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总是来得迟缓。太阳西沉后，热气仍盘踞在南门大街的青石板上，混着各家煤炉子飘出的炊烟，在巷弄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老秦家屋檐下的蛛网，粘着一只蜻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某种陈年的风铃。
他蹲在门槛上，烤着竹篾。煤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忽明忽暗。六八年那场批斗会落下的腿疾，让他每次下蹲，都要先扶着门框，像艘搁浅的老船寻找支点。竹篾在火中渐渐弯曲，隔壁赵铁柱家的收音机，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杂音大得盖过了歌声。
“秦老师，您说今晚能上三斤不？”黑皮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手里攥着把豁口的剪刀。这孩子总像只野猫似的悄没声息出现，塑料凉鞋的袢带断了，用麻绳绑着，一动就”啪嗒啪嗒”响。
老秦没答话，把烤好的竹篾，十字交叉绑紧。纱布是稀罕物，一尺布票买一米，能做两个虾网，绷在竹架上像面投降的白旗。黑皮凑过来看，突然压低声音：”昨儿吴瘸子说，农机厂后头的废水沟……”
“那儿的虾吃不得。”老秦终于开口，嗓子像生了锈的铰链，”柴油泡大的，煮了都泛蓝光。”他边说着，边从瓦罐里掏出烫死的泥鳅，腥气顿时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黑皮皱着鼻子后退两步，却见老秦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拿着，明矾。待会儿下网前抹在脚上，防蚂蟥。”
李二婶出现在巷口时，整条街都活泛起来。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衫子，虽说洗得发透，却总比别人家的衣裳，多几分挺括。鬓角的栀子花，是从街尾吴奶妙家摘的，沾着晚露，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铁柱！你屋里的马灯油加满没？”她叉腰站在当街，声音清亮得像刚开封的桂花酒。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后学样，被她转身作势要打，笑着散开了。
赵铁柱提着虾网匆匆赶来，裤腿上还有着农机厂机油的残迹。他原先在厂里当技工，六七年因为说了句”进口柴油就是比国产的耐烧”，被人举报后开除。如今成了南门大街的”虾头”，哪处水洼有虾，哪段河岸隐蔽，他都门儿清。
“急什么？”他眨着右眼——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像是每句话都要盖个私章，”今儿个去南城河拐角，那儿的虾子肥得流油。”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瞧，新做的虾饵，掺了菜籽饼。”
队伍像条疲惫的萤火虫，慢悠悠晃出城门。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根长竹竿，前头挂个竹蓝，后头是七、八张虾网。李二婶走在最前头，歌声在暮色中格外清亮：”姐在南园摘石榴，哪个讨债鬼隔墙砸砖头——”这调子缠绵悱恻，与城墙上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标语形成古怪的和弦。黑皮跟在后面，塑料凉鞋踩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缝隙里渗出冰凉的水汽，让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这里滑倒，脚腕错臼了，老秦一直把他背去了家。
南城河的水泛着铁锈色，月光下像块生满铜绿的镜子。岸边芦苇丛里，青蛙叫两声就没了动静，倒是不知哪来的纺织娘，”吱吱”地叫个不停。
老秦寻了处芦苇稀疏的岸坡，把虾网轻轻沉入水中。黑皮脱了塑料凉鞋，赤脚踩进淤泥里，凉得倒抽气。明矾在脚背上结成白霜，月光一照，像穿了双玻璃丝袜子。
“小炮子子，轻点儿！”赵铁柱压低声音呵斥，”虾子精着呢，听见动静就跑了。”他说话时，脸上的麻坑，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远处，几盏马灯星星点点，浮在河面上。吴瘸子那队人在上游，隐约能听见压低的交谈声。突然，堤坝上亮起手电光，刺拉拉划破夜色。
李二婶眼疾手快，把虾网往深水区一推，转身就亮开嗓子：”几位革命小将辛苦啦！要不要听段《红灯记》？”她嗓音清亮，在夜里传得老远。手电光晃了晃，终究没往河面上照。
等联防队的脚步声远去，黑皮才发现自己的裤腿湿了半截。李二婶从兜里掏出块硬糖塞给他：”含着，去去腥气。”糖纸上的红字已经模糊，甜味里掺着股樟脑丸的气息。
后半夜起了风，芦苇丛沙沙作响。黑皮蜷在岸边打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虾，在冰凉的水草间穿梭。突然被赵铁柱踹醒：”收网了！”
虾网沉甸甸的，拉上来时溅起一片水花。青虾在网里蹦跶，螯足碰着纱布发出细碎的”啪啪”声。老秦就着马灯清点，最大的那只足有拇指长，青黑壳子泛着蓝光。
“少说三斤半。”赵铁柱搓着手，麻坑里都盛着笑意，”李二婶，明天能卖四毛一斤吧？”
李二婶正重新别鬓角的栀子花，闻言白了他一眼：”卖给消防队能要五毛，他们食堂的老张跟我熟。”她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县革委会王副主任的老婆坐月子，要是能送两斤新鲜的……”
话没说完，上游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众人慌忙跑过去，只见吴瘸子在水里扑腾，他的虾网漂在远处，网绳缠在了芦苇根上。赵铁柱二话不说跳进河里，水面泛起一片银光，像是打碎了一面镜子。
天蒙蒙亮时，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城。黑皮拎着塑料桶，里头青虾蹦跶得噼啪响。路过城墙豁口时，李二婶突然拽住他，往芦苇丛里指了指——两只野鸭正在做窝。
“明天带个箩筐来。”她眨眨眼，嘴角的笑纹里藏着无数秘密。
南门菜市刚升起炊烟，张秃子就背着手溜达过来。左手臂上套了个有市管会三个字的袖箍，胸口还别着枚褪色的像章。那双手又白又胖，在黑瘦的钓虾人面前格外刺眼。
“哟，收获不错啊。”他掏出张十元大钞，在晨光中抖得哗哗响，”找得开吗？找不开？那这虾我拿走啦！”
李二婶一把将虾筐藏到身后：”哎呦张主任，这虾是给县革委会留的，王副主任老婆坐月子呢！”她说话时，鬓角的栀子花一颤一颤，像是也在帮腔。 张秃子盯了盯她，慢慢转身走了，再去瞄新的目标。
张秃子挨打那晚，月亮格外亮。
李二婶破例没去钓虾，说要给上海知青小顾补衣裳。小顾住在城郊窑湾的知青点，瘦高个儿，但手上的骨节突出。他爷爷是旧上海的拳师，小顾从小练就一手好拳。
张秃子今天讹了老秦家两斤虾，李二婶咬断线头，突然压低声音：小顾，你们知青点，不是有本《赤脚医生手册》吗？听说上头说虾能治……
她话没说完，小顾眼晴突然亮起来，两手交叉，交互一按，手指骨节嘎巴嘎巴响起。
第二天傍晚，黑皮看见小顾拎着个竹篓子，在窑湾转悠，里面装着两斤活蹦乱跳的青虾。
张秃子是闻着腥味来的。
他今天特意换了双黄色新解放放鞋，走起路来咯吱响，小同志，这虾……
张主任，小顾推了推墨镜，听说你腰不好，这虾配上我从上海带来的药酒，专治……
黑皮躲进小树林，看着张秃子跟着小顾去拿药酒，钻进一孔废弃的旧窑。突然，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黑皮数着，一共七下，像过年放的小鞭。
第二天，张秃子没来菜市场。有人说看见他贴着墙根走，腮帮子肿得老高。李二婶大声说，张主任被革命群众教育了！说着，把栀子花别得更正了些。
多年后的清明，黑皮从省城回来，看见南门大街变化不小。青石板换成了柏油路，老槐树的位置，立着个不锈钢雕塑，造型抽象得像只被踩扁的虾。
他在街角遇见李二婶的女儿，如今已是大型商场的柜组长。她说母亲去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着要听《摘石榴》。黑皮跟着她去老房子取遗物，在樟木箱底，发现个铁皮盒子，里头整齐码着发黄的布票，还有盏锈迹斑斑的马灯。
当晚，黑皮独自来到南城河旧址。大型商场的霓虹灯，倒映在人工湖上，恍若当年连绵的虾灯。他摸出那个铁皮盒子，轻轻放入水中。
盒子漂向湖心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塑料凉鞋”啪嗒啪嗒”的声响，还有少年清亮的嗓音：”秦老师，您说今晚能上三斤不？”
转身望去，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新栽的银杏树，沙沙响，像是虾群在轻轻撞网。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定远县文联退休，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滁州市作协副主席，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