带半点忸怩。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编了根粗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身子结实,胳膊腿都透着劲,站在那里,像一棵迎着风的小白杨。

     只见她稳稳立在船头,双脚微微分开,脚趾紧扣船板。手里提着渔网,网是麻线织的,沉甸甸的。她并不急着撒网,先望了望水流,又看了看天色,像是在与这窑河对话。忽然腰身一拧,手臂一扬,那网倏地散开,圆圆的一个,罩向水面。网缘的铅坠子扑通扑通没入水中,像一串急雨。那网撒得极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网沉下去了。她并不立即收,等了一息,才慢慢拉绳。手臂的肌肉绷紧,显出优美的线条。网出水时,里面银光乱跳。都是半尺来长的白鱼,鳞片在日头下闪着光,噼里啪啦地挣扎着。

     好!孙老板忍不住喝彩,这姑娘,好力气!

     俞月娥回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很。她把鱼倒进舱里,那舱里已有了小半舱鱼,银灿灿的,像一舱碎银子。

     间歇时,她竟唱起歌来。嗓音清亮亮的,带着水音,在河面上飘荡:

     窑河水流呀流到淮,

     妹妹打鱼呀哥撑篙。

     一网金来一网银,

     不如哥哥对我好……

     柳娘子在岸上接唱,声音脆生生的:

     月娥妹子好嗓子,

     一网鱼儿一网歌。

     哪个哥哥有福气,

     娶回窑河一枝花……

     其他渔船上的打渔郎都笑起来。一个黝黑汉子喊道:月娥,再来一个!窑河的黄莺儿!

     又有人接话:唱个十八摸!

     去你的!俞月娥笑骂,抓起条小鱼扔过去。河面上满是快活的空气。

     孔世襄一行看得呆了。秦墨忘了记笔记,周画家也忘了素描。这般鲜活生动的景象,在书斋里是见不着的。孔世襄负手而立,眼神悠远。这般生机勃勃,让他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俞月娥见众人看得出神,索性又撒了一网。这次她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后仰,手臂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网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朵盛开的银菊,缓缓落入水中。收网时,竟网上来一条金尾鲤鱼,在网中奋力跳跃,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好大的鲤鱼!周画家终于想起素描本,飞快地勾勒起来。

     俞月娥提起那条鲤鱼,鱼尾拍打着,溅起水花。她笑道:这鱼难得,送给各位先生下酒。

     近午时分,俞月娥把船摇到岸边。柳娘子早借了渔家的茅草棚子,孙老板帮着拾柴火。俞月娥从舱里拣出几条最肥的鱼,那鱼还在蹦跶。她左手按住鱼,右手持刀,唰唰两下,刮鳞去鳃,开膛破肚,手法利落得像变戏法。

     孔世襄踱步过来,看了看鱼,说用河水煮便好。原汤化原食,最是相得益彰。

     俞月娥架起铁锅,舀了窑河水。那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云影。水滚了,下鱼,只加姜片、盐。不多时,香气便飘出来。那香气纯得很,就是鱼的本味,鲜得人舌底生津。

     柳娘子从市集回来,拎着卤猪耳、拌干丝,还有一坛米酒。那猪耳切得薄如纸,透亮。干丝拌了麻油,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在茅草棚下。鱼汤奶白,鱼肉嫩滑。就着卤菜,喝着米酒,说说笑笑。河风习习,吹走暑气。

     孙老板说,这比酒楼里的筵席有味。自在!

     秦墨说,这是天地为屋,江河作席。古人雅集,不过如此。

     周画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鱼汤,抹抹嘴说,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这味道,要画出来才好。

     孔世襄细细品着鱼汤,点头道:善烹者,顺其自然。这鱼得水之鲜,火之温,故能成就至味。所谓大味至淡,便是这个道理。

     饭后,众人沿着河岸散步。路过美人巷,巷子窄窄的,深深的。墙头探出石榴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柳娘子说,这巷子里住的都是炉桥望族方家的女眷。方家在清代时出了方浚颐三兄弟,文章名动一时,有”怀诗寿字定文章”之说,与桐城派齐名。因是闺秀居所,外人不得随意进出,故称美人巷。几人伫立巷口,望见巷内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墙角的青苔厚如绒毯,处处透着古意。

     又过裤裆街,街名虽俗,两旁却多是老字号。布庄、酱园、茶栈,旗幡在风里飘着。此街得名,一说因街道形似裤裆,一说原是布市,专卖裤裳。虽不雅,却透着市井的鲜活气。街口有个补锅的老头,叮叮当当敲打着,像是在为这老街伴奏。

     三眼井旁,有妇人在浣衣,槌声阵阵。那井有三个井眼,可供三人同时取水。井水清冽,烹茶最佳。柳娘子说,这井还有个讲究,井底据说也有三个眼,分别通向不同的水源。炉桥这地方,汉末曹操在此建烘炉百余,铸造兵器,同时修建一座五孔桥,故曰”百炉桥”,后简称炉桥。千百年来,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是块宝地。

     柳娘子说,这炉桥镇,处处是故事。就像这窑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千百年的泥沙。

     傍晚回到柳岸茶栈,柳娘子系上围裙,说要露两手。

     豆饼圆子,是炉桥的传统菜。这豆饼,是以绿豆为原料制作的豆制食品。柳娘子取来炉桥本地制作的豆饼,这豆饼皮韧肉嫩,结实可串。她将豆饼切成细碎的丁末,每一刀下去都发出清脆的声响。拌上肥瘦相间的肉末、葱姜末,再捏成圆子。这豆饼圆子,炉桥人家家都会做。可蒸食,亦可与红烧肉同烩。蒸出来的,清爽;与红烧肉同烩的,则浓郁入味。

     马糊汤更是特别。用炒熟的面粉,加芝麻、花生末,用开水冲成糊状。佐以酱豆子、辣萝卜干,浓香扑鼻。这是炉桥人的早饭,也作宵夜。

     孙老板连吃三碗,说这马糊汤实在,顶饿。比山珍海味都强。

     秦墨细细品着豆饼圆子,说这菜有古风,像是从唐宋传下来的。该记入食单才是。

     周画家盯着马糊汤看,说这颜色,这质地,像是……像是元四家之一黄公望的山水,浑厚华滋。一碗汤里,见得出天地。

     孔世襄尝了豆饼圆子,点头道:火候把握得好。这菜看似平常,实则最见功力。蒸食清雅,如品新茶;与红烧肉同烩,则滋味交融,正是俗世真味。

     又品马糊汤:这炒面火候是关键。过则焦,不足则生。香而不焦,滑而不滞,是下了功夫的。好比做人,要的就是这个分寸。

     柳娘子听了,眉眼都是笑。灯火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的精明,倒显出几分温婉。

     夜幕垂下,炉桥镇安静下来。只有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永恒的脉搏。孔世襄临窗而立,想着这一日的见闻。窑河的波光,俞月娥的渔歌,河水煮河鱼的至鲜,美人巷里的青苔,三眼井的传说,豆饼圆子的滋味,都在心头萦绕。

     这人间烟火,最是动人。他想。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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