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传扣
~ 在初级中学耕耘近二十载,一纸调令,将我安排到一所完全中学主持工作。说实话,心中难免底气不足。高中阶段,正是青少年世界观逐步成型的关键时期,高中教育该如何开展?高中生相较于初中学生会出现哪些新的教育难题?民族中学高中部生源已经跌至谷底,县域内其他完全中学境况如何?生源规模怎样?办学又面临哪些现实困境?带着一连串现实困惑,我利用工作间隙,开启了外出巡访学习之行。
期中考试结束后,我会同分管教学的杜主任,赴张桥中学走访取经。先期由杜主任对接张桥中学诸校长。交流中方才知晓,诸校长与我是大桥镇同乡,只是分属不同村队,年龄相差十余岁。早年我们分处不同学区,跨区域校际往来稀少,彼此素未谋面。
那是十一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诸校长在办公室热情接待我们。分管后勤的朱正华副校长陪同我们踏勘校园,一路走一路介绍办学实情。他感慨道:“学校年年争取基建项目,陆续增建校舍,但建设进度,始终追不上学额快速膨胀的势头。”
移步教导处,孙凯主任向我们详细介绍学校办学现状:“张桥是人口大镇,生源基数充足。初中部每年级设六个班,班额依然超标;高中部每年招收两个班,基本能够招满。实行文理分科之后,高中共八个教学班,全校合计二十六个班级。普九推进之后,初中办学规模急速扩张,教师补充跟不上班级增长速度,学科配套失衡问题突出。不少教师跨学科代课,甚至从事非本专业教学。眼下只能依靠人事年度调整逐步化解,现阶段只能作为权宜之计。办学不能一味等靠要,必须深挖内部潜力,立足自力更生破解现实难题。”
诸校长最后坦言:“优质教育资源向城区重点高中集中,用来满足全县群众的升学期盼。我们这些农村普通高中,受制于生源质量、师资储备、校舍硬件多重约束,定位更多是承担普及高中阶段教育的基础职能。严格按照教学大纲,开齐开足课程,夯实学生学业根基,为重点高中输送基础生源,好比锻打‘砖坯’。可基层学校的现实矛盾十分突出:校舍缺口大,教师住房紧张。尽管逐年新建教师宿舍,但依旧赶不上教职工队伍扩充的节奏,仅能保障每位教师一间住房,双职工家庭分配一间一厨。学生住宿条件更是无从保障,部分家远的高中生只能寄居在校周边亲友家中。这实属学校万般无奈之举,背后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
走访张桥中学让我真切看到,在教育加速发展的那个年代,每一所基层学校都背负着各自的难处。作为学校主事者,必须善于分清主次矛盾,分清轻重缓急,竭尽所能保障学校安全、稳定、高效运转。
晚餐闲谈得知,诸校长是老一辈基层教育人,1963 年参加高考,是当年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学子,与藕塘区委陈书记为高中同窗,数十年扎根乡村教育一线。
寒假前夕,我又偕同杜主任、总务曹主任,先后走访永康中学、炉桥中学。
来到永康中学,我们首先参观校园建设。教学楼北侧新征土地上,炭渣跑道操场正在施工;校门主干道两侧的教师宿舍区,以造型精巧的拱形围墙与教学区相互分隔。一栋二十个教室的四层教学楼刚刚落成,原有教学楼改造为办公室与理化实验室,校园绿化美化规划也在同步推进。
席间周校长介绍,他三十岁主持永康中学工作,着力抓实班子建设,消解内部耗损。校领导班子三人都属虎,被教职工亲切唤作 “三只老虎”,班子同心同向,学校各项事业取得长足进步。彼时学校初中十五个班,高中五个班,在校生规模接近千人。周校长先前曾在炉桥中学任职,我们便邀请他作为向导,下午一同赶赴炉桥中学。
定远炉桥中学坐落于千年古镇炉桥镇冶溪大街,办学渊源可追溯至 1948 年创办的私立绍舟中学,1949 年 2 月由人民政府接管转为公办。1952 年更名定远县第二中学,1955 年定为安徽省炉桥初级中学,属省级重点初中;1960 年首招高中班,两年后停办,学生并入定远中学;1971 年正式改制为完全中学,后获评市级示范高中。
校园占地一百四十亩,当时开设四十二个教学班,其中初中二十四个、高中十八个,在校生近三千人,教职工一百五十余人,高级职称教师二十名。校内建有初高中教学楼、办公实验综合楼,配套 400 米环形跑道运动场以及理化生实验室、计算机机房等教学设施。
时任校长杨义国,是敢闯敢干、锐意改革的实干型管理者。他率先在校推行岗位聘任制、岗位责任制与教学成果奖惩激励细则,这套管理经验,还受县教委高主任委托,在全县校长会议上作典型交流。改革实施两年,学校高考成绩实现突破,普通中学里升学率位居前列,多名学生达一本线,被重点高校录取。
我们到访之时,杨校长正在开会,总务主任庞华义代为接待。庞华义称得上是老炉桥人了,毕业分配至此安家立业,已经在校耕耘十余年。他带着我们遍览校园,细致讲解学校管理举措,分享改革实践的收获与堵点。参观结束后,一行人移步炉桥人民旅社就餐。
闲谈之间,杨校长忙完会议赶来赴宴,与众人握手落座。他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谈吐诙谐,举止干练沉稳。初见之下,我误判了他的年纪,随口问道:“杨校长,孩子现在在哪工作?”
他略作停顿,没有直接作答,转而热情叙说起炉桥当地待客风俗,讲起当地酒宴 “三请四邀” 的礼数,传统宴席 “十盘十碗” 的规制,还有地方名点 “大救驾” 的历史由来,还说这般规格宴席需要提前预约,临时待客很难备齐。
酒过数巡,杨校长才缓缓接起方才的话题:“我早年回乡务农,皮肤晒得黝黑,那时候还被姑娘嫌弃。参加工作之后才成家,儿子如今读初二。” 他又回忆过往:“高中毕业后回乡下放,当过大队书记,眼见提拔无望,又重拾书本,1980 年考入滁州师范专科学校,在校同学们都叫我老班长。” 后来我才知晓,杨校长 1956 年生人,年纪反倒比我还小一岁。
谈及治校感受,杨校长感慨万千:“走上校长岗位之后,身心长期超负荷运转。我构思推行一系列改革举措,投入大量心血精力,破除旧有积习,落实多劳多得、优劳优酬,整治人浮于事、敷衍混事的风气,靠奖勤罚懒激发队伍活力,推进办学目标落地。可很多改革举措缺少上级配套政策支撑,碰到难题大多要自己摸索解决。遇到拒不配合的教职工,缺少有效的处置抓手;部分人员社会关系复杂,岗位调整阻力重重;还有人片面认为制度就是针对个人。改革纵然得到多数人拥护,取得看得见的办学成效,外人只看见光鲜的成绩,却看不到背后一地鸡毛的琐碎与委屈。久而久之压力堆积,身心俱疲。几番磨砺下来,棱角早已被现实磨平。”
走访炉桥中学让我深有感触:办学规模越大,学校管理的复杂程度就越高。人事盘根错节,改革推进举步维艰。一项制度的落地,从来不是一纸文件那么简单。
感言
~ 世纪之交,基础教育迎来快速发展的历史机遇,但机遇之下矛盾交织。办学规模急速扩张,基建投入、校舍配套却跟不上时代脚步;基层教师待遇微薄,工作任务繁重,跨岗代课成为常态,队伍积极性调动殊为不易。生源分化、硬件短板、制度约束、人事羁绊,是那一时期农村完全中学共同面临的时代困境。
~ 几所学校走访下来,我既看到基层教育同仁自力更生、不等不靠的担当精神,也真切体会到农村校长办学治校的甘苦。办好一所学校,既要仰望教育理想,更要直面一地一事的现实。改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成绩的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与无奈。这些来自一线的真实经验,也为我回校之后谋划民族中学高中办学,提供了鲜活的参照与深刻启示。
作者简介

鲁传扣,1955 年2月生,安徽定远人,中共党员,中学数学高级教师。毕生从教,历任多所初中校长、定远化工学校副校长等职务,先后获评市、县优秀校长、优秀教育工作者、定远县十佳教师等荣誉。2015 年荣休,同年于城北水库勇救落水少年,获评 “滁州好人”,入选 “中国好人” 提名。自幼崇文,2023 年起研习古典诗词,现为安徽省诗词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