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桥镇西头，窑河码头上，有个卖薰豆茶的棚子。掌棚的是个怪人，姓白，镇上人都叫他“老白鼻”。
老白鼻其貌不扬。矮，胖，圆脸，秃顶，四周一圈稀疏的白发。他眼睛小，常眯着，仿佛总在打盹。唯有一个鼻子，奇大，鼻头肥厚圆润，终年泛着红光，像枚饱经风霜的老山参。
他的薰豆茶摊，简陋得很。一口紫铜大壶终日咕嘟着，几张歪斜的条凳。茶是寻常炒青，佐以熏青豆、橙皮、芝麻。不稀奇。
稀奇的是老白鼻本人，和他那独一份的“嗅”功。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汤记茶铺的小顺子急匆匆赶来，拎来一小包茶叶。
“白叔，您快给闻闻！新到的六安瓜片，看着品相好，可沏出来味道不对，喉头发紧。”
老白鼻正对着河面，翕动鼻翼。他接过茶包，不打开，只凑到鼻下深深一吸。眼睛眯得更紧。
“茶是好茶，新茶，没霉气。”他捏起几片茶叶，放在掌心细嗅。鼻翼极轻微地颤动。
“装茶的篓子，新的，青篾气未褪，又用了陈年桐油防腐。”
小顺子一愣：“是用的新篓子！”
“这就对了。”老白鼻将茶叶放回，“好茶娇嫩，最吸异气。烧水时丢几片橘皮试试。”
小顺子依言奔回。片刻后又奔回来，满脸佩服：“白叔，神了！加了橘皮，怪味真没了！”
老白鼻只“嗯”了一声，又眯眼望向河面。
那年黄梅天，连阴雨。“三山夹一井”附近几户人家，总闻到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寻不着源头。
有人请来老白鼻。
他站在湿漉漉的巷子里，闭着眼，仰着大红鼻子，对着沉闷的空气深深吸气。
雨丝落在秃顶上，他也浑然不觉。周围人屏息静气。只见他眉头渐渐锁紧，鼻翼翕动越来越快。
忽然，他睁眼，指向巷尾那间废弃多年的李家老宅：“是那屋梁！快去查！有死物腐坏，不是鼠蚁，是……带了瘴气！”
众人将信将疑，架梯查看。果然，在正梁与山墙的缝隙里，发现一窝死狸猫，已高度腐烂。更骇人的是，那梁木已被蚀空大半，若再晚些，怕是要出大事。
里正闻讯赶来，指挥清理消毒，又谢老白鼻：“你这鼻子，救了半条街啊！”
老白鼻用袖子擦擦鼻子上的雨水：“是木头告诉我的。腐气入木七分，带着梁的哀音。”说完，慢吞吞回去了。
老白鼻最玄乎的本事，是能“嗅”出人的心事。
一回，一个外路客商在码头上长吁短叹，只要了碗粗茶。
老白鼻续水时，瓮声开口：“客官，心里的石头，比洛河滩的鹅卵石还沉吧？”
客商一愣。
“你身上，”老白鼻抽抽鼻子，“有契约的墨臭，算盘珠的焦急，还有受骗的锈铁腥气。往东去十里，找‘方家当铺’的朝奉看看。”
客商将信将疑去了。原来他有一批货，被合伙人做了手脚。方家朝奉果然看出契约破绽，挽回大半损失。
客商回来要重金酬谢。
老白鼻只收三文茶钱：“是你自己不甘心的活气，引了路。”
老白鼻晚年，收过个徒弟，是孤儿水生。孩子机灵，但性子浮。
老白鼻教他辨味，不用嘴说，只让他闻。闻四季风，闻晨昏水，闻百草五谷……
水生久了腻烦：“师父，闻这些有什么用？能闻出祸福才算本事。”
老白鼻眯眼：“根基不牢，嗅到的都是幻影。”
一日，水生得意回来：“师父，我在‘美人巷’口嗅到异香，定是上等胭脂！”
老白鼻缓缓摇头：“那是瘴气。西边山里带来的，闻久伤人。你只嗅其‘奇’，未辨其‘害’。”
水生满面羞惭。
从此，他沉下心来。老白鼻这才开始教他真功夫。如何从码头工人的汗味里，嗅出哪条船超了载；从商贩的铜钱气息里，辨出哪些来路正，哪些沾着坑蒙拐骗的浊气。
三年后的一个秋夜，水生忽然说：“师父，我闻见窑河水汽里带着铁腥，像是上游矿上出事了。”
老白鼻深深看他一眼，点点头。第二天果然传来消息，上游矿洞渗水，幸好发现得早。
又过了些年，老白鼻身子渐渐不行了。临终前夜，他还坐在茶棚里，对着窑河嗅风。他对守在一旁的水生说：
“我闻见了……月亮的气味，清甜的……还有，远山上，雪要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记住，最重的气味不在风里，在人心深处。那味道……叫‘因果’。”
次日清晨，他便没再醒来。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那杆闻名炉桥的大红鼻子，终于黯淡。
水生接了他的茶棚。有人说，常在黎明时分，看见他独自站在码头，像他师父一样翕动鼻翼，仿佛在聆听这世间无声的语言。
河水汤汤，茶烟袅袅。炉桥镇的故事，还在各种各样的“气味”里，继续弥漫。只是再没人知道，老白鼻最后嗅到的那场雪，究竟落在了哪里。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