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峰

– 车从彩虹大道拐下来,“九连峰”三个字一闪,就进了乡间小道。道旁稻子黄了,风一过,沉甸甸地摇,穗子碰着穗子,沙沙的。车窗开着,稻香飘进来,淡淡的,有一种很乡下的味道。…

– 车从彩虹大道拐下来,“九连峰”三个字一闪,就进了乡间小道。道旁稻子黄了,风一过,沉甸甸地摇,穗子碰着穗子,沙沙的。车窗开着,稻香飘进来,淡淡的,有一种很乡下的味道。

– 九连峰在定远县城北边十多公里,属范岗林场的地界。定远这地方,古称曲阳,素来有“将相故里”的名头,鲁肃、戚继光都是这儿的人。县城往北,一路都是好庄稼,到了九连峰跟前,山反倒不急着露脸,藏在树后头,只隐隐约约露出几个圆润的肩头。

– 说是景区,其实还没怎么被开采。路是野的,草是疯的,门票?没有。停车场就我们一辆车。
后座有人问:“九连峰,真的有九个山头连着吗?”
开车的说:“到了数数就知道了。反正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依我看,能治百病。

一行六个人。童总、刘总、老周、小赵,加上我和开车的王师傅。
童总和刘总是中学同学,这层关系我是路上才知道的。童总在定远本地做生意,人高马大,虎头虎脑,脸晒得黑里透红,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实的前臂。他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大家都听。刘总比童总小几个月,瘦高个儿,长发飘飘,风一吹那头发就往后扬,有几分艺术家的做派。他话多,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周是个闷葫芦,五十出头,穿一双老北京布鞋,走山路比谁都稳。小赵最年轻,九二年生的,在定远县城开了家小广告公司,业余搞摄影,脖子上挂着一台旧单反,一路走一路拍。王师傅是童总的司机,四十来岁,精瘦,话不多,车开得稳。
走进去才知道路有多野。两边黄花棯齐膝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擦着裤腿,沙沙地响。构树果子熟透了,艳红艳红的,枝头挂着,像一盏盏没人来摘的小灯笼。松、杉、槐、榆,还有叫不出名的,杂在一处。枝丫横着竖着,把天切碎了——切得很不讲究。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肩上、脚前,斑斑驳驳的。风不大,叶子却响个不停,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头顶翻书。脚下藤蔓绊脚,走几步就得抬高了腿。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塌塌的,没有声响。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脆。
童总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手指着前面一棵树:“马蜂窝。”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树杈上悬着一个灰扑扑的球,几只蜂绕着飞。已经有人在挠胳膊了——秋蚊子也上来了,叮一下就是一个包,红红的,痒得钻心。
童总说:“蜂毒厉害,小时候被蜇过,肿了三天。”顿了顿,“不如趁早回。”
几个人都站住了。没人说话。我看了看童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回便回吧,”旁边刘总慢悠悠接了一句,顺手把长发往后一拢,“刚才那位女同学来电话,说不日也要来,指名让你领路呢。”
“哪位女同学?”小赵问。
刘总笑了笑:“还能是哪位?咱们班的班花呗。”
小赵“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老周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咧嘴笑了笑。王师傅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童总没吭声。他愣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扭头又看了看那蜂窝,说:“走。”头也不回地迈了过去。
大家鱼贯跟上,快步从那棵树下穿过。没人被蜇。
刘总在后面笑了笑,没说话。我看了看刘总,他也看了看我。谁也没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童总这个人,嘴上说的是蜂毒,心里翻腾的怕是另一回事。斯情斯景,我忽然觉得,爬山这件事,爬的哪里是山呢。班花——这两个字搁在二十多年前,分量怕是不轻的。
路拐了个弯,一块大石迎面立着,一人多高,肚子凹进去一块,像弓着腰迎客。绕过它,石林就到了。
两侧山石陡峭地竖起来,中间一道窄缝,曲曲折折的,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吸着肚子才能蹭过去。宽敞处又能坐下四五个人,头顶有树挡着,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有人停下来歇脚,说这地方摆张桌子喝茶正好。没人接话,都在看石头。
石头的样子的确奇。有的像书,一层一层的,有人蹲下来假装翻了一页;有的像鹰,翅膀收着,像是随时要扑;有一块矮墩墩的,伸着脖子,像乌龟抬头。旁边有人说像和尚,有人说像霸王举鼎——石头大概自己也没想好要当谁。还有两棵松树从石缝里挤出来,树干拧着、歪着,就是不肯倒。它们长在石头缝里,树根贴着石面爬,像手指扣住了崖壁。人说“咬定青山不放松”,松树没什么文化,它大概只知道“不肯倒”三个字。
童总蹲在一块石头前面,手指蹭了一下石面,起身时裤腿上又沾了几颗草籽。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了,仰头看头顶的树叶。那些光斑在动,随着风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喘气。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童总指着对面最高的那块:“看那个,像不像老农?”
旁边有人说像和尚,有人说像霸王举鼎。童总又看了两眼:“就是老农。”
我仔细看了看,老实说,没看出来哪儿像老农。但童总坚持说是老农,那大概就是他心里的老农吧。石头这个东西,你心里装着什么,它就长成什么。
刘总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长发一甩:“我看像个开发商——蹲在那儿,等着人给它投钱呢。”
小赵在旁边举着相机咔嚓了一张,随口说道:“定远这边好玩的地方不少,就是知道的人还不多。”他把相机取下来擦了擦镜头,没再往下说。童总看了他一眼,也没接话。


再往前走,树渐渐稀了,天渐渐宽了。猛一抬头,九个山头就那么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来。
先前在林子里,只觉着是在山肚子里转,树挡着,石挡着,看不远。这会儿钻出林子,豁然开朗——九个山头,一个挨一个,从东往西排过去,像九个兄弟坐在那儿,肩并着肩。山上没有一块裸露的石头,全是树,全是绿。那绿还不是一种绿:近处的山头,绿得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稍远一点的,绿得浅,嫩生生的,像是刚被雨水洗过;再远的,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蓝,跟天色混在一起,分不太清。山与山之间的洼地里,树长得更密,密密匝匝的,像是绿色的水从高处淌下来,淌到低处就聚住了,不再走了。
这哪是石头山。这分明是一座一座的绿山,是树撑起来的山。范岗林场的人说,九连峰原生态植被全覆盖,植物种类繁多,是皖东地区最大的原生态山地林区。这话听着像宣传词,站在跟前一看,倒也不算夸张。
九个山头都是圆滚滚的,像九个馒头搁在案板上,只不过这馒头是绿的,是软的,是被千百年的风吹得圆润了的。最东边那个最高,昂着头,像老大;紧挨着矮下去一截,圆墩墩的,像老二;再过去一个,山脊斜着往上挑,像老三梗着脖子;第四个最敦实,方方正正的,像个坐得住的;第五个开始又高起来,第六个最高,跟老大遥遥相对,像是较着劲;第七第八挨得最紧,几乎连成了一体,像两个说悄悄话的;最西边第九个,最小,也最矮,缩在暮色里,像个跟在后面的老疙瘩。
山脚下是田,黄的绿的,方方正正的格子,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田和山之间,没有过渡,田埂走到头就是山脚,山脚往上一抬就是树,树往上就是绿,绿往上就是天。有人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九,最后一个山头隐在暮色的薄雾里,轮廓微微模糊着。
老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九个山头,能爬的没几个。都是野的。”
小赵说:“就是因为野,才好看。”
童总站在最前面,人高马大的身板在风里稳稳当当,像是望着那片田,又像什么也没望。
最后一段最险。两石夹峙,石阶窄得放不下一只脚,还歪着。有人腿开始打颤了。童总翻到前面去,回身伸手拉人。他那只手,宽大,粗粝,指节上有老茧。
刘总在后面笑:“好好热身,等她来了,你才好显显身手。”
童总没回头,又往下探了探身子,把手伸给下一个。
等最后一个人也上来了,大家站在顶上,谁也没说话。风从远处过来,凉的,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刘总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风里有松脂的气味,淡淡的,跟山脚下那些松树的味道是一样的,只是更淡。山高了,风就把味道吹散了。
往回看,九个山头在暮色里一溜排开,一个比一个淡,最后一个已经快要融进天边了。有人忽然说:“这九个山头,像不像九个人,站在那儿等什么人?”
没人接话。但我觉得他说得对。九个山头,站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在等谁。童总今天来了,算是应了一个。其他的呢?
我不知道那个被点名的人是真是假。但童总做了。他今天做了那个被点名的人的工作。
有人说:“下回带个好点儿的相机。”
童总说:“带什么相机,带她来就行了。”
大家笑了一阵。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小时候的肿,早就消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听见了。刘总大概也听见了。谁也没接话。这种话,接了就没意思了。他说的到底是胳膊上的肿,还是别的什么肿,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山快得多。路过那棵马蜂窝,这回没人怕了,穿过去时连头都没歪。马蜂窝还挂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上来了,九个山头的轮廓深一道浅一道,像有人拿炭笔随手勾了几笔,越远越淡,最后一个已经看不清了。说是“将相故里”,可这九个山头站在这里,比那些将相都早,也比那些将相都耐得住。将相会老,山头不会。那条小径缩进暗里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早上来的时候,“九连峰”那块牌子一掠而过,现在它大概还在那儿,等着下一辆车拐进去。

– 弯腰钻进车里,低头看见裤腿上还沾着草籽。拍了两下,没掉。又拍了两下,还沾着。算了,不拍了。反正回去也得洗裤子。车子发动了,风从窗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山在后头,慢慢远了。草籽在裤腿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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