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全兴楼往事

~ 灶膛里木柴烧得正旺,锅盖缝隙处喷涌的白气,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醇厚香气,沿着木楼梯盘旋而上,撩拨着楼上食客的嗅觉。        一口巨大的砂锅,“咕…

~ 灶膛里木柴烧得正旺,锅盖缝隙处喷涌的白气,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醇厚香气,沿着木楼梯盘旋而上,撩拨着楼上食客的嗅觉。  

     一口巨大的砂锅,“咕嘟咕嘟”沸腾着,肉块在浓稠油亮的酱汁里沉浮,颜色是深沉而诱人的枣红,汁水充盈,仿佛轻轻一碰便要酥烂在锅里。锅沿氤氲的热气中,站着马家老二马永禄,他黝黑的脸上凝着汗珠,眼睛却专注如炬,只盯着锅中的动静。他拿筷子尖轻轻一点那最大的肉块,肉块微微凹下去,随即又饱胀起来。他脸上这才掠过一丝满意的神情,朝旁边打下手的徒弟小顺子一点头:“成了!起锅!”

      小顺子忙不迭地捧过硕大的粗陶盆,盆底早已铺好青翠的芫荽。马永禄亲自执起大勺,小心翼翼地探入锅中,避开那酥软的肉峰,先舀起浓汤,缓缓浇在芫荽上。待汤底铺好,他才稳稳托起几块油亮饱满、微微颤动的牛肉,轻轻放入盆中。肉块落入汤中,轻轻一荡,汁水便温柔地漫过,又缓缓滑下。小顺子屏住呼吸,双手稳稳端着这盆人间至味,一步步穿过弥漫着油烟的厨房,走向大堂。

      大堂里,早已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布巾,臂上叠摞着热气腾腾的碗碟,身形如鱼般在方桌条凳间穿梭。吆喝声、划拳声、杯盘碰撞声、食客们的咀嚼赞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旺盛的市井烟火。

     小顺子手中的肉盆一露面,那勾魂摄魄的香气,仿佛一把无形的扫帚,瞬间扫清了周遭喧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那盆油光锃亮、酥颤诱人的焐牛肉上,喉咙里不停地滚动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缝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喟然长叹:“不愧是‘全兴楼’的镇店之宝,这盆焐牛肉,神仙闻了也要跳墙呵!” 同桌的一个汉子,迫不及待伸箸夹起一大块,那肉软得几乎挂不住筷子,悬在半空,汁水欲滴,他赶紧用碗接住,一口咬下,肥腴与醇香在口中轰然炸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停嘴,含混不清地嚷着:“化……化了!真他娘的化在嘴里了!” 邻桌客人纷纷侧目,喉咙又是一阵不自觉地蠕动。

     此刻,老大马永福正踱步大堂。他身着半旧却极干净的藏青布长衫,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目光如温水般拂过每一张桌子,看见熟面孔便微微颔首,遇见衣着体面的生客,便上前拱手寒暄几句,话语妥帖熨心。他走到窗边那张坐了三位长衫客人的桌前,其中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正指着桌上另一道菜,对同伴赞不绝口:“……这瓦块鱼,看似粗犷,实则火候精绝!外面焦香,里面鱼肉嫩如初雪,配上这浓汁,啧啧……” 马永福笑着接口:“赵先生谬赞了。这鱼啊,非得是城西菱角塘里起早现捞的草青,离水不过半个时辰,那股子鲜甜劲才足。您几位是行家,舌头金贵,瞒不过的。” 赵先生闻言,笑意更浓。马永福眼光一扫,见他们面前的砂锅羊肉已快见底,不着痕迹地侧身对跟过来的伙计低声道:“给赵先生这桌,再续半锅羊汤,多撒新切青蒜苗。” 伙计应声而去。

     后厨门外小院,老三马永寿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只湿漉漉地竹筐。筐里,青壳河虾兀自弹跳,银光鲫鱼尾巴甩得啪啪响,还有几大捆沾着新鲜泥点、水灵灵的时蔬。一个穿短褂、敞着怀的壮实汉子,赶着驴车刚卸完货,用衣襟擦着汗,对马永寿笑道:“三爷,您这鼻子真灵!我前脚刚在码头卸下一船货,您后脚就撵来了。喏,您要的‘翘嘴白’,刚离水,活蹦乱跳!还有这头刀春韭,露水都没干透呢!” 马永寿伸出修长手指,拈起一根翠绿韭菜,指甲盖轻轻一掐,汁水立刻渗出,清冽的辛香弥漫。他点点头,脸上浮起得意:“老六,你做事,我放心。鱼虾过秤,菜钱照老规矩。喏,额外加俩铜子儿,晌午在我这儿对付一碗羊肉面,管饱!” 老六接过钱,嘿嘿笑着连声道谢。

      全兴楼座落在定城南大街与西大街交汇的丁字街口西侧,青砖砌就的两层楼,门脸朝北。一楼大堂喧腾如沸水,二楼雅间清静,临窗可见街上熙攘人流和城隍庙的飞翘檐角。马家三兄弟,便是全兴楼的掌柜。老大马永福,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是酒楼的“脸面”;老二马永禄,筋骨强健,沉默如石,是厨房的“定海神针”,一手焐牛肉绝活独步定远;老三马永寿,腿长嘴甜,心思活络,是采买的“活地图”。三股绳拧在一起,把全兴楼的招牌越擦越亮。

     全兴楼的门脸,每日在清晨薄雾与市声中打开。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跑堂伙计手中擦拭如新的锡酒壶,门板卸下的“哐当”声响起时,便成了饕客心照不宣的集结号。这声音落下不久,便有早起的闲人踱进来,喝一碗滚烫的“头锅汤”——那是用隔夜老母鸡骨架、牛棒骨和新添清水熬煮的精华,色泽清亮微黄,撒碧绿葱花,滴几滴芝麻香油,别说有多么暖胃提神啦。也有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匆匆坐下,要一海碗筋道手擀面,浇上浓香扑鼻的炒牛二臊子,稀里呼噜下肚,额头冒汗,浑身是劲。

      太阳升高,临近晌午时,条凳方桌渐渐填满,跑堂的早忙乎开了,吆喝声高亢悠扬:“雅座三位——瓦块鱼,三鲜汤涨鸡蛋,时鲜青蔬两样——走着!”这“三鲜汤涨鸡蛋”,是全兴楼又一绝活。巴掌大的粗陶浅钵,滚烫牛骨汤冲入搅打匀细的蛋液,碗底预先卧着几粒鲜虾仁、几片水发香菇和一小撮嫩豌豆苗。蛋液遇热瞬间膨胀,涨满钵口,如同金黄云朵,颤悠悠凝固,虾红、菇褐、豆苗翠绿,点缀其间,热气腾腾,鲜香四溢。此物最受讲究又怕油腻的太太小姐们青睐,也是私塾先生徐文清的心头好。

     徐文清是全兴楼常客,瘦高个,清癯面容,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浆熨得挺括。他在城东设馆教书,束脩微薄,却极好全兴楼这一口“文雅”吃食。常在午后学生散学时踱进来,拣个清静角落坐下,点一份涨鸡蛋,再要一小碟盐水煮的带壳花生,配二两全兴楼自酿米酒。他吃得极慢,一勺蛋羹,一粒花生,一口微甜的酒,目光时常飘向窗外街景,或凝滞在墙上一幅旧画上,仿佛品味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时光本身的滋味。他常赊账,马家兄弟也从不相催。马永福曾笑言:“徐先生的账本,是我们全兴楼的风雅债。”

     这日午后,徐文清刚抿一口米酒,忽听楼梯响动,上来两位熟客。走在前面的矮胖老者姓金,绸缎庄的东家,后面跟着账房先生。金老板满面红光,一落座便高声招呼跑堂:“老规矩!焐牛肉大份,羊肉砂锅多撒胡椒,三鲜汤涨鸡蛋要嫩!” 跑堂笑着应下。金老板看见角落里的徐文清,隔空拱手:“徐先生好雅兴!今日这涨鸡蛋可还合口?” 徐文清忙放下酒盅欠身回礼:“金老板安好。全兴楼的涨鸡蛋,清而不寡,鲜而不夺,细品之下,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余韵,甚好。” 金老板哈哈大笑:“先生出口成章!这滋味嘛,我老金只会说个‘好’字!” 他转头对账房先生道,“听见没?这‘君子之交’滋味,一会儿你也好好品品!”账房先生陪着笑连连称是。

     说话间,跑堂已端上菜品。金老板迫不及待伸箸夹起一大块焐牛肉,入口闭目,腮帮鼓动,半晌才长长吐气:“美!……永禄师傅这手功夫,炉火纯青!” 羊肉砂锅在小炭炉上咕嘟着,乳白汤汁翻滚着枸杞红枣,浓郁香气混着胡椒辛香散开。涨鸡蛋也端了上来,金黄蓬松,虾仁粉嫩,香菇丰膄,豌豆苗青翠欲滴。金老板尝了一口,品咂一下,果然滑嫩异常,点头道:“嗯,比上回更见功夫。徐先生说得对,这淡里头的鲜,是门大学问!”

     酒过三巡,金老板谈兴更浓,说起城中大户刘府老太爷即将过七十大寿,已托人四处打听寿宴操办人选。“……刘家那排场,啧啧,少说得开三十桌!寻常厨班子,哪能支应得开?更别说要做出体面又压得住场的席面了。” 账房先生接口道:“东家,这定远城里,论手艺、论场面、论压得住阵脚的,除了全兴楼的马家兄弟,还能有谁?” 金老板眯着眼,筷子在桌沿轻轻一敲:“这话在理!永福掌柜的人情世故,永禄师傅的精巧手艺,永寿老板的采买门路……啧啧,这三驾马车,绝配!”

     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顺着飘荡的香气,溜进后厨通往前堂的那扇小门。马永福正站在门内阴影处,手里端着一小碗给徐文清添的花生米,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微微收敛,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他轻轻将一碟花生米递给伙计,咐耳低声道:“给徐先生送去。顺便问问,他那本《随园食单》下册,可曾寻到?” 伙计应声而去。马永福这才踱回前堂,脸上重浮笑意,朝金老板那桌走去。

     “金老板,今日菜品可还合口味?”马永福声音温润。

     “合!太合了!”金老板拍着肚子,“永福掌柜,你来得正好!正说到刘老太爷寿宴……”

     “哦?”马永福恰到好处显出几分兴趣,“刘老太爷德高望重,寿宴马虎不得。”

     “正是这话!”金老板压低声音,“刘府托我物色,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们全兴楼!永禄师傅的手艺,尤其是焐牛肉,席面上若缺这道压轴,那还叫席面?永寿老板,采办本事谁不晓得?至于永福掌柜你嘛……”金老板意味深长一笑,“刘府老太太、几位姨太太,还有少爷小姐,哪个是好相与的主?非你这般通晓人情、言语得体的掌舵人,只怕镇不住场面!”

     马永福谦逊拱手:“金老板过誉。能得刘府青眼,是全兴楼荣幸。只是……”他略作沉吟,显出谨慎,“办这样大席,规矩多,讲究大,容不得半点闪失。永禄手艺、永寿采买,我心中有数。只是前前后后,主家心思喜好,各房忌讳讲究,总得提前摸清,才好量体裁衣。”

     金老板眼睛一亮:“永福掌柜果然思虑周全!放心,刘府那边,我老金还能递上话。改日我便安排,让管事的好生跟你聊聊章程、喜好、忌讳!”

     “如此甚好!有劳金老板费心周全。”马永福再次拱手。两人寒暄几句,马永福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徐文清。徐文清正用筷子尖拨弄碗里最后几根豆苗,仿佛对周遭谈话充耳不闻。他微微抬眼,与马永福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随即垂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刘府寿宴邀约,如同投入滚锅的巨石。接下大活计的消息在楼里传开,伙计们脚步更加轻快,吆喝声带上了与有荣焉的响亮。后厨炉火日夜不息,锅碗瓢盆碰撞声更是密集。马永禄那张沉默的脸绷得更紧,他几乎长在灶台边,反复调试焐牛肉方子——主桌那一锅,容不得半分差池。

     老三马永寿脚不沾地。定远城四乡八镇,处处留下足迹。他知晓城西菱角塘草青鱼秋后最肥美;县城西三十里西大圩散养老鹅,肉质紧实;城北泉坞山猎户手里,偶尔能收到山麂子腿;南边官桥吴芦苇荡里,藏着最肥美青壳河虾。他像不知疲倦的工蜂,凭天生讨喜的嘴和厚道,将周遭最好物产汇入全兴楼后院。他那辆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总挂着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老大马永福成了刘府常客。换上最体面的藏青长衫,提上永寿新觅得的顶好龙井,隔三差五登门拜访刘府精明的内管事周先生。周管事五十上下,面皮白净,说话滴水不漏。马永福不急着谈菜单讲价钱,只陪着喝茶,聊定城掌故、市井趣闻。他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既不过分巴结,又透着对刘府规矩的尊重和对周管事的敬意。几番来往,周管事紧绷的面皮渐松。他慢悠悠呷茶,看似无意提起:

     “老太太年纪大,牙口不好,油腻重了克化不动,可偏偏就好个‘香’字,清淡了又嫌没滋味。那几位年轻姨太太嘛……啧啧,”周管事轻轻摇摇头,嘴角噙着微妙笑意,“口味刁钻。三姨太祖籍淮扬,菜里糖多一分少一分都吃得出来;五姨太是北边人,离了酱味就觉得寡淡;六姨太嘛,最讲究,只吃时令鲜物,隔了夜的,筷子碰都不碰。还有少爷小姐,口味天差地别……”

     马永福静静听着,脸上感同身受的微笑,不时点头:“是极是极,老人家脾胃金贵,入口之物,首重温养调和。”“姨太太们口味各异,正是大家风范,各有所好,才显富贵气象。”“少爷小姐们年轻,口味鲜活,正该尝尝四时之鲜。”

    周管事见他听得认真,说得更是兴起:“……老太爷倒不挑嘴,只是有一样,席面上必得有鱼,还得整条,取‘有余’好彩头。但老太太信佛,见不得活物在眼前烹杀,嫌腥气冲撞菩萨。这鱼啊,就得提前在外头拾掇干净,悄没声儿端进来……”

     马永福立刻接道:“周管事放心。这鱼,我们必定找寻最好的鲜鱼,预先收拾妥当,绝不让一丝腥气污了府上清净。至时会用食盒装好,下头垫滚热青砖保温,一路快脚送来,到了府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腾,跟刚出锅一样。” 他顿了顿,“至于老太太,另备几道清爽素斋,用上好口蘑、冬笋、嫩豆腐,吊出鲜汤来,绝不沾半点荤腥油腻,味道也是极好。”

     周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永福掌柜办事,果然省心。菜单按先前议定,再斟酌细节便是。人手物料,府上拨得力小厮帮衬搬运,全兴楼只管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寿宴正日,天未亮透,全兴楼后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口临时砌起的大灶烧得通红,火光映照着马永禄布满汗珠的脸。他如临大敌,亲自守着专门焐牛肉的特大号砂锅,锅盖边缘喷涌的香气,成了周围众人的嗅觉盛宴。徒弟们穿梭如织,切配声密如急雨,翻炒声、油炸声、汤汁沸腾声交织一起。

     老大马永福一身新浆洗蓝布短褂,精神抖擞站在院中调度,声音沉稳清晰:“……装牛肉食盒,盖子用新棉絮捂严实!……瓦块鱼出锅要快,淋热油,吱啦一声响顶要紧!……装三鲜涨鸡蛋的钵子,底下炭火不能断!……永寿!车套好没有?

    “好了大哥!”马永寿从院门探头,套好自家结实骡车,车板铺厚厚稻草和干净芦席,伙计小心翼翼将最后几个封好的大食盒抬上车码齐。

     “好!出发!”马永福大手一挥,跳上骡车辕头。骡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街道,朝东大街深宅大院刘府驶去。车上,马永福闭目养神,心中默过流程名单与忌讳。马永寿坐车尾,不时回看食盒是否安稳。

     刘府门庭若市,张灯结彩。全兴楼人马一到,自有管事小厮接引。马永禄立刻指挥徒弟生火架锅,将半成品重新加热、调味、装盘。他如沉稳大将,立在临时搭起的巨大案板前,两把菜刀急雨般切出十字花腰花。瓦块鱼在滚油里复炸,瞬间焦脆金黄。巨大蒸笼揭开,整鸡整鸭散发混合荷叶清香的复合味道。临时厨房秩序井然,热气蒸腾,浓郁香味压过庭院花香。

     马永福换了干净灰布长衫,由周管事引着,先拜见刘府老太爷老太太。双手奉上特意准备的一小罐炖得极烂、入口即化的清汤焐牛肉,恭敬道:“老太爷、老太太福寿安康!小店一点心意,牛肉炖足火候,汤也撇得极清,只求暖胃适口,添点寿宴喜气。” 老太爷颔首,老太太尝了一口,软烂无渣,汤味醇厚不腻,连声说好。

     接着,马永福去见刘府掌事姨太太。话语谦恭得体,对三姨太说备了微甜蟹粉狮子头,对五姨太说酱焖鹿筋加重了酱香,对六姨太则保证所有时蔬都是永寿今早新摘嫩尖。言语间将各自偏好不着痕迹点到,让人熨帖舒坦。连最挑剔六姨太,也难得露出笑容。

     开席时辰到。刘府宽敞花厅,三十张八仙桌铺大红桌布,宾客如云。菜肴流水般端上。焐牛肉成全场焦点。那深红油亮、微微荡漾的肉块甫一上桌,便引来惊叹。入口瞬间,肥腴脂香与醇厚酱香在舌尖炸开,随即是不可思议的酥烂,舌尖轻抿便化,暖流滑入喉中,只留满口余香。赞叹声此起彼伏:“绝了!”“不愧是全兴楼招牌!”“就为这一口肉,也值了!”

     瓦块鱼焦香扑鼻,鱼肉雪白细嫩;三鲜涨鸡蛋金黄蓬松,鲜甜爽滑;羊肉砂锅汤色乳白,暖意融融;炒牛二臊子也因臊粒酥香、酱味醇厚大受欢迎,还有各种时兴果蔬,甜品点心……

     宴席过半,马永福在偏院临时厨房门口,看里面有条不紊忙碌,暗自松气。马永禄沉稳指挥最后几道大菜装盘。周管事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急切:“永福掌柜!快!老太太传话,说尝了素什锦味道极好,尤其喜欢里头笋片鲜脆,问还有没有?若有,再上一份去她房里小桌!”

     马永福心头一紧。素什锦里的冬笋片,用的是永寿昨日特意从山里快马加鞭送来的鲜冬笋尖,早已用完!他面不改色,沉稳点头:“周管事放心,这就办。”快步走进厨房,目光扫过备料台面。角落竹筐里堆着备用新鲜时蔬。他眼尖看到几根鲜嫩莴笋,立刻有了计较。走到切配的二徒弟身边,低声吩咐:“快!挑两根最嫩莴笋,去皮,取中间最脆嫩段,切薄片!滚水迅速焯一下,断生即捞出过凉水,沥干!永禄,”转向灶台边二弟,“素什锦料汁还有吧?调一小碗,味道清鲜爽口,淋笋片上,要快!”

     马永禄虽不解,对大哥判断向来信任,点头照办。二徒弟麻利动手。片刻,一盘青翠欲滴、薄如蝉翼的“素炒玉兰片”装盘完成,淋上清亮浅琥珀色料汁,点缀几粒鲜红枸杞。马永福亲自端着,随周管事快步送往老太太内院。

     老太太见了这盘青翠“玉兰片”,尝一口,爽脆清鲜口感竟比冬笋更合脾胃,连声夸赞:“好!好!这笋片更嫩更鲜甜!永福掌柜,全兴楼真是有心了!”

     危机化解。最后一轮撤下残席,换上茶点,刘府管家将沉甸甸红封塞到马永福手中,掩饰不住赞赏:“永福掌柜,今日席面,体面!主家上下没有不满意!辛苦!” 马永福接过红封,谦和笑容依旧:“管家客气,主家满意,便是我们最大福分。” 他回头望向灯火渐歇的临时厨房,疲惫如潮水涌上,心中悬石落地。全兴楼招牌,经此一役,在定远县城流席面上,彻底打响。

     全兴楼日子,如同护城河水,在刘府寿宴高潮后复归平缓。然“马家班”操办大宴的体面与手艺,成了全城津津乐道的美谈。生意愈发红火,二楼雅间常需提前数日预定。焐牛肉依旧是食客魂牵梦绕的至味,砂锅外卖生意兴隆。每日午后,总有各家仆妇或孩子,提食盒瓦罐,柜台前排起小队伍。伙计熟练收钱、登记、传话后厨,小心翼翼将砂锅放进客人容器,叮嘱:“端稳了您呐,小心烫!”

     后院里,老榆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忽有日,

 街上报童叫卖声里,出现了“解放”、“南下”的字眼,搅动起了人心。全兴楼里,食客谈资转向遥远又近在眼前的消息。

     这一日,天阴沉,铅灰云层低压定远城头。傍晚,食客散去大半,大堂冷清。徐文清照例坐在角落,面前一小碟盐水花生,一盅温米酒。他吃得格外慢,眉头微锁,目光落在窗外灰蒙天色上。

     忽然,急促杂乱脚步声夹杂粗鲁呼喝从街传来。门帘被猛地掀开,闯进三四个敞着怀的汉子。为首者满脸横肉,腰间鼓囊,拍得柜台山响:“掌柜的!好酒好肉,快上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跑堂小顺子堆笑迎上:“几位军爷辛苦!快请坐,这就安排!” 

     为首汉子大大咧咧坐下,泥污靴子蹬在旁边条凳上,目光逡巡,落在徐文清干净蓝布长衫上,嘴角撇出不悦。扯嗓子喊:“快点!挑最拿手的上!大块肉,大碗酒!别磨蹭!”

     后厨备好菜。一大盆油亮焐牛肉,一盘焦香瓦块鱼,一海碗浓香羊肉汤,几样时蔬,几大碗米饭两壶烧酒端上。

     为首汉子抓牛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汤汁顺嘴角流下,含糊着嚷道:“嗯!香!够劲!” 酒过三巡,几个汉子,粗言秽语,拍桌打凳,碗碟叮当响。邻桌胆小客人匆匆扒饭结账溜走。

     徐文清眉头紧锁,心烦意乱,端起酒盅想压烦闷。不料为首汉子唾沫横飞,大讲“战场见闻”,手臂猛一挥,“啪”一声,竟将徐文清面前盛花生米的青花小碟扫落在地!碟子碎了,花生米滚落一地。

     那汉子愣了一下,非但无有歉意,反借酒劲斜睨徐文清长衫,嗤笑:“哟呵!对不住老先生!没瞧见您这尊贵‘酸丁’!摔了碟子?破玩意儿值几个大子儿?老子赔你!” 说着摸出脏兮兮的铜板,作势要扔。

     “军爷息怒!” 温和沉稳声及时响起。马永福快步走来,挡在徐文清和汉子之间,脸上露出谦和笑容,躬身道:“军爷辛苦,为百姓奔忙,小店招待不周,请包涵。” 目光扫过地上狼藉,转向小顺子,声音清晰:“顺子,赶紧收拾干净,别硌军爷脚。再去后头,给老先生重装一碟新炸花生米,用粉彩碟子,算我的。” 话语柔和带份量,既安抚闹事者,又维护徐文清体面。

     小顺子连忙清扫。汉子见马永福态度恭谨给足面子,又收拾利索白送花生米,哼一声不再纠缠,坐下抓了酒碗:“行了!掌柜会办事!兄弟们,接着喝!”

     马永福亲自将新炸花生米用素雅粉彩小碟盛了,端给徐文清,低声道:“徐先生受惊。今日酒钱算我的。慢用。” 徐文清抬头,看着马永福平静温和的眼睛,轻声说:“永福掌

柜……这世道,起风了。”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年的秋天来得猛。几场冷雨后,树上枝头的黄叶被风卷光,青石板汪着浑浊积水。行人裹紧衣衫,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各种消息如深秋冷风钻进人们耳朵。全兴楼生意明显冷清,二楼雅间常空,一楼大堂也难坐满。食客谈论的话题,也几乎都是“大军南下”、“解放”、“新政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迷茫不安。

     马永福脸上的笑容,也如秋日的阳光,日渐稀薄。他依旧每日早早开门擦拭柜台,拨弄油亮算盘,但噼啪声已不如往日那般清脆密集。

      解放的浪潮终于席卷了定远。起初是满街欢腾,锣鼓喧天。很快,一种新的秩序,开始重塑这座古城。

     大户人家收敛了。刘府那样的排场寿宴,成了“旧社会奢靡”的象征,再无人敢提。金老板的绸缎庄也缩了门面,说话不再高声大气。

     “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是新风尚。下馆子吃饭,尤其是像全兴楼这样有“名菜”的地方,成了需要好好掂量的事情。

     新的管理机构成立了。税务、工商登记、卫生检查……各种名目的“新规矩”接踵而至,马永福每日应对这些文书和盘问,已心力交瘁。伙计们私下嘀咕,听说要搞“公私合营”,小顺子也忧心忡忡,不知饭碗还保不保得住。

     最主要的食客群体——那些有闲钱也有闲情的老主顾,或是像徐文清这样清贫却有雅趣的文人,或是金老板那样的商人,要么自身难保噤若寒蝉,要么被新的浪潮裹挟着无暇他顾。新的干部和工作人员,大多在单位食堂,或到更“革命化”的小饭铺解决吃饭问题,对全兴楼“焐牛肉”这类需要慢火细煨的“奢侈菜”,敬而远之了。

     这天傍晚,老三马永寿没有像往常一样骑车出去采买。他换上半旧灰布学生装,手里提着藤箱,脚步迟疑走到柜台前,低叫:“大哥。”

     马永福抬头,看到弟弟的打扮和藤箱,瞳孔骤缩。

     “大哥,”马永寿声音干涩,“我……和同学商量好了。想去南边,参军。”避开大哥目光,“现在到处说,要解放全中国,建成新社会。我们年轻人……想出份力。”

     后厨门帘掀开,马永禄擦手走出。显然听到弟弟的话,高大身躯顿住,脸上没有表情。

     大堂死寂。屋檐水珠滴落青石板上,嗒,嗒,嗒。

     “南边……”马永福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说……仗还在打。子弹……不长眼睛。”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你……身子骨不算结实……枪林弹雨……能行?”

     “大哥,我能行!”马永寿抬头,年轻脸庞泛起倔强红晕,“我有力气,腿脚快!队伍里也需要会后勤采买的人!我……跟二哥学了不少灶上本事,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夜深。骡车备好。马永福提一小小蓝布包袱走出,递给永寿。包袱不重,里面几件棉布内衣,一包油纸仔细包好的五香卤豆干,一小袋沉甸甸铜板和一些零散银角子。

     马永禄走出,手里拿用好几层干净荷叶裹紧的小包,外面缠几道麻绳。他塞进永寿怀里:“拿着。路上……垫垫肚子。” 荷叶包透出熟悉的焐牛肉香气。

     马永寿看着两位兄长,喉咙堵得厉害。猛地跪下,“咚咚咚”磕三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青石板上。抬头时额上一片青红。

     “大哥……二哥……我走了!你们……保重!” 哽咽着,猛地起身,抓起藤箱转身跳上骡车辕头,对赶车伙计哑喝:“走!”

     鞭响,骡车辘辘启动,车辙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了。

      马永福、马永禄站在原地,不动,如沉默石像。寒风卷起落叶扑在身上。马永禄裹紧单薄衣衫,目光死死盯着骡车消失方向。马永福抹去眼角冰凉水渍,深吸一口冬夜的凛冽寒气,慢慢转了身去。

     全兴楼还开着门。只是门板,常常只卸下一半。大堂空落落的。跑堂伙计只剩小顺子,百无聊赖擦拭光可鉴人的桌子。后厨灶台,大部分时间冷清,只有角落一口小灶上,温着寡淡菜粥。

     马永福坐在柜台,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信封盖着遥远的南方邮戳。信是马永寿写来,字迹潦草,能看出写信时的激动。信里说,他很好,因有文化又懂后勤采买,被分配管理粮秣,辛苦但充实。说南方冬天不像老家冷,但时常想念全兴楼,想念大哥、二哥。信的末尾说全国已快解放完,到时他一定想办法回来看望两位哥哥。

     马永福一遍遍看信,手指摩挲信纸字迹。看完默默折好,小心塞回信封,拉开柜台最底下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躺着好几封同样盖着南方邮戳的信。

     缓缓起身,走到后厨门口。见马永禄独坐一张矮板凳上,手里拿一把用了多年但刀口依旧锋利的厚背厨刀——这把刀,三十年只沾牛羊肉腥膻——正用一块油石,一下,一下,缓慢专注地磨着。沙——沙——沙——单调的执拗声,在寂静厨房里格外清晰。

    马永福 站了很久,直到磨刀声停。马永禄似乎感觉到大哥目光,没回头,只低低问一句,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老三……信上说什么?”

     “他说……南边……暖和。” 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如叹息,“仗……打完了……就回来看我们。”

     “暖和……就好。” 马永禄最终只吐几字。

     大堂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徐文清。他今日没穿标志性蓝布长衫,换上了灰色干部服,显得不大合体,手里提一小布包,走到柜台前。

     “永福掌柜。” 

     马永福闻声,从后厨门口转身,脸上习惯性地想堆起和煦笑容,却肌肉僵硬,点头道:“徐先生。您这是……”

     “来……道个别。” 徐文清将布包放上柜台,轻轻推过,“这是……历年欠下的酒饭钱,还有……一点利息。总算……凑齐。” 

     马永福看看布包,又抬眼看看徐文清身上大而无当的干部服,心里明白七八分。没碰钱,只问:“徐先生这是……高升了?”

     徐文清苦笑摇头:“谈不上高升。新政府成立,需要人手搞扫盲,办识字班。我这把年纪,读过‘子曰诗云’,便被征调到区里文教组。往后……怕不能常来叨扰。” 环顾了下空寂冷清的大堂,“这世道……翻篇了。全兴楼……全兴楼这样的地方……” 喉头滚动,后面话没说出,化悠长叹息,“讲究新气象,新作风。下馆子吃席面……不合时宜了。

     马永福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波澜,只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随着徐文清的话语,彻底熄灭了。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柜台上上的布包,没点数,拉开抽屉放进去,和南方来信放一起。

     “徐先生为国效力,是好事。” 马永福声音依旧平静,“这钱……我收了。祝先生……前程顺遂。”

     徐文清看着马永福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想说满城烟火气里,不能没有全兴楼这缕醇香;想说入口即化的焐牛肉,是定城魂魄的一部分;想说兄弟二人几十年心血,不该无声无息……但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出口。千言万语,化成干涩的一句:“保重,永福掌柜。也……代我向永禄师傅道个别。”

    “嗯。” 马永福应一声

     马永福站立原地,目送着徐文清清瘦的背影,汇入街上穿着各色“新装”的人流。大堂彻底安静,只剩小顺子有一下没一下擦着桌子,还有那口倒扣着的焐牛肉的大砂锅。

    恍惚间,马永福又闻到了勾魂摄魄的醇厚肉香,看到油亮饱满、汁液盈盈的肉块,在浓稠酱汁里微微起伏,听到食客们满足的赞叹声,还有跑堂的高亢悠扬的吆喝声……鲜活画面、喧腾声音、浓郁香气,如潮水汹涌而来……

     门外,午后的阳光斜射着,在街上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了明亮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旋转,像无数微小的生命般,挣扎沉浮。

     马永福还在站立着。在这光暗交界处,一半身子沐着门外涌入的带着新世界喧闹气息的阳光,一半身子隐在门内挥之不去的带有旧日余味的阴影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空寂大堂的地面上。

     全兴楼的香气,终究还是散了,散在定城呼啸而过的时代声浪里。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关于美味的记忆,在少数老食客的舌尖叹息中,偶尔泛起一丝微澜,但旋即又被新的巨大的声浪淹没。

作者:郑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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