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拆妆】
池河的水汽漫进窗来,天色是蟹壳青。
孟小淮对着模糊的铜镜拆夜妆。残脂凝在鬓角,像红梅落在薄雪上。她用棉絮蘸了菜籽油,缓缓擦去眉上黛青。水影晃动,伶仃的腕骨浮在胭脂色的水面下,像两截新出的藕芽。擦到唇脂时,舌尖舔到昨夜唱《思凡》咬破的小口子,已结了暗红的痂。
布帘子”唰”地被撩开,班主老柴带着河风的腥气进来:”淮娘,账房催这个月的份子……”话断了音。
她正赤脚缠着足帛。素白的脚踩在发黄的芦席上,踝骨细得像玉簪花的茎。白帛绕了三匝,还空着一隙。晨光从船板的缝隙漏进来,爬过她的脚背,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像春山底下藏着的溪流。她不抬头,慢慢套上青布鞋。鞋尖绣的桐花浸了晨露,露珠裹着粉瓣,将坠未坠。
老柴把几块银元放在妆台上,声音闷闷的:”陈少爷……又来了。在岸上茶棚里等。”
铜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二、客来】
陈少爷的茶包,总是用玉色素帕裹着,系水绿的丝绦。
孟小淮解那丝绦结子,绕在纤细的小指上。他的目光便悄悄掠过她耳后——碎发下那粒朱砂痣,时隐时现,像一颗红豆掉进了乌绫里。她只垂着眼帘,将茶包收进藤匣。那里已有了七八个同样的帕子,都是他送的。
“是六安瓜片,我用新开的茉莉镇了一夜,最润嗓子。”他说。
她没应声,指尖拈起帕子角上一朵小小的白茉莉,轻轻簪在他月白长衫的襟前:”杜丽娘魂游花园,怕也簪这样的白星星。”
他耳根微红,一时语塞。
那日暴雨涨河,他竟蹚着齐膝的水来了,裤管湿漉漉贴在腿上。却见她从船窗探出半身,踮着脚收晾晒的鱼鳞甲。月白的中衣下摆吸饱了水,紧紧裹出小腿流畅的弧,像柳枝浸在碧波里。见他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了,递下一柄旧油纸伞。
人影最终没入白茫茫的雨帘。她倚着窗,看那一点青衫消失,喉间微微发涩——若是跟了他……念头刚起,脚趾无意识地在芦席上蜷了一下。鞋尖的桐花沾了雨,边角茸茸的,一粒粗粝的触感抵着她的脚背,像被什么无声地硌了一下。她轻轻哼起《琴挑》来。手边的琵琶受了潮气,”嗡”地发出一个沉闷的音,便哑了。
【三、藕丝】
戏班泊船的石阶旁,周三的担子总在。
红泥小炉”噗噗”吐着白汽,铜锅里藕粉稠滑如蜜。木勺提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亮晶晶的丝,断了,便无声地坠回去,溅起细甜温润的香雾。
孟小淮常倚着窗喝一碗。热气扑上睫毛,湿漉漉的。周三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削砀山梨。梨皮旋成连绵不断的、极薄的带子,雪一样落进脚边的竹筐。
“昨夜那句’荼蘼外烟丝醉软’,转音妙,”他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梨,”像……像幼猫的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梨肉雪片似的落进青瓷小碟。月光爬过他粗粝的指节,那些茧子和沟壑里,积着些洗不净的、藕粉的残渍。他放下削好的梨,从裤腰摸出半截铅笔头,在一张油渍麻花的草纸上飞快记了些什么,又塞回去。孟小淮没看清,只当他记今天的账。
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声音更低了:”左鞋……桐花瓣尖,磨毛了边。”
第二天清早,孟小淮推开舱门,一个桐木匣子端端正正摆在船头。里头一双新鞋,青缎面上,密密绣着浅紫深紫的桐花,花心用米珠攒成露水的模样,正映着她鬓边那支旧蜻蜓钗翅上,将熄未熄的一点流光。
【四、玉衫】
裁缝苏娘子夹着包袱来时,满河岸的桐花正开得疯癫。
玉色的杭罗衫子从她臂弯里抖开,水一样流泻下来,在昏暗的舱里,竟泛出莹莹的光。”苇塘初雪映着青芦苇,也就是这般颜色了。”苏娘子嘴里含着针,含糊地赞叹。软尺卡在孟小淮凸起的琵琶骨上,她”啧”了一声:”瘦得硌手!唱戏耗人哟。”量罢,从藤匣里摸出个油纸包:”老灶头煨的蜜枣,最补气血。”
孟小淮换上衫子。玉色衬得颈子愈发皎洁,后颈碎发下隐隐凸着两粒骨珠。苏娘子替她系艾草纹的盘扣,指尖碰到颈窝温热的皮肤,忽然噤了声。片刻,她低低叹了句:”这盘扣花样,还是我娘家嫂子教的……她嫁去扬州那年,也做了件玉色衫子。”尾音落了,手却没停,那盘扣锁着一小片阴影,幽幽的,像荷茎没入了深水。
河对岸,陈少爷正与友人吃茶,隔水望见这一抹玉色人影,失手泼了半盏雨前茶。孟小淮看见了,隔着粼粼的水波,扬声笑嗔:”苏娘子可说了,这料子娇贵,沾不得痴情水!”
他的脸”腾”地红透,友人哄笑起来。她腕上的珊瑚镯子滑下一寸,露出一段素白的手腕,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五、惊夜】
端午夜唱罢《白蛇》,周三送来了冰镇的藕粉。
青瓷碗壁凝满水珠子,凉沁沁的。孟小淮贪凉,连喝了两碗。夜半,舱里闷热如蒸笼,她忽然腹痛如绞,冷汗涔涔地爬起来,散开杏子红小衣的系带。月光从窗棂泼进来,正好泼在汗湿的锁骨窝里,聚成盈盈亮亮的一小汪,像深山石上的水洼。
舱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周三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急慌慌闯进来:”孟姑娘,快……”
话噎在喉咙里。她抬眼,正对上他慌乱的目光——那目光烫着了她腰间那一抹猝然敞开的雪腻肌肤。他的手猛地一抖,瓷碗”哐当”一声脆响,惊裂在地上,姜汤四溅。
她却忽然笑了,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慌什么……台上唱《思凡》,色空的皮囊,早被菩萨看透了骨肉。”笑声牵动腹痛,她眉心蹙起小小的丘壑。
周三蹲下身,慌乱地去拾那些碎瓷片。眼睛却无处安放,正看见芦席上她一只赤着的脚,恰好踩在他被月光拉长的人影上。十趾丹蔻,红如新采的并蒂菱角,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台板上喜庆的朱砂色。
他的手指,被碎瓷划了一下。
【六、离魂】
陈少爷要离开池河镇,去省城的那天,满城桐花扑簌簌地落。
紫的、白的花瓣,积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被人踩过,便化作无声的、湿漉漉的一小摊。孟小淮穿着那件玉色衫子,在临时搭的草台上唱《离魂》。”连宵风雨重”一句将尽时,她看见岸边那辆漆黑的汽车,缓缓摇下了车窗。
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保养得宜的女人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指尖挟着一个红绒盒子,悬了片刻,才轻轻一放。盒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台前。金镯子从敞开的盒子里滑出一半,在午后的日光下,旋着冰冷刺目的光。车窗随即摇上了。她唱腔间歇的余光里,隐约看见车里那个人垂下了头。
唱腔没有停。直到落幕,她也没去看那盒子。
散戏后,金镯子被一根红绳系在了老船的桅杆上。晚风吹过,镯子上挂的小小金铃”叮叮当当”地响,碎银子似的月光,仿佛也被摇碎了,叮叮当当落进周三还没收摊的藕粉担子里。他用木勺舀起半勺晃动着金色光斑的藕粉,走到船边,缓缓倾入池河墨绿的水流。月光与金影一同散开,无声地化了。
孟小淮从舱里捧出一个酸枝木的旧戏箱,打开,里头是整套的珠翠头面,在残月下泛着幽寂的光。”周三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烦你替我存着。等我哪天嗓衰齿摇,唱不动了,再赎它出来,当个念想。”
周三接过,那箱子沉甸甸的,压手。
【七、渡】
戏班像秋后的叶子一样散了的第二年,孟小淮嫁给了周三。
喜轿只从船边,抬到了河对岸街东的小院。一顶轿子,一担聘礼(就是那个酸枝木戏箱),几个相熟的街坊喝了碗藕粉冲的甜汤,便算礼成。
小院竹篱笆上,茑萝正疯长,开出许多五角星似的、红艳艳的小花。
一年,又一年。红星样的小花爬满窗棂时,孟小淮正教女儿缠足帛。”轻轻绕,慢慢收,”她握着女儿稚嫩的脚踝,”莫学娘当年,心急着上台,勒出了一脚的血痕。”
一个落雪的清晨,有人叩响了院门。
是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携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劳驾,买碗藕粉,”声音温婉,带着城里人才有的口音,”多添些山楂糕丁,谢谢。”
孟小淮掀开蓝布棉帘出来。旧玉衫罩在臃肿的棉袄外头,已洗得发软,晕着洗不掉的、淡淡藕色。女人腕上的金镯子,无意间撞到递过来的青花碗沿,”当啷”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觅食的几只灰雀。
两人都静了一瞬。
“这衫子……旧了。”女人轻声道,目光掠过衫子,又掠过孟小淮不再纤细的手。
“糊过三回的藕汁,早腌进经纬里了。”孟小淮笑了笑,指着檐下竹匾里雪白的糯米粉,”如今的衣裳,耐洗,挡风。”
女童举着一只刚做好的、葱绿缎面的小鞋,欢叫着从里屋奔出来:”阿娘你看!爹爹把珠子钉牢啦!”
鞋面上绣满了桐花。其中一朵的花心,嵌着一颗微黄的珍珠,浑圆温润,在雪光下静静亮着——正是那头面里遗落许久的一颗。
周三担着空担子,从风雪里归来,眉毛睫毛都挂满了白。孟小淮塞给他一个滚烫的黄铜手炉:”苏娘子刚送来的山里红,熬了汤,暖得很。”苏娘子也来了,就站在篱笆外头,端着一碗山里红汤,正冒着热气。她穿一件洗旧了的蓝布衫,袖口那排艾草纹的盘扣,和当年给孟小淮系在玉衫子上的一模一样。她朝孟小淮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淡淡的东西——像当年说起”嫁去扬州”时,也是这样的笑。
周三放下担子,从最底层的隔板里,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是半幅泛黄发脆的旧戏单,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戏单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三月初七,咳疾减了半,饮过藕粉后睡得酣甜。”
“五月初九,台板湿滑跌了一跤,右膝青痕如蝶栖。”
“腊月廿三,手炉暖了她半个时辰。指头尖终有了些血色。”
孟小淮的视线模糊了。一滴泪滚下来,正落在那个”暖”字上。墨迹慢慢晕开,化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浅潭。那一年雨夜,她曾在窗边想”若是跟了他”,念头刚起就散了,像琵琶上那个闷哑的音。原来那个音没有散——它落进了这些字迹里,等了很多年。
周三生着厚茧的指腹,轻轻抹过她的眼角:”莫哭。桐花谢了,才结籽。油桐果子榨的灯油,点起来,照得更亮堂。”
窗外,那株老柳树铁灰色的枯枝上,不知何时,已爆出了星星点点、茸茸的新芽。树下的红泥炉,”噗噗”地吐着白汽,藕粉那特有的、绵长而踏实的甜香,漫过洁白的雪地,悄悄地,融开了一小圈湿润的、属于春天的泥土。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