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河水在“三步两桥”下打了个旋,水面上浮着半片胭脂色的戏票。柳淡烟弯腰捞起来,票根已经泡烂了,只看得清“牡丹”两个字。他捏着湿漉漉的纸片看了半晌,对钱班主说:“这戏,得重排。”
钱班主一愣:“上座七成,排什么?”
柳淡烟把湿票贴在画案上:“有人把戏票扔进河里,是嫌戏不够真。杜丽娘的魂没在台上站住。”
他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篙。立在晨风里,总让人觉得风再大些就能把他吹进洛河里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衣领上总沾着一星半点朱砂。他作画有个习惯,左手拿笔,右手端茶。茶是“大寺巷”汪记的六安瓜片,喝到第三泡落笔。街坊们掐着时辰来看,就等他茶碗放下的那一瞬。
这日他取过那包酥糖,不急着拆,先凑到鼻端,微微启唇,用舌尖舐了一下空气:“桂花是新花,糖是后厨熬的。”
钱班主奇道:“先生连这都闻得出?”
柳淡烟低头调朱砂:“画画的天天闻石青味,鼻子钝了,反倒学会用舌头闻东西。”他说得轻巧,可围观的人群里,卖薰豆茶的老白鼻听了,默默将装茶沫的瓷罐往怀里挪了挪。
傍晚回园子,铺开六尺洒金笺,用淡墨起稿。画杜丽娘不画正面,只画个侧影,斜倚在石栏上。栏外是洛河水。石栏是“桥上桥”的模样,栏柱上那只咧嘴笑的石狮子也画得分明。
卖薰豆茶的老白鼻先嚷起来:“哎呀!这是我们炉桥的桥上桥!”他这嗓子一亮,整条“裤裆街”的人都围过来了。包子铺的张三踮着脚尖看,油条摊的李四举着油条忘了卖,“郑郢村”来赶集的庄稼汉也挤进人堆里。老白鼻的鼻子几乎要贴上画去:“这水汽——画里有水汽!”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挪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柳先生,您这石狮子画得比我豆腐还白。”众人哄笑起来,柳淡烟也笑了,在石狮子的眼角添了一笔淡淡的青苔。
水牌挂出去,定远县城来了个老秀才。他看半晌,拊掌道:“倒影用了‘水纹描’,虚实相生。柳先生把我们炉桥的水魂画进去了。”
柳淡烟画背景,从不用虚景。《白蛇传》的“断桥”是“乌龟滩”的礁石,那石头被洛河水冲了千百年,像条白蛇蜿蜒入水。《贵妃醉酒》画“庙上庙”后山的牡丹,花开时节连山风都染了色。《嫦娥奔月》画“郑郢村”的打谷场,月光从谷堆缝里漏下来,照见嫦娥的衣带飘飘。最得意的是《天仙配》,七仙女倚着“三山夹一井”的井栏,井里映出董永的倒影。那井水看久了,真能看见水纹在动,是用了“圈水法”,一笔一笔绕出来的,费了三天的工夫。那几天他画到半夜,饿了,就去巷口敲老孙头的门,买一碗热豆腐脑,蹲在井沿上吃。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井水里映着他的影子,远远看去,倒像是画里的人走出来歇脚了。
小桃红最爱看他画自己。每次新戏上,她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他怎样把她变成画中人。“为什么总要把我画成侧影?”柳淡烟正在调石青,头也不抬:“侧影里有风。你的水袖是要被风吹起来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一个回眸的姿态便出来了。小桃红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是杜丽娘的魂借了她的影子。
那年秋汛,洛河发了大水,“马园村”被淹。柳淡烟站在“桥上桥”看了三天洪水,看水如何漫过青石阶,又如何退去,留下满滩的淤泥和断枝。水退那日,他沿着河岸走,看见一只绣花鞋搁浅在芦苇丛里,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颜色还没褪尽。他蹲下来看了很久,忽然对钱班主说:“我写了个本子。”这便是后来轰动四乡的《洛河记》。戏里的“观音渡”是“乌龟滩”,“茶庵夜雨”是“三眼井”边老茶铺。写一个女人在洪水里守着一尊石狮,等丈夫回来。石狮长满青苔,女人的眼睛也长满青苔。首演那夜,唱到“水漫桥头”时,恰逢洛河涨潮,涛声与锣鼓响成一片。定远县城来了个老秀才,看完戏握着他的手:“你这不是写戏,是给我们炉桥立了块碑,碑上刻的是水纹。”
《洛河记》连演了半个月,场场满座。最后一夜,柳淡烟照例在画案前调朱砂,小桃红坐在旁边看。散场时,观众不肯走,钱班主出来谢了三次幕,人群才慢慢散去。柳淡烟搁下笔,把画案上的洒金笺收起来,忽然说了一句:“杜丽娘的魂站住了。”
小桃红愣了一下,没接话。
~ 柳淡烟把那张湿透的戏票从画案上揭下来——它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片枯叶。他把票根夹进画箱的夹层里,合上盖子,拎着画箱往“三步两桥”走去。夜风把他的蓝布长衫吹得鼓起,像一只将飞未飞的鸟。小桃红站在戏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直到与洛河岸的柳树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色。远处的水声在响,不紧不慢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