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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传扣
～ 二〇〇一年早春，冰雪消融，天气回暖，四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 就在这年早春，我有幸参加了教育部在国家教育行政学院举办的 “二〇〇一年全国高考研讨交流会”。二十余载弹指而过，一群教育人为了学子，奔赴京津的身影，那份敬业担当、乡土情怀与薪火传承，始终是我心底珍贵的记忆。
～ 春季开学工作有条不紊地就绪，学校各项事务按部就班地推进，其中高三毕业班的工作更是紧锣密鼓：日练、周测、旬考，环环相扣，高考复习早已进入第二轮的紧张阶段。那时候，市面上最流行的高考模拟试卷多出自湖北的 “黄冈”“天门”，甚至有学生打趣说：“高考以后，我要‘脚踏黄冈，火烧天门’。” 一句玩笑话，道尽莘莘学子的壮志与辛劳。
～ 年初，教育部发布《关于做好 2001 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明确要求招生工作要沿着新一轮高考改革的方向继续深化，加强管理，确保工作扎实稳妥，并积极探索前进。这一年，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全面实行计算机网上录取；广东、河南、上海等十八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推行高考 “3+X” 科目设置方案 ——“3” 指语文、数学、外语，其中英语增设了听力测试，数学取消了文理分科；“X” 涵盖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等科目，考生可依兴趣和报考专业自主选考。此外，招生政策还取消了高考年龄限制，被视为中国教育公平化的重要里程碑，标志着高等教育向全社会敞开大门，为更多有志之士提供了深造的机会。
彼时的定远县，高考成绩虽逐年进步，达线人数总量在滁州市处于上游，可因考生基数大，录取率总排在全城倒数第二、三名。前几年，好不容易才甩掉录取率倒数第一的帽子。进一步提高录取率、增加重点大学录取人数，是定远人民的殷切期望，也是定远教育界的共同心愿。为此，经县教委研究决定，由教研室牵头，组织全县完中校长赴京，参加教育部在国家教育行政学院举办的 “二〇〇一年全国高考研讨交流会”。
定城四所完全中学的校长全部到会，藕塘、永康、张桥、二龙、吴圩五所普通高中的校长也一同前往；只有炉桥、池河两所完中由教导主任代表出席。教研室吴主任亲自带队，另有丁本良、方正家两位教研员全程参加，兼作后勤保障。
全体人员提前一天集体乘车抵达北京，从火车站乘公交到天安门广场短暂停留，又转车去了西单商场。商场物品琳琅满目，价格却不够亲民，消费档次非我们一行人平日所习惯。吴校长提议：“我们去教育部看一看 —— 那是我们心中的圣殿，今天到了这里，何不去瞻仰一下圣殿的真容？” 于是我们招手拦下出租车，询问教育部的路线、距离与价格，一连两三辆车的司机都摇头说不知道，仿佛从没去过那个地方。直到拦下第四辆，司机才告知：国家教育部就在西单隔壁，路途很近，步行也就五到十分钟，地址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大木仓胡同三十七号，附近有二龙路北口、协和医院西口等。
大家摊开地图，选定路线，边走边看，步行十多分钟便来到大木仓胡同三十七号附近。站在胡同口，看到 “二龙路” 的路牌 —— 这是一条普通街道，就像定城的 “北大街”。教育部院子里，自南向北伫立着四幢四五层的普通办公楼，水泥灰的外墙面上粘着碎石子，楼前的旗台上空飘扬着国旗，与主街道上高楼林立、车流如潮、行人行色匆匆的景象形成鲜明对照。大门前没有车水马龙，院子里也少见人员走动。面对我们想进院参观的请求，门卫指了指旁边的标牌，上面赫然写着：“办公重地，谢绝参观。” 于是我们把愿望降格成远远看上几眼，也算了却心中的期待。大家在附近街道拐角处寻得门前台阶，坐下来歇息；抽烟的同伴赶紧点上，抢着抽上几口 —— 北京不少地方是限制抽烟的。
歇息片刻，吴校长提议先吃过饭再去 “国家教育行政学院” 报到，并约定由定城四所学校校长轮流做东，分别招待全体人员一次。我们在附近寻了一家看似平常的招待所饭店，进去才发现，里头的装潢竟如今天定远的大饭店一般富丽堂皇 —— 那时候定远的饭店大多没什么装潢，居家住所也还是如今 “毛坯房” 的模样。十四个人围坐一张大圆桌，宽松有余。落座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服务员马上取来布套，把衣服连同椅背一起套起来，一来座位整齐，二来保证顾客衣物安全，套上之后口袋里的财物便稳妥了许多 —— 这样的服务，在我们日常生活中还很少遇到。
此时已过了饭点，我们第一次品尝京城菜肴，端上来的十多个菜品几乎被一扫而光。燕校长连忙又点了几个菜，鼓励大家喝两杯，一行人这才填饱了肚子，谈笑风生，开始品酒慢饮。大多数人都是初次进京，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各种见闻有感而发：感叹京城的宏大、建筑的雄伟、交通的便捷、行人的文明有序、商场物资的丰富多彩，以及游人如织、步履优雅。楼高雄伟彰显国力强盛，旅游兴盛带动经济发达。
当晚入住国家教育行政学院招待所。早春的北京，夜里气温偏低，原本因行走弄出的一身臭汗，淋浴时顿觉凉气逼人，直到淋浴间温度升上来，才抓紧时间冲洗、擦身，钻进被窝。原本约好晚上出去熟悉环境的计划也就此取消。那时到北京打手机要收漫游费，话费昂贵，许多人虽带了手机，也不轻易使用。
会议为期五天，我们住在学员公寓，按规定时间到 “逸夫报告厅” 听报告。照惯例有个简短的开班仪式，主持人宣读了本次活动的目的意义、议程、注意事项及意见咨询稿件反馈邮箱。随后是国家督学王文湛作报告，他重点回顾了过去三年高考改革取得的成绩，也指出因各地发展不平衡出现的一些新情况，以及协助地方教委处理实施过程中所遇问题的经过。教育部结合高考改革进程，今年进一步完善了方针政策，在十八个省、直辖市实行新高考方案；他重点解读了后续改革进程、在全国所有省份实行计算机网上录取的方式，以及取消高考年龄限制的现实意义与长远意义。会议上午听报告，下午自行组织讨论，讨论结果用电子邮件发送至会议指定邮箱。
学员三餐均为自助餐，就在住宿区隔壁，按时前往即可。自助餐食物品种丰富，兼顾南北口味，有甜的、咸的、辣的、不辣的，伙食风味颇合我们的生活习惯。
下午讨论结束后，我们一行到学院南门外转了一圈，晚上在路边酒店品尝地方特色美食。吴校长争着做东，他说：“我与何校长都是快退休的人了，希望你们回去以后要下决心改变定远高考的现状，早日跨入滁州市先进行列，老兵先敬你们三杯酒。” 这番话，是一位资深教育人在临近退休之际的郑重交代。
会议第二天，吴、何二位校长开启了包头之行。吴校长大学毕业时积极报名支援边疆建设，被分配到内蒙古包头市的一所高中工作了十多年，直到改革开放后才返回家乡。此番借进京之机去包头看看，与老友叙叙旧，顺便瞧瞧那里高中的变化。何校长特意带上相机，要把当地风景与学校校容校貌拍回来给我们看。
第三天早晨，我们全体成员都出现了嗓子疼、说话嘶哑、头重脚轻的症状。去学院医务室一看，经过医生观察指导，才知北京春季天气干燥，外地人初来要多喝开水、多吃水果、少饮白酒，想喝酒就喝点啤酒，并尽量减少户外活动。这时我们才恍然 —— 在招待所，晚上洗的衣服、用过的毛巾第二天早上就干了，当时还觉得稀奇，原来正是空气干燥的缘故。
会议第三天，山西省太原市两位高中校长作了典型发言。他们分别介绍了实施高考新方案后，学校采取何种策略，使学校工作与学生学习顺利衔接；在新方案实施后，学校工作重心又作了哪些科学调整。核心是以素质教育的整体改革思路突破 “应试教育” 的瓶颈，落实新高考方案，努力提高学生素质，提升重点达线率、本科录取率和全员上线率。
会议第四天上午，组织听取了中小学教材修订课题组组长的报告；下午参观学院书店。各类教辅资料出版社抢占有利位置布展，各学科图书琳琅满目、蔚为大观，不少业务洽谈就此展开。
那天下午，两位校长风尘仆仆地从包头赶回。晚上闲谈时，他们分别作了简短汇报：少数民族地区发展很快，尤其是包头这样的资源型城市，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交通、通讯、电力与城市面貌，都发生了很大改变；但大环境的改善还需下更大功夫，尤其风沙天气似乎没有根本性好转。当地流传一句话：“来了内蒙古，每天要吃土，今天未吃到，明天给你补。” 可见北方的干旱与风沙虽治理多年，恶劣天气仍未根本好转。
第二天早上，何校长拿着相机找到我，请我把胶卷卸下来。我问他：“三十六张底片都照完了吗？” 他说：“应该照完了，看了两所学校，与同事吃了几顿饭，每次都按了好几下。” 我举起相机对准何校长，想给他拍一张 “学院打卡名片”。按下按钮，声音正常，胶卷转动声依旧，也没有显示用完 —— 可这相机没有窗口，看不清数字。我犹豫片刻，打开后盖，才发现胶卷没有投到位、齿轮没有挂上，整卷竟一张未拍。何校长一拍大腿：“胶卷是在定远中学小卖部买的，当时让店员帮忙装进相机，哪知道没装好呢。” 我替他把胶卷上好，拿相机在学院里给何校长拍了十多张。何校长又去喊来吴校长，告知相机的问题，两人为未能记录下包头会见老友的场景懊恼不已，感叹自己有惰性、没及时学会相机的用法，错失了数十年才一见的相聚留影。随后二人相互扶持，在国家教育行政学院的校园里留下了许多温馨的合影。
最后一天上午，会议主持人现场回复了邮箱收到的信息反馈，用电子屏幕逐条作出解释，并对二〇〇一年新高考提出的咨询一一给予答复。
会议结束，我们回到房间整理行李。午餐时，吴主任提议：下午乘车赶赴天津，晚上住在天津西（杨柳）青区，明天去参观（杨柳）西青一中。他解释道，天津西青区分管教育的何副区长是定远人，老家在南门何庄子，是何忠扬校长的本家，二人还是同学。大家听了非常高兴 —— 在北京参加会议，学到的是国家高考改革的方针政策，却无暇实地到学校参观学习，而天津这项活动正好补上了这一课。
当天下午，我们乘依维柯沿全程高速从北京驶往天津。到天津车站时，何副区长已派车接站，直接把我们拉到西青区政府一个小会议室门口。何区长笑容可掬地迎接家乡的客人，何忠扬校长将定远来客一一介绍。大家落座喝茶，何区长与何校长、吴主任交流后，作了简要介绍：“本人一九六六年安徽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当年国家规划在天津成立计算机研究中心，从全国高校数学系中选拔两百名优秀毕业生到研究所工作；因‘文化大革命’的干扰，研究所未能如期成立，部分人员由天津市教育局安排到学校，当时我被留在天津杨柳青区中学做数学教师，相当于滁州市的滁州中学。” 此后，他从普通教师做起，先后担任教研组长、教导主任、分管教学的副校长。他是民主党派人士，前几年被结合进西青区领导班子，担任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区长，今年春季任期将满，在接下来的人代会上将被安排担任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天色渐晚，我们被安排到附近招待所就餐。天津海产品丰富，黄酒烫热，是吃海鲜的首选；海风湿润、空气清新，主人热情好客，尽显定远人的豪爽。大家边谈边饮，畅叙两地的风土人情与改革开放以来的变化，气氛融洽。
第二天，何区长先领我们参观了杨柳青中学老校区 —— 那是他工作了近三十年的学校。学校的一草一木都印在他脑海中：那片紫薇花、那片柳林，每一株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都是师生亲手栽植；一砖一瓦都凝聚着那一代人对教育事业的心血，每一幢建筑都有一段故事。中午，我们在街道胡同里自由品尝天津地方小吃，体验当地民俗风情。
下午，又领我们参观即将建成、九月开学前投入使用的新校区。新校区投资六个亿，历经三年建设，校园占地近二百亩，规划容纳三千六百名高中生，实行封闭式管理。教学区一幢楼集教学、办公、实验于一体；生活区四幢楼，每幢可住一千二百人；另有餐饮生活供应区；运动区内除四百米塑胶跑道操场外，还配有室内体育馆、游泳馆、训练中心；休闲区有假山、雕塑、步道、花卉区等。
参观结束，利用晚饭前的时间，何区长以 “履职不越位” 为主题作了一场报告。他结合自己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敞开心扉谈了怎样做好本职工作而不越位。他尤其强调：学校一把手若经常工作越位，就会带来矛盾与问题，久而久之学校便有人不干事，造成有事无人管；轻则让你身心疲惫、疲于奔命，累坏了还不讨好，重则造成上下级不和、互相拆台。学校的副职一般不会越位，只怕他履职不到位，校长就要适时组织指导、协调关系、督促其履职到位。大家都是科班出身，只要点到，心中重视了自然会把工作干好，而不是一把手一竿子插到底、亲自上阵去拼命；若副职长期履职不到位，则可向上级建议调整。他结合自己在学校工作时遇到的主要负责人的思路，对出现的问题逐一分析，剖析思路与方法，找到问题根源，最终总结出的经验就是 “履职不越位”。还有他是民主党派人士，被选调安排在副区长的岗位上，他勤于调研、走访基层，把自己分管的工作烂熟于心，多动手动脑，分期向区政府写出改进工作的方法和议案，做好区委区政府决策的参谋和助手，始终本着履职不越位的原则。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区长高屋建瓴，以前瞻的视角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工作方法实践课，对今后的工作既具启发性，又有实操性与指导性。
～ 回望这次赴京、赴津之行，心中感慨良多。
其一，是一次 “仰望”。世纪之交的春日，我们亲眼见证国家高考改革沿着 “3+X”、网上录取、取消报考年龄限制的方向稳步推进。驻足教育部朴素的院落，真切感受到教育改革的坚定与务实。那份 “圣殿在眼前” 的敬畏与激动，至今历历在目。
其二，是一次 “传承”。吴校长、何校长都是临近退休的老教育人。临别之际一句 “老兵先敬你们三杯酒”，托付的不只是改善定远高考面貌的期许，更是沉甸甸的接力之责。后来两位老校长远赴包头，何校长遗憾没能留下合影，他们在校园里留下的身影，正是那一代教育人守望情谊、肩担责任的生动写照。
其三，是一次 “治学”。无论是太原两位校长的经验发言，还是何区长 “履职不越位” 的专题报告，都让我们领悟：办学治校，仅凭一腔热忱远远不够，贵在找准定位、各司其职、科学施策。这朴实的道理，时至今日依旧适用。
～ 二十余载弹指而过，国内高考格局已然天翻地覆。定远高考也跻身滁州乃至全省先进行列，曾数次斩获滁州市文、理科状元；C9 高校录取人数一度突破 60 人，每年 985 院校录取约 300 人，本科重点线上考生逾两千，录取水平早已今非昔比。
～ 那个早春，一群县域教育人为了学子的上线与录取奔赴京津的身影，那份敬业担当、乡土情怀与薪火传承，始终是我心底珍贵的记忆。教育事业的向前发展，本就是无数脚踏实地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作者简介
鲁传扣，1955 年2月生，安徽定远人，中共党员，中学数学高级教师。毕生从教，历任多所初中校长、定远化工学校副校长等职务，先后获评市、县优秀校长、优秀教育工作者、定远县十佳教师等荣誉。2015 年荣休，同年于城北水库勇救落水少年，获评 “滁州好人”，入选 “中国好人” 提名。自幼崇文，2023 年起研习古典诗词，现为安徽省诗词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