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鲁传扣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半个世纪过去,可 1977 年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依然清晰如昨。那是国家走出阴霾、重获新生的一年,也是大地回暖、人心思进的一年,更是我个人命运迎来根本转折、从田埂走向考场、用奋斗改写人生的一年。如今回望,桩桩件件仍历历在目,字字句句皆饱含深情。
1976 年 10 月,粉碎 “四人帮” 的消息如春风吹遍神州大地,长达十年的动乱终告结束,党和国家的历史迎来了伟大转折。为让广大群众认清 “四人帮” 的罪行,深刻领会这场伟大胜利的意义,全国各地以公社为单位,纷纷组建知识青年宣讲团,深入各生产大队开展政策宣讲。我们义和公社也迅速行动,选拔了十名左右政治可靠、表达较好的青年,组成宣讲队伍,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宣讲团分工明确,大家围绕不同主题潜心学习、认真宣讲:有的重点阐释粉碎 “四人帮” 的伟大意义,阐明这一壮举从危难中挽救了党,彻底粉碎了其篡党夺权的阴谋,稳固了党和国家的领导权;有的宣讲十年 “文革” 的终结,标志着党和国家的工作重新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为把政策讲准、讲透、讲到群众心里,我们系统学习中央文件,逐字逐句领会精神。走村串户的宣讲中,我们把抽象理论转化为朴实语言,让乡亲们明白是非、看清方向。这段经历,不仅让我亲历了国家拨乱反正的坚定步伐,更在心底埋下了关注时事、勤学上进的种子。
也是这年开春,我得知初中同学周晓刚、孙善银被推荐上了凤阳师范。尽管是 “社来社去”,仍要回到农村,无法彻底改变农民身份,可这依然是我梦寐以求的向往。在那个年代,能走出田野、走进校园、学得一技之长,是无数农村青年最热切的期盼。只可惜每年获得推荐机会的人少之又少,我只能把这份心愿悄悄藏在心底,继续在生产队踏踏实实干好每一件事。
1976 年 10 月 8 日,中共中央作出出版《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决定;1977 年 4 月 7 日,又发出关于学习第五卷的通知。发行当天,全国城乡一片欢腾,群众游行、敲锣打鼓迎接新书,处处洋溢着崭新的政治气象。义和公社再次组建宣讲团,到各大队开展学习辅导,我又一次被选入。两次宣讲经历,让我的政治理论和时政知识得到极大丰富,也在不知不觉中,为我当年参加升学考试打下了坚实基础。
1977 年春天,上级要求各公社单独成立 “农科大队”,明确人口 200—500 人、土地 300—1000 亩,社员要热爱新事物,干部要有开创精神和科学种田意识。义和公社研究决定,将下份鲁南份两个生产队单独划出,设立农科大队。得知消息,我主动辞去义和大队革委会副主任职务,转任农科站副站长 —— 按规定,站长由公社党委副书记兼任,我作为副站长,承担日常主要工作。这一转身,让我从繁杂的大队事务中解脱出来,全身心投入农技推广与科学种田,在自己热爱的领域,迎来了又一次人生新生。
三月中旬,定远县农科所在严桥实验基地举办全县公社农科站农技人员培训班,专题正是当时的新生事物 —— 温室育秧。彼时技术刚起步,农科所专业人员不足,便由烟草育苗专家授课。老师详细讲解温室搭建、温房加温、燃料利用等关键技术,现场搭建俗称 “牛尾巴灶” 的九曲回笼灶,灶上覆塑料薄膜棚,内设格子架,架上放育秧盘,形成一套完整温室育秧体系。会后发放油印资料,要求各站务必做好示范,为推广双季稻保驾护航。江淮三月寒流频繁,露天育秧极易烂秧,温室育秧正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
回到公社,我立即向领导汇报,征得同意后,义和农科站在南份南队打稻场旁边搭建温室育秧塑料棚。当时物资紧缺,塑料薄膜十分贵重,站里经费有限,最终只建起二十多平方米的小棚。没有标准育秧盘,我们就发动群众,用柳条、树枝、草绳编成长方形板块,铺上塘泥与农家肥混合物,撒上稻芽,土法制成育秧盘,以陈年麦穰为燃料。就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我们培育出几十盘茁壮秧苗。待秧苗长到十几厘米高,公社专门在此召开现场会,由副书记、农科站站长胡兆海主持,我作温室育秧技术专题报告。秧苗虽少,棚舍虽简,却在当地点燃了科学种田的星星之火,让乡亲们看到了新技术带来的希望。
四月中旬,藕塘区农科站给各公社分发了一份特殊物资 —— 仅仅 2 斤杂交稻种子。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杂交水稻”,心中既新奇又忐忑。区区 2 斤种子,催芽、育秧、栽插,文案虽有指导,实操却处处艰难。按要求,稻种浸水 36 小时后控水入缸,依靠自身发热催芽,需两次转缸保证受热均匀。可 2 斤种子体量太小,单独入缸根本无法 “自己来热”。好在父亲是种田能手,他教我把种子装进小布袋,埋进普通稻种催芽的水缸中央,借大堆稻种的温度聚热。父亲每隔四小时就查看一次,几天之后,2 斤稻种全部顺利发芽。随后,父亲专门辟出一块便于管理的小田,将芽种均匀撒下,正式进入育秧阶段。
杂交稻一出苗,便展现出惊人的分蘖能力。足月时,一粒种子已分出数株;移栽前,长势最好的一株竟分出十几棵秧苗。移栽前,我们精细整田、留出管理巷道,拉线定距,统一按 40×30 厘米规格栽插,选拔生产队插秧能手作业。起初大家都心存疑虑:从未见过如此稀疏的栽插。可实践证明,杂交稻分蘖强、抗倒伏、产量高。我们也在实践中发现,密度过小会产生无效分蘖。总体而言,杂交稻适应当地气候与水肥条件,这项技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产量突破,为粮食安全提供了有力保障,给传统农业注入了新的生机。
七月,正值春玉米、早稻抽穗扬花的关键时节,藕塘区农科站组织各公社农科站检查评比。东片永宁、藕塘、仁和、朱马四社为一组,组长由朱马农科站副站长张韶青担任;西片界牌、义和、大桥、观寺、仓镇五社为一组,组长由区农科站吴站长担任。恰逢梅雨,池河大涨,漫过堤岸,无桥可通,检查组无法进入朱马实地查看。最终在仓镇农科站召开评比会,朱马的情况由张韶青副站长自行汇报。张站长是多年老支书,文化程度不高却能说会道、善于总结。他介绍朱马农科站铺家周生产队,前有南店水库溢洪道马家坝供水、后有桑涧水库灌渠保障、水土肥沃的自然景象描绘得如诗如画,又把发动群众科学种田的做法讲得具体实在、事例鲜活。其他站汇报时都客观指出不足,唯独这个未被检查的农科站,最终获评先进。
这件事给我极大震动。我深深感悟:当干部不仅要苦干实干、扎根一线,还要善于做群众工作,善于在合适的场合把工作成绩清晰、准确地汇报出来。若只做不说,当 “哑巴干部”,既埋没群众的汗水,也辜负组织的信任。那一刻我明白,做一名合格的农业技术干部,既要懂技术、能吃苦,也要懂沟通、善表达,这条路,并不简单。
1977 年的秋天,天高气爽,五谷丰登,一派丰收景象。可秋收之后久晴少雨,出现秋旱。这一年可谓喜忧参半:忧的是干旱影响秋种,麦苗难出;喜的是晴天利于冬季水利工程施工。
这一年,义和公社重点工程是大刘圩蓄水灌溉工程,位于大刘大队戚集岗、张集岗以南,孙庄子以北,原为湖地,今为良田。我们围起东西 600 米、南北 400 米的圩子,东南修渠连通墩子王水库灌渠,夏季蓄水养鱼,旱时开闸浇田,公社立志将其打造成 “义和的鱼米之乡”。
工程 10 月中旬开工,全公社五千多劳动力来了四千多,各队只留少量老人负责秋种和收尾。开工一周后,公社请来县放映队到工地放电影。放映前,幻灯片突然播出恢复高考、中考的通知。消息如惊雷炸响 —— 中断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了!我埋藏多年的求学梦,瞬间被点燃。可离开校园已四年,语文政治尚可,数理化早已生疏,万一考不上,回乡如何面对乡亲?那夜我辗转难眠,反复琢磨如何向领导请假复习。最终下定决心:哪怕只剩二十多天,也要拼一次!农村消息闭塞,城里人早已准备两周有余,我更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家复习的日子异常艰难。五弟才一岁多,需要照看;家里饲养的畜禽,要喂食、打扫。我只能挤零碎时间看书,遇到难题无人请教,常常焦头烂额。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当教师的舅舅来家借泥刀修烟囱,见我一边做家务一边苦读,当即建议:到民族中学住下复习,才有希望。我如遇救星,立刻收拾课本重返母校。在曹士奎、朱德品、孙宗如、鲁正言、王元信、孟淑德等恩师的指导下,我全力冲刺。当时正在读高中的李勇同学更是热心,帮我手抄 60 页政治复习题及答案,为我节省了大量时间。当时资料奇缺,只有滁州教育局临时编印的一本小册子,几十页纸,就是复习大纲和报考指南。
我给自己定下严苛计划:清晨五点起床背政治,上午啃数理化课本,下午刷题标注疑点,课外活动找老师解惑,深夜仍在灯下苦读。数学从求证“在直角三角形 中,30°角所对的直角边是斜边一半”。这个定理的证明,都无从下手,到熟练证明所有习题、牢记几何定理;物理化学的公式定义,也一一啃透。鲁正言老师为高考学生讲写作,我虽考中专,也坚持旁听。老师说:记人要以事显人,记事要以人见事。短短数语,道尽记叙文精髓,让我终身受益。
那时报名即填志愿。舅舅代我填报:第一志愿浙江金华火车司机学校,第二志愿凤阳师范。负责报名工作的老师告知,志愿必须本人签字确认。舅舅回来说:你身强力壮,火车司机待遇好、能养家。可我从小怕机器声响,最大的心愿是当一名教师 —— 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安稳体面、有 “铁饭碗”。第二天,我专程赶到报名处,将志愿改为:凤阳师范学校、滁州师范学校。
1977 年 12 月,高考次日,中考开考。我的考场在定远建设小学西边瓦房最东边的教室,一桌两人,分别来自义和与能仁公社。考场肃穆,考生埋头答题,不少人因基础薄弱,开考不久便提前交卷。当年试卷设置特别:语文政治合卷 100 分,各占 50 分,政治有填空、选择、简答,语文只有一篇作文《记一位______的人》;数理化合卷 100 分,数学 40 分,物理、化学各 30 分。
为省钱求静,我提前一天到县城,住进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家门叔父潘万高的宿舍。老人家热情相待,安排食宿,留下饭菜票和 2 元钱便下乡办案。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深深打动了我,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好,不辜负所有关心我的人。
考试结束,我立即回到大刘圩工地。公社韩书记十分关心,当晚专程来到农科大队工地,握着我的手关切询问考得如何。我紧张忐忑,含糊答道:“石沉大海。” 没想到韩书记当即笑着鼓掌:“石沉大海,就是稳了!这次你一定金榜题名!” 我一时愣住,那时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到 “金榜题名” 这个词,更觉自己学识浅薄,需加倍努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考试、政审、体检,义和公社当年录取大学 1 人(蚌埠医学院),中专 6 人:南京铁路运输学校 2 人、黄山林校 1 人、凤阳师范 3 人。我,正是考入凤阳师范数学班的一员。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多年梦想终成现实,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回望 1977,这一年极不平凡。我从大队干部转为农科站副站长,在推广温室育秧、试种杂交稻的实践中挥洒汗水;从基层宣讲中积累知识,在水利工地上听到恢复高考的春雷,抓住了改变命运的历史机遇;在亲人、老师、朋友的帮助下,日夜苦读、奋力拼搏,从一个奔走在田埂上的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师范生。
~ 1977 年,是国家拨乱反正、走向新生的一年,是社会重归稳定、事业重启征程的一年,更是我个人命运发生根本转折的一年。我亲眼见证科学技术为农业带来的巨变,亲身感受时代进步给普通人带来的无限希望。这段从田埂到考场的奋斗历程,让我深深懂得: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只要心怀希望、脚踏实地、勇于拼搏,就一定能在时代的浪潮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 这段难忘的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