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活岭。这名字听着就提气。其实地方不大,一片坡,几片林子,一口野塘。
– 离县城二十几里路,属定远县范岗林场。从合蚌路拐进去,砂石道,两边是树。北边是山,定远和凤阳交界,凤凰山在那一片,远远地横着,青蒙蒙的。我们没往山里去,只把山当个背景。路边有块招牌,写着“快活岭酒店”。其实这一片都叫快活岭。我跟老同学大米从酒店身后绕进去。走了半截,路没了,前面是一道水沟。大米说:“走错了吧?”我说没错,从沟边上绕。绕过去,松林就出来了。
– 那天雾大。公路上五米外就看不清了,一进林子,雾却薄了,像是让松针一层一层筛过似的。憋了一路的浊气忽然散了,草木的清气灌进来,肺里头凉丝丝的,人一下子就轻了。松树有高有矮,高的碗口粗,马尾松,绿荫荫的,枝叶叠着枝叶,密不透风;矮的齐腰,阔叶松,松针一簇一簇的,每一根尖儿上都挂着一颗露珠。一株松上怕有上千颗,亮晶晶的,安安静静的。深秋了,林下土还湿着,草色青着。走在里面,跟扣在一只绿罩子里似的。四下静得很,只有脚踩湿草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一声鸟叫,短促的,再就是风过的时候,松涛哗哗的,一阵一阵的。站着听了一会儿,人有点迷糊。大米站在一边,也不说话。
忽然听见笑声,脆生生的,像撒了一把豆子。看过去,几个村姑挎着篮子,手里一根长竹竿,竿头弯了个铁钩,乡里叫“捞子”。她们低头在草里拨来拨去,找野蘑菇。铁钩一翻,手腕一抬,一朵蘑菇就进了篮。谁找着大的,就低低地“呀”一声,跟捡了宝似的。
大米瞅了一会儿,说:“这活儿不赖,我也想干。”
我说:“你认得蘑菇?”
他想了想:“不认得。”
“那瞎忙活个啥。”
他嘿嘿笑了,也不恼,抬脚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不认得,还不能跟着学?”
在林子里走了个把钟头,眼前豁然一亮,一口野塘横着。塘里尽是枯荷,秆子黑黢黢的,叶子卷着,破着,耷拉着,像一把把收拢了的旧伞。风吹过来,竟还有一丝香气,清清的,涩涩的,幽幽地往鼻子里钻。大米吸了吸鼻子:“荷花的味儿。”我说都枯了。“枯了也有味儿。”他说完又吸了一下。我也跟着吸了一下。那香若有若无的,像跟人藏猫儿。我忽然想,荷花枯了还有味儿,人老了还剩下什么。
大米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地说:“你带水了没有?我渴了。”
绕过野塘,撞进一片老梨树林。树干虬着,扭着,歪着,横一道竖一道,像一群蹲久了不肯起来的老人。旁边的柿树,叶子黄透了,红透了,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再远处是枫树,红得扎眼;银杏呢,黄得透亮。枫树的红像是泼上去的,银杏的黄呢,像是抹上去的。几种颜色搅在一起,热闹着,又安安静静的。人走进去,自己也成了里头一小块颜色。大米走在前头,东瞅瞅西看看,忽然站住:“这地方,待一天也不腻。怪不得叫快活岭。”我说那你待着。他说待着就待着。可脚底下没停。
再往前,几片稻田收割了,稻茬齐齐的,一根一根竖着,像刚理过发的地,利利索索的。土地敞着,阔朗朗的。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凑近闻了闻,有稻秆淡淡的香气,好像土在说:“我还行,还能再长一回。”大米说:“你闻土干啥?”我说香。他说:“土还有香?”我说你闻闻。他也蹲下来,捧了一把,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没吱声。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大米问:“走不走?”我说走。
大米说:“像诗。”
我说:“你还能来两句?”
他说:“来不了,就觉得像诗。”
我说那行。又走了一截,他说:“你看那芦花,一摇一摇的,是不是在数日子?”我瞅了瞅,还真是。一穗一穗地数着。我站了一会儿。大米也没说话。风过来,芦苇穗子又晃了一阵。
日头升到头顶了,找了一条小径往公路折返。走了一阵,听见车声。上了公路,大米往西一指,说:“那边是庞家寨遗址。”我说:“庞家寨?”他说:“包公在这当县令的时候,治过一个恶霸,叫庞三甲,寨子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名。”我说:“包公还管过定远?”他说:“管过,时间不长,故事不少。”说完他把手放下来,说:“走吧,下回再去。”我说下回可别忘了。他说忘不了。
路边有家小店,钻进去。山野地方,菜式简单。要了一盘松籽鸡,端上来油汪汪的,鸡肉紧实,入口鲜香,透着一股松木的清洌,香得慢,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渗。大米夹了一块嚼着,眼睛眯起来,又夹了一块。我看他那样,也夹了一块。他夹第三块时,我说你慢点儿。他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地说:“慢——不——了。”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这鸡,活着的时候估计也没这么香过。”
说完,他忽然不说了,看着盘子,看了一会儿。
吃完出来,大米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我靠着门框,望远处的山,绿蒙蒙的,一层一层叠着,像谁把山一层一层摞起来,摞到天边。风从野地里吹过来,凉津津的,带着干草和土腥的气味。大米抽完,把烟头掐了,用鞋底碾了一下,说走。
回程车上,谁也没言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裤腿上沾着草屑,拍了两下,没掉。又拍了两下,还沾着。大米靠着椅背,半闭着眼,也不知是困了还是在想什么。那山在后头,一点一点远了。那个叫快活岭的地方,也一点一点远了。
– 可名字搁心里了。快活岭。后来跟人说起那天,我说,那地方,去了还想再去。大米说,再去,还吃松籽鸡。
–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鞋,鞋帮上还沾着那天的一点泥。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