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勒痕

~ 冰棒箱的漆皮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着。手一抠,掉下一片,露出灰白的木头。盖子掀开,冷气扑出来,带着一丝甜、一丝咸。里面码着冰棒,一排四根,蜡纸裹着,蜡纸上印着红字:定远食品厂。字…

~ 冰棒箱的漆皮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着。手一抠,掉下一片,露出灰白的木头。盖子掀开,冷气扑出来,带着一丝甜、一丝咸。里面码着冰棒,一排四根,蜡纸裹着,蜡纸上印着红字:定远食品厂。字是隶书,被冷凝水洇得有些模糊。

1975年,我初三。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是大杠的,我个子够不着座垫,只好站着骑。后座焊了一个铁架子,冰棒箱卡进去,刚刚好。摇铃是竹片做的,小瓷珠拴上线系在竹片边沿小孔中,一摇,哗哗响。

城里三分一根,乡下五分。多骑十里路,多挣两分钱。

母亲在食品厂做鸡蛋糕。大铁盘码好了,送进锅炉,关上门。锅炉的火候是老师傅拿的,炉门一开,热浪扑脸,师傅脸上全是汗,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湿了拧,拧了湿。逢年过节,谁家带了花生来,师傅顺手放进去一起炕。火候均匀,省事,只是没有砂子炒的香。母亲说,砂子炒的得用手翻,火急了焦,火慢了软。锅炉不一样,炕出的花生火候均匀。

她常常加“半个班”。中午干到十二点多,家里人送饭来,铝饭盒,里头是青菜,有时咸菜,有时两块豆腐乳。她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吃,一边吃一边看锅炉上的仪表。吃完了,抹抹嘴,又进去了。半个班几毛钱。她数票子的时候,手指在毛票上摩挲很久,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1975年秋天,徐同学从西卅店中学转来。他爹调到厂里当会计,他家就住厂后面的家属院。徐同学比我大两岁,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也焊了铁架子。他的冰棒箱上用墨汁写了“冰棒”两个字,洇开了,像一朵黑花。那年夏天,家属院里一下子多出来七八辆驮着木箱的自行车。

1976年夏天,蝉从早叫到晚,树叶子蔫蔫地垂着。

那天清早,厂门口聚了二十多辆自行车。有人喊了一声,说定城区要在红桥公社开现场会。红桥公社离城十来里地,乡下冰棒卖五分。去一趟,卖完,赶回城再拔一箱,还能再赶一趟。那些跑惯了乡下的老手都来了,车把上挂着摇铃,箱子上搭着毛巾,毛巾被太阳晒得发硬。徐同学的车后座绑了一个军用水壶,我的水壶是旧的,磕掉了几块漆。

红桥公社的院子到了。门口一棵老槐树,叶子往下耷拉着,一动不动。院里稀稀拉拉百十号人。消息错了,不是定城区,只是红桥公社自己开会。

门口站着一个人。高个子,短发齐耳,知青提拔上来的女书记,姓郑。她穿一件碎花的娃娃衫,一条绿色的睡裤,肥肥的。脚上趿着一双黄色人字形海绵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她手一横:“别进了,里面在开会。”

有人往前拱。摇铃哗哗地响。后头的人推着前头的人,车子蹭着车子,铁架子碰得叮当。有人喊:“就进去卖个冰棒!”

郑书记的脸唰地红了。白净的皮肤一下子涨到耳根。她猛地挺直腰,双手往腰上一叉,脚一钉,整个人像一根桩子。那架势,一步不退。

车流还在往前涌。

这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的老同志,挤到近前,找到老倪。老倪四十多岁,卖冰棒的老手,脸上风霜深,手指头粗。老同志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老倪的冰棒箱盖子。

老倪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在鞋底上碾灭,扭头看了看旁边几个汉子。几个人凑到树底下,蹲着。烟头在粗粝的指间明明灭灭。

土路尽头,几个人影正往这边挪。很慢,一歪一斜的。

那是几个妇女,背着冰棒箱。箱子是木头的,粗麻绳勒在肩上,绳子把肩膀上的衣裳勒出深深的沟。她们没有自行车,是一步一步从城里走来的。十来里地,顶着大太阳,箱子上搭着的毛巾早就干了,硬邦邦地翘着。汗从头发里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后背的蓝布衫湿透了,洇出一大片深色,深色还在往下漫。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每走一步,箱子就歪一下,她使劲把它正回来,再走一步。麻绳勒着的肩膀,勒出一道红紫的印子。

没有人喊她们。她们就那么走着,低着头。脚在滚烫的土路上踩下去,一个脚印,又一个脚印。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眨眼睛。

老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骑车的爷们儿,撤吧。这场子,留给她们。”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二十几辆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掉转了车头。没有人说话。有人往南去高塘,有人往张桥,有人散进小路里溜乡去了。后轮的浮土扬起来,黄蒙蒙的一片。只有冰棒箱在铁架子上磕碰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的。

我没走。我扶着车把,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妇女终于挪到了院门口。她们放下箱子,大口喘气。年纪最大的那个,双手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腰来。肩膀上的麻绳印子,红一道紫一道。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郑书记还站在那里。双手还叉着腰。但她肩膀那根绷紧的线,像是松了一点。她看着那几个妇女,看着她们湿透的衣裳,看着肩头的勒痕,看着那个弯下去的腰。脸上那层潮红正在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白。她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身子极轻地侧了侧。

年纪最大的那个妇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她弯下腰,把麻绳重新勒上肩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挺了挺背,在那道侧开的缝隙里,一歪一斜地,进了院子。

我拧回车把,蹬动了车子。土路两边的玉米地无边无际,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翻,像无数只手在拍。后座上的冰棒箱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着铁架子,咚咚,咚咚。阳光晒得更厉害了,汗淌进眼角,又咸又涩。

~ 后来许多个夏天,冰棒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点甜凉里,总有咸涩的汗味。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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