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淹,春秋代序。炉桥的窑河水,绿了又黄,浑了又清,默然西流,不知又过了几度寒暑。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光亮,却也添了许多细密的裂痕,如同老人额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风霜。
这一年的秋,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肃杀。霜降才过,河边蓼花便已惨白失色,成片地倒伏在苇丛里。清晨的瓦楞上,常覆着一层白霜,像老天爷落下的一声叹息,太阳出来好一阵子,才化作湿漉漉的泪痕。风里带着股寒意,从舜耕山那边直灌下来,吹得人心里发紧,连裤裆街最喧闹的吆喝声,似乎都沉闷了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望淮茶楼上,陈墨翁凭窗独坐。他已甚少下楼,那根曾勾勒无数云山、成就一家气象的第六指,如今只静静搭在温热的茶杯上,皮肤松弛,布满深褐的斑点,像一段枯老的松根。
他望着窗外寂寥的码头,盐帆不似往年稠密,偶有汽船拖着黑烟驶过,声音突突的,搅乱了水面的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连茶博士老何添水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
金粟影北去数年,偶有信来,牛皮纸信封,字迹依旧疏狂,只说塞外苦寒,风沙如刀,指墨虽因此添了北地的雄浑苍茫,笔下却常梦见炉桥的炊烟,醉仙楼的酒旗。
郑寒笳与彩云,在裤裆街一间低矮的屋檐下,开了间小小的“寒云画绣坊”。他画些市井花样,她则低头飞针走线,将那些画稿变成枕套、帐檐、小儿肚兜。日子清贫,却也算这飘摇风雨中,相依为命的一方安稳。
小蘅已完全褪去了少女的稚气,身量长成了,眉宇间有了思量与沉静,画艺融汇中西,在镇上渐有才名。偶尔有人慕名来求画,出的价钱,竟比几位师叔年轻时还要好些。
而柳十三娘,依旧最安静。她愈发清瘦,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显得空荡荡的,素衣缟服,不施脂粉,整日只在画室与桥上桥之间徘徊。赵启明一去,杳无音信,像一滴水汇入了奔涌的洪流,再无痕迹可寻。她不再画那些迷离的桥影,转而倾尽心力,去绘制一幅巨大的《山河梦寻》的长卷。画中不见硝烟战火,唯有破碎的河山,沉郁的云水,间或有面容坚韧的民夫、眼神忧思的士子形象,隐于断桥残雪、荒村野渡之间。她用笔沉痛,墨色苍凉。仿佛将无尽的期盼,都熬成了这满纸的悲怆。每画一笔,脸色便更白一分。
这日午后,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来客,带着一身北地风沙的气息,敲开了陈墨翁那间画室的门。来人面色凝重,未多言语,只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碎裂的密信。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带着暗沉血渍的羊脂白玉佩。那云纹,与当年赵启明赠与十三娘的那枚,一模一样。
信极短,是赵启明狱中绝笔。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言事败,无悔,唯念家国破碎,黎民苦楚,并嘱托来人:“若见炉桥柳氏,告之,赵某平生,以身许国,未能许卿。此佩伴我历劫,见证我心,今物归柳氏,望她……珍重。”
陈墨翁持信的手,颤抖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那根第六指,缓缓抬起,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轻轻抚过那带着暗红色泽的玉佩,久久无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忽起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急促而不安的鼓点。
他没有立刻去见十三娘。只让小蘅速去唤来了郑寒笳。
寒笳来时,额上那道疤,在阴沉的光线下愈显深刻,如同刀刻,眉宇间添了生活磨砺出的沧桑。他看了那封绝笔信与玉佩,虎目骤然泛红,腮边肌肉绷紧,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花梨木画案上,震得案上笔洗里的水剧烈晃动,茶盏叮当乱响。他胸口剧烈起伏。“这狗日的……世道!”他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
“告知十三娘吧。”陈墨翁闭目,声音苍老而疲惫,透着无尽的无力感,“她……等得实在太苦。有个确切的結果,哪怕是这般……这般惨烈,也总比那无尽头的悬望要好。”
去送这彻骨噩耗的,是郑寒笳和彩云。彩云已梳起了整洁的妇人髻,荆钗布裙。她默默挽住寒笳手臂,两人相携着,踏着满地落叶,一步步,走向十三娘那间总是飘着墨香与无边寂寥的画室。
消息是如何递进去的,无人得知,也无从想象。只听得画室内,先是死寂,良久,传来一声极轻微、极压抑,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器骤然迸裂般的啜泣。那声音短促,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随即,便是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瓦楞的呜咽声。
半晌,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十三娘站在门口,逆着光,脸色白得如同宣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片刻的死寂中燃烧殆尽。她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和那枚玉佩,指尖冰涼,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只对寒笳和彩云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多谢兄长,阿姊。劳你们费心。”
她转身回到画室,轻轻关上了门。那“咔哒”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从此,她再未踏出一步。只是那幅《山河梦寻图》,绘制得愈发疯狂,不分昼夜。画室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画中风雷隐隐,山河带泣,一股磅礴的悲愤之气,几欲破纸而出,那浓重的墨色,仿佛不是用笔画出,而是用心头血泪研就。
七日后,巨作终成。
十三娘唤来小蘅。她已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将生命最后的光彩,都浓缩在了这里。她气息微弱,嘱托小蘅务必设法,将此画送往赵启明生前所属的组织,“或许,于他未竟之志业,略有裨益。”她又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本墨迹犹新的《桥影皴法精要》,赠予小蘅,“此法得自炉桥烟水,窥得天光云影之妙,当归于炉桥后人。望你……承此余脉,莫负……笔墨丹青。”
当夜,月冷如霜,清辉遍洒,却无半分暖意。柳十三娘强撑病体,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初见赵启明时所穿的藕荷色旧衫,那颜色已有些褪败,却依旧能依稀想见当年的风致。她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细细描眉点唇,重现了那个来自扬州的眉眼如画的女子,最后的也是最初的风华。然后,她将那块浸染了爱侣鲜血的云纹玉佩,紧紧握在冰凉的手心,贴在胸口,平静地躺于榻上,宛如沉睡,再无生息。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走得极安静,如同秋夜深潭的一片落叶,未曾惊扰这炉桥的梦。只是翌日清晨,小蘅推门送药时,才发现伊人早已魂归渺渺。在她枕下,发现一方素白绢帕,上书遗言,墨迹淋漓:
“启明未竟,十三相随。魂兮归来,共看烟水。”
炉桥镇,为之扼腕。士林官绅,市井小民,闻之,无不唏嘘动容。卖麦芽糖的刘瘸子,红着眼圈,对正在“三眼井”边打水的叶七,哑着嗓子说:“柳先生……是跟着她的‘道’……去了啊……”
陈墨翁强忍悲痛,主持了十三娘极为简单的葬礼。未请僧道,未做法事,摒弃了一切虚文。只在桥上桥桥头,那个她耗尽艺术生命的地方,将她与那幅《山河梦寻图》的全部草稿、小样,一并火化。青烟袅袅,带着墨香与执念,融入窑河上空那永恒氤氲的水汽之中,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郑寒笳立于桥头,面色铁青,抱起他那把老琵琶,运指如飞,弹了一曲裂帛般的《广陵散》,弦音激越,慷慨悲凉,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最终在最为高亢凄厉之处,铿然一声,弦断音绝!彩云在一旁,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泪落如雨,湿透了前襟。
炉桥,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几分颜色,老了许多。
自十三娘去后,陈墨翁的身体,便如深秋的残烛,火苗微弱,迅速地衰败下去。他不再作画,甚至连笔也甚少提起,终日只在一张旧藤躺椅上,盖着薄毯,望着窗外那条流淌不息的窑河水,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小蘅放下了一切,日夜侍奉在侧,煎汤熬药,揩拭身体,无微不至。
这一日,天气竟出奇地好。冬日暖阳,难得地穿透了云层,透过窗格,在他清癯如鹤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精神好了些,脸上甚至有了点淡淡的红晕,让小蘅扶他坐起,靠在厚厚的枕头上。然后用那根已几乎抬不起来的第六指,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书架顶上一个紫檀木长匣。
小蘅踮脚取下来,用湿布细细擦去积尘,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的陈年宣纸,用丝绦系着。她缓缓展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竟是当年众人合力所作的《盐漕繁盛图》的完整草稿。墨迹犹存,当年的人物景致,盐帆市井,酒楼桥梁,乃至阴影处的盐工,桥洞下的老妪,无不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陈墨翁浑浊的目光,在那画上缓缓流连,仿佛在用眼睛作最后一次的抚摸。他掠过金粟影狂放不羁的山水背景,郑寒笳笔下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人物,柳十三娘灵动的的桥影倒映……他的手指,最终在十三娘画的那片波光粼粼的水影上,极慢地、反复地摩挲着,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哀思。
“小蘅……”他声音微弱,游丝一般,却异常清晰。
“师父,徒儿在。”小蘅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
“这炉桥的‘魂’……为师……留给你了。”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气息愈发微弱,“往后……笔墨……当为……苍生……说话……”
他的声音渐低,终至不可闻。那根曾创造“墨翁云山”、见证炉桥画会兴衰起伏的第六指,最后在十三娘画的那片水影旁,用尽余力,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指印,如同画龙,点了最后的一睛。
然后,他头微微一偏,安然阖目,神情宁静,像是倦极而眠,沉入了一个再无纷扰的长梦。
消息传出,已在北京某大学任教的金粟影,对着南方故土的方向,默然良久。继而取出窖藏的老酒,连酹三杯,然后醉倒三日,醒来后,闭门谢客,指墨十日,满纸皆是江淮烟雨。郑寒笳与彩云,在“寒云画绣坊”那小小的门面前,默默挂上了三日素净的白幡,过往街坊无不驻足叹息。
丧仪依旧从简。遵照陈墨翁生前隐约透露的意思,也或许是弟子们深知其心,郑寒笳、小蘅和几位几十年的老街坊,择了一个雾气迷蒙的清晨,将他的骨灰,轻轻撒入了窑河他看了一辈子的那段水域。
那一日,天色青灰,水鸟无声。众人肃立于“桥上桥”之上,看那灰白色的骨尘,从郑寒笳手中缓缓倾泻,飘飘洒洒,如同最后的飞雪,落入“青洛西流卅里多” 的永恒河水之中,打了个旋,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彻底融入了那带走了无数悲欢的流水之中,向着西方,悠悠而去,再无回头。
河水无言,依旧默默流淌,带走了盐帆,带走了岁月,带走了画师的魂魄与爱恨。
小蘅已接过重任,成为炉桥新的丹青引路人。她继承了墨翁的茶楼,将其细心修缮,改为“承泽画苑”,不仅教授画艺,也将方浚颐兄弟的“定文章”择其精要,讲授给慕名而来的年轻学子,让文脉与画脉一同传承。郑寒笳和彩云,成了画苑最坚实的后盾,一个教人物写生,将人生滋味融入笔端;一个授民间绣艺,将画意与女红巧妙结合。
又是一个清晨,霜华满地。小蘅独自站在望淮茶楼——如今的承泽画苑——的窗前,看着炉桥镇从沉睡中苏醒。裤裆街的市声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熟悉的喧嚣,窑河上已有早行的船只,划开平静的水面,拖出长长的波纹。她手中摩挲着师父留下的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面是那幅凝聚了先辈笔迹的《盐漕繁盛图》草稿,这不仅是画,更是炉桥画会的魂谱。
她将画稿在长案上展开,在旁边铺开一张洁白的新宣纸,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她画的,是今日的炉桥。依旧有古老的“桥上桥”静卧水波,有往来的船只穿梭如旧,但也有远处新式学堂飘扬的鲜明旗帜,有街头穿着各异的新式行人。更远处,天地交接之处,隐隐有现代建筑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她的笔触,沉稳而灵动。既有墨翁的蕴藉深厚,十三娘的灵秀超逸,也有寒笳师叔的生动传神,隐约间,竟也融入了金师叔指墨的些许苍茫劲健。她将这一切前人的滋养与时代的印记,化为了自己笔下沉稳而充满希望的新篇。
画末,她沉吟片刻,提笔蘸饱浓墨,在留白处,郑重题上款识:
“山河依旧,烟火常新。魂兮归来,笔底千秋。”
搁笔。窗外,炉桥的千家万户的炊烟,正次第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向上,与窑河上氤氲的水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千年古镇。那炊烟与水雾里,仿佛也笼罩着已然逝去,但音容笑貌却历历在目,仿佛从未离开的魂灵。市声如织,流水不息。
(《炉桥画传》全文终)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