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的炉桥

– 10月28日,车从定远县城往炉桥驰去。车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凉的,但不刺骨。我坐在副驾驶,引路。杨老师和郭老师坐在后排。侠女士开车,开得不快。 – 路…

– 10月28日,车从定远县城往炉桥驰去。车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凉的,但不刺骨。我坐在副驾驶,引路。杨老师和郭老师坐在后排。侠女士开车,开得不快。

–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黄不黄绿不绿,风一吹,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田里的稻子早收了,只剩茬,一垄一垄的,像刚剃过的头。远处有烧荒的烟,细细一股,直直升上去,在半空里散了。有个老头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离得远,看不清脸,就看见那一点红。他蹲着,不动,像田里的一截树桩。杨老师说,不急,炉桥又不会跑。车过一个坎,颠了一下,郭老师的头往前一点,又靠回去,眼没睁。
先到“炉桥1958印象”。原是1958年建的粮食大库,青砖墙,高大,有苏式建筑的样貌,闲置多年,这两年利用起来,尽可能恢复炉桥清末民初的模样。进了大门,右面是一排房屋。民国老澡堂的,老茶馆的,老面馆的,一间一个模样,一张一张排过去。我站了一会儿。依稀穿越进了清末民初的炉桥。再往里,是美人巷,信和典当铺。
美人巷是有的,巷子现在还在。但当年,巷子里住的都是方家的人——方家的姑娘,方家的媳妇。方家是炉桥明清望族,出过好多进士。巷子窄,两边是高墙,走进去抬头只看见一线天。方家的姑娘一般不出巷子,巷子门口有人把守。所以叫美人巷。不是因为出过美人,是因为住着美人,出不去。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旧事,说完了,停了一下,才说下一句。噫,美人而不得出,巷以是名,亦一叹也。
信和典当铺也是有的。柜台高,顾客要踮脚才能把东西递上去。杨老师说,这柜台的样子,旧志上也有记载。镇上还流传一个说法,说这铺子是李鸿章一个小妾开的,小妾是炉桥人。这说法在炉桥传得很广,但查不到确切史料。传说归传说,典当铺归典当铺。典当铺解放前就关了。
“炉桥1958印象”的馆长走了过来。一交谈,原来馆长是位企业家,对家乡炉桥的历史十分钟情,又邀了两位有情怀的企业家,共同出资建起了这座炉桥博物馆。镇上也很支持。电视剧《六姊妹》的拍摄,也来此处取了不少景。馆长张先生很健谈。他说,办这个馆,赔钱。赔钱也办。不办,这些东西就没了——他说“没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然后又高回去,像是一句话说到半截,自己把自己接住了。他又说,东西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话说得轻,像是不经意,可听着的人,都听进去了。一叙,我祖籍是炉桥郑郢村,同张先生的祖籍炉桥小桥湾,仅一水之隔。
下午,先去三眼井。一口大井,覆上整块直径近两米的圆石板。井圈是青石的,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槽,槽口光滑发亮。石板上凿了三个眼,呈三角形,三角形中间还有一个小眼。郭老师蹲在井沿边,说三眼井从不同角度看,都像猴子的一张脸,两只大眼,底下一张嘴,中间那个小眼,就是猴子的小鼻子。他这样一说,再看这口井,立时生动了起来。侠女士是第一次看到,趴在井沿上往里看,看了会儿,说,深。杨老师说,当然深。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又在井沿上摸了一把,说,凉。
凉完了,上车,往桥上去。遇上修街,多处道路阻隔,最后从窑河上的坝埂上驰了过去。坝埂上土是松的,车轮压过去,沙沙响。侠女士说,这路行吗。杨老师说,行,前面有车走过。
远远地看到了牌子,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可上前看去,光秃秃一座桥了。风从河上过来,空的。我前几年来时,记得还有不少石头栏杆,现在竟看不着了。唏嘘间,侠女士已跑到桥西头,又往北紧走了几步,喊道,还能看到栏杆。我们赶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浓密的植物间还有残存的栏杆,好像比前几年又少了一两块。近前一点看,剩下的几块,花纹还看得清,莲花纹,云纹。桥老矣,栏且残,而花纹犹在,亦可慰也。杨老师站在桥头,手搭在残存的栏杆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没说话。郭老师蹲下去,看桥孔。桥孔还能看见一个。杨老师说,从前这河能走船。船从淮河上来,到炉桥卸货,再往南走旱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水,像是那条船还在水面上走着。
几个人站在桥头,谁也没说话。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过了一会儿,杨老师先走一步,我们也跟着走。
返回时,在桥上桥东边的几家,由杨老师发现围墙上砌的砖石间,均有数块旧砖上镌刻着不同的花纹。几人兴致立时提了起来。侠女士手真是快,早拿起手机拍下有图纹的砖石图片,打开豆包查询。呀,东汉墓砖。有十字穿壁纹,卷云太阳纹,菱格网纹,交叉放射纹。这样的砖纹原本砌于墓室,现在砌于民居。杨老师是研究地方民俗的,根据这几块砖上的花纹,也借助了侠女士的豆包对图查阅,竟成功破译了——原来这是一整套升仙主题的符号体系。十字穿壁纹,是门;卷云太阳纹,是天;菱格网纹,是地;交叉放射纹,是光。杨老师不说话了。几个人站着。墙还是那面墙,砖还是那几块砖。门开了,天在上,地在下,光从中间射下来。一套砖,就是一座墓的宇宙。
杨老师忽然笑了一声,说,古人把宇宙砌在墙上,我们天天从底下走过去,不知道。
噫,一块砖里,竟藏着一座宇宙。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砖。凉的。
杨老师如获至宝,凑近去看,用手指顺着砖上的花纹描了一遍。那几块砖嵌在墙里,和别的砖挤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杨老师说,这就是老东西,不声不响的,藏在墙里头。侠女士说,藏在墙里头,也能被找出来。杨老师说,找出来一块,是一块。郭老师一直没说话,这时凑近看了看,说,这砖纹,我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文字记载,只有文字,没有图,当时还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今天算是见着真的了。
侠女士又兴奋起来,又蹦又跳,米黄色外衣在夕阳里,微风吹着,人像蝴蝶。我抓拍了几张。她跳完了,跑过来看,说这张好,那张不行,不行的那张删了。我说不删,留着。她说留着干什么。我说留着以后看。她说,以后看它干什么。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几人上了车。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车没急着走。侠女士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这张拍得好,郭老师看寿字那张,眼睛里有光。”
郭老师没回头,说:“那不是光,是字。”
车里静了一会儿。侠女士笑了,说:“对,是字。”

– 我没说话。想起三眼井那个小眼,像猴子的小鼻子。又想起杨老师摸栏杆,摸一下,又摸一下。车往县城方向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着退着,天就暗了。

– 车进了县城,路灯亮了。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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