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提要:《母亲人生历程》是安徽定远退休教师鲁传扣历时十余年、以母亲英子(1928年生)九十年人生为主线写成的二十余万字平民家族传记。作品上溯曾祖母、祖母三代女性,横连皖东乡村近百年的战乱、土改、饥荒、运动、恢复高考与改革开放,以“一物一事见时代”的微观笔法,为一代乡村女性立传,保留了珍贵的乡土社会史与民间记忆。本文从写作伦理、叙事方法、人物塑造、语言风格与结构得失五个层面展开批评,认为该书胜在“真、细、情”,长于以生活史为大时代作证;其可再打磨处,主要在下部叙事重心由“母传”向“作者自传”的偏移,以及抒情升华的过度直露。
关键词:平民传记;非虚构;母亲形象;微观生活史;家风叙事;乡土中国
一、缘起与定位:为“无名者”立传的勇气
– 在中国当代的写作版图里,为亲人作传从来不是新鲜事,但真正肯用十余年时间、把一位不识字的乡村母亲的一生当作“史”来写的作品,并不多见。鲁传扣先生的《母亲人生历程》正是这样一部书。据作者《后记》自述,他自2015年动笔,先写一万余字因“思路不畅、文字生涩”停笔;2018年再添两万余字,仍只是零散片段;直到2021年才理清头绪,决意“以母亲的出生为起点,用直白的记叙文手法,逐段还原她的人生历程”;写到六万余字,又因要触及“三年自然灾害”与“文化大革命”,担心落笔失真而再度停笔,转而查阅资料、斟酌措辞;至2026年5月定稿,前后凡十余年,成稿二十余万字,凡七十八节,分上、中、下三部。
这本书的写作伦理,在《前言》里已被作者和盘托出:“今将母亲人生历程辑录成文,不为彰显,只为铭记。”“不为彰显”四字尤其要紧——它不是要借母亲之名抒作者之块垒,更不是要把平凡的亲人拔高成英雄,而是要为一个在正史中没有姓名的乡村女性,留下一份可传之后代的生命记录。黄振群先生在序中特别援引传记文学的文体原则:“传记所记载的,都是真实的而并不是虚构。”这并非一句客套。为求真实,作者反复与母亲闲谈、引导她回溯往昔,又多次回到“郭李童”“小潘”“鲁圩”及江浦花旗营的“茅庄”“油坊”“老虎窝”等地踏访,向同龄老人求证,再以网络史料核对宏大背景。记忆、口述、田野、文献四重互证,使全书具备了非虚构写作应有的严谨底座。
由此可以为本书定位:它是一部以子为母作传为经、以三代女性与百年乡野为纬的平民家族传记,也是一部可作乡土社会史料来读的“私人生活史”。鲁正立先生在《读后感》中称其为“以纪实手法书写的平民家庭传记”“一代人平凡又厚重的人生缩影”,当属的评。
二、以物为证:微观生活史的写法及其史料分量
本书最见功力之处,是作者深谙其师鲁正言先生的一句话——“记人要以事显人,记事要以人见事”,并把它落到了每一个具体的“物”与“事”上。全书几乎不做空泛的赞美,而是用一只鸭、一碗稀饭、一份米粉肉、一张购物券、一口井、一套运动衫,去承载那些庞大到难以直说的历史。
写1958年,作者不取宏大叙事,而取“一只花鸭”:三周岁八个月的孩子在分鸭的池塘边,偏偏看上一只脖颈绕着白圈、“像戴了一条小小的银项圈”的瘦白花鸭;父亲为让全家吃顿饱饭把它放回鸭群,又“伸出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我”,哄他说冬天再把它选回来“留着做‘鸭母子’”。一只鸭的取舍之间,集体分配的匮乏、父爱的分寸、儿童心理的曲折,尽数呈现。这是典型的以小见大:历史不在口号里,而在一个孩子中秋夜的委屈与甜梦里。
写三年困难时期,作者同样拒绝概念化。他写黄豆饼稀饭“汤汤水水”,写冰碴子般的盐白菜放进冷饭,“吃下去,从嘴巴一直凉到肚子里,浑身都打着寒颤”;写母女俩下半夜逃出水库工地,借月光深一脚浅一脚赶路,途中遇三叔,三叔掏出三根胡萝卜,“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格外香甜,仿佛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写母亲独自顶着寒风到湖田里挖只有人工荸荠几分之一大的野荸荠,碾碎了煮“荸荠稀饭”果腹。这些细节,比任何“饥馑遍野”的概括都更有穿透力。
尤可注意的是作品的民间锋芒,它不止于温情。《挖井》一章在追述1958年兴修水库时直书:“彼时粮食极度短缺,工地上的民工只能靠黄豆饼汤充饥,成十上百的民工累死在工地上,有的在偷跑回家的路上丢了性命。”《1966年,很多人措手不及》写批斗“把很多家庭斗得四分五裂”;《岁月里的烟火与温情》写1990年代“买户口”风潮如何“给有权有势之人开的方便之门”、“不少钱款被经办人克扣私吞,根本没进国库”,以及企业改制、工人下岗。一个退休教师在为母亲作传时,没有把历史柔化为一团暖色,而是保留了来自底层的观察与判断。正因如此,母爱才有了真实的历史压强,而不是悬空的歌颂。
书中还保存了大量正在消逝的民俗与制度细节:定亲的“庚书”与扇面、纳底绣花的女红针法、票证时代的一尺布券、挖井的分级工价(一至五米每米十元、六至十米每米两百元)、互助组与生产队的组建流程、“双抢”与“三干会”的劳动与政治节律。这些近乎社会档案的记录,使本书在文学价值之外,另具一份独立的口述史料价值。
三、立起来的母亲:隐忍、担当与不完美的真实
传记成败,首在传主是否“立”得起来。本书的母亲,乳名“三姑娘”“英子”,并没有被供成一个无瑕的道德符号,而是被写出了性格的层次与命运的纵深。
幼年被抱养是她一生的第一个关口。《留下来了》写生父跋涉两百里来接她,七岁多的英子却清清楚楚说了一句“爸爸,我在这里很好”,便“像一阵和风似的”跑去照看妹妹;生父“猛地站起身,热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蹲下身反复喃喃“三姑娘长高咯,三姑娘长高了”,最终放下了带走她的念头。一个七岁孩子的“懂事”,比嚎啕更令人心碎,而作者通篇不加一句评判,只让动作与对话自己说话。
母亲当然是能“忍”的,但作者更着力写她的“能断”与“有主见”。还是在困难时期,她敢带着孩子下半夜逃离工地以求活路,又能冷静地向丈夫建议:二弟未满十八、工地已开始死人,不如让年纪大、体力好的大弟去替换——护犊之情与体恤之仁并存。在《选举生产队长》里,她被推举为妇女队长时表态“从来都不落后,从来都不示弱”。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旧式贤妻,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不断做判断、拿主意的人。
最难得的是作者敢于写她的“软弱”与“愧悔”。《被“双抢”》一章,极度劳累的她失手打了孩子,事后那句“打在你身上,疼在妈妈心里啊”,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可见”;同年秋天她因长期营养不良、劳累过度而早产,女婴未能成活,“失去孩子的悲痛,加上生活的窘迫,加上对自己的痛恨,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着她的心,让她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默默流泪,却连放声痛哭的勇气,都没有”。能忍、能扛、会痛、有愧——正是这些“不完美”的侧面,让母亲真正成为一个有血肉的人,而不是一尊牌位。《姐姐出嫁了》写她嫁女时“既害怕自己的话语会惹女儿不开心、受委屈,又不想让女儿变得逆来顺受、胆小怕事”,这种进退两难的心理刻画,已是相当成熟的母性书写。
环绕母亲,父亲、三叔、单老太太、彭老师等群像虽着墨不多,却各有温度:父亲以哄劝见长、外冷内热;三叔三根胡萝卜见手足情深;彭老师一份米粉肉见师道。他们共同托起了一个“有情的乡里世界”。
四、三代女性与双重视角:结构上的匠心
在进入母亲正传之前,作者先用《纪念曾祖母许太夫人》《我的祖母》两篇前传,分别以浅近文言与白话,写曾祖母许氏(1875—1959)丧夫后三十三年抚育十四名孙辈、祖母鲁曹氏(1900年生)由集镇南迁、世代为佃的经历。这一结构并非闲笔:它把母亲的品格放回一条“温良—坚韧—辛劳”的女性谱系之中,使“家风传承”落到了三代人具体的生命承接上,而非抽象口号。全书以三代女性为“明线”、以百年乡村变迁为“暗线”,结构上是有整体构思的。
叙事视角上,作者采用了灵活的双重处理:母亲幼年(作者尚未出生)的部分,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复原口述,如《被抱养》《留下来了》;作者亲历的部分,则转入第一人称限制视角,如《一只花鸭》《一碗碎米稀饭的记忆》。两种视角的切换总体自然——前者承担“史”的复原,后者承担“诗”的共情。作者还善用环境隐喻:《难忘的1976年》以异常的奇寒、浓雾与“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压抑,来感应周恩来总理逝世前的政治空气,母亲凭直觉说出“这几天我心里就一直悬着,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冷过”,是以自然气候写政治气候的高明笔法,天人相感,尽在不言。
五、素以为绚:白描的语言与哀而不伤的节制
全书语言走的是“质朴一路”,却并非没有锤炼。前传用浅近文言,凝练端庄,有旧史传、墓志的余韵;正文转用干净的白话白描,多用短句与动词,少用形容词的堆砌。写父亲哄孩子,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语气又软了几分”;写母亲晚年,是“凡天气晴好,屋后教师宿舍区的水泥路上,总能看见一位老者扶着轮椅缓慢慢行”,九十二岁白内障手术后“竟还能穿针引线、缝补衣物”。这种以动作写人、以细节收束的笔法,正是汉语散文“白描”传统的延续。
情感的表达总体克制,追求哀而不伤。写丧女不哭、写嫁女不喜形于色、写父亲2004年中秋前夜骤逝只以“如山崩塌”四字带过,转而细写兄弟五人如何轮养、如何分工米面零用——把大悲落实到可操作的伦理秩序里,这是中国式亲情特有的表达,也见出作者作为教育者的敦厚。
六、可商之处:聚焦、节制与文体的边界
作为一篇力求公允的评论,也应坦率指出其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这恰是作者在《后记》中已有所自觉之处。
其一,是下部叙事重心的偏移。全书上部、中部,母亲始终是行动的主体;进入下部(约第五十六节以后),随着恢复高考、作者求学、登讲台、任校长,叙事主体逐渐由“母亲”滑向“我”,《那年的“三干会”》《杏坛三载育桃李》《三尺讲台照初心》《赴任藕塘初中》等章,近于作者个人的奋斗史与乡村教育史,母亲则由主角退为后景。作者在后记中专门解释:母亲年过半百后“转变为默默托举家庭的后盾”,这些文字“既是我个人的人生印记,也是母亲中年至晚年生活的真实映照”。这份自觉与坦诚值得尊重;但从“母传”的文体要求看,若能把“我的奋斗”始终收束到“母亲如何托举”的视角之下——例如把《镌刻在心底的记忆》中母亲拆了自己封存多年的长枕头、把棉絮与钱粮整整齐齐塞进儿子行李这类细节放大为下部的情感主轴——主题会更凝聚。笔者已另文给出逐章删改方案,此处不赘。
其二,是升华句略显程式化。“最温暖的记忆”“从未淡去”“用一生诠释了何为……”一类点题语在书中反复出现,有时是作者替读者先下了结论。非虚构之贵,在“显示(showing)”而非“告知(telling)”:花鸭、米粉肉这些细节本身已足够有力,若能适度删去直抒胸臆的尾句,信任细节、留白给读者,感染力反而更强。
其三,是章节近于“编年加事类”,个别篇章的时代背景铺陈偏重。政策、运动的介绍性文字有时盖过了人的故事,若能把宏观背景更多化入人物的动作与对话,节奏会更紧凑。与此相关,书中直接引语多偏规范书面,若能再多保留几分皖东乡土口语和母亲本人的原话质感(如“妈妈不饿,你们喝吧”这类最佳),人物声音会更鲜活。文末所附旧体诗词格律工整、见出古文修养,但与白话叙事语体差异较大,作为“另册”附录或许比嵌入正文更妥帖。
七、结语:愿每一份平凡的生命都被温柔铭记
– 鲁传扣先生是退休教师,并非专业作家,他在《后记》中自谦“文学功底浅薄”。然而恰恰是这份非职业的诚恳,成就了本书最不可替代的品质。在乡土记忆、方言民俗与一代人证辞急速消逝的今天,一个儿子用十余年时间,把母亲一生的烟火、一个家族三代女性的风骨、乃至皖东一个村庄的百年沉浮打捞留存,这本身就是一种有尊严的文化行动。
– 它写的是一位母亲,记下的却是一代中国乡村女性,如何在乱世与饥寒之中,“把苦难熬成温柔,把平凡过成坚守”。论文字的精巧、结构的圆熟,它或尚有可磨之处;论情感的纯度、细节的密度,以及作为民间记忆的史料分量,它扎实、动人,且经得起时间。这是一本可以藏之家中、传之后人的家传,也是一份写给乡土中国的温热证词。作者在后记末尾写道:“愿每一份平凡的生命,都能被温柔铭记。”——这句话,正是《母亲人生历程》全部精神的注脚,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