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物娘

炉桥镇东南角,青砖高墙围着一处敞亮院落,便是俞府。俞老爷致仕归乡已有数年,年近古稀,清癯面容,蓄一把修剪齐整的花白山羊须。平日爱穿一袭藏青色素面直缀,手持一卷书,或在庭院藤椅里闭目…

炉桥镇东南角,青砖高墙围着一处敞亮院落,便是俞府。俞老爷致仕归乡已有数年,年近古稀,清癯面容,蓄一把修剪齐整的花白山羊须。平日爱穿一袭藏青色素面直缀,手持一卷书,或在庭院藤椅里闭目养神。他脾胃弱,沾不得油腻,受不得生硬,口味还须极淡。这可难煞了府里几位厨子,纵是山珍海味端到面前,老爷举箸浅尝,眉头便蹙起了。

芸娘进府,是个偶然。她是镇上苏记豆腐坊苏老实的闺女,那年方二九,生得并非绝色,却自有一股清韵。肌肤细白,像刚点出的嫩豆腐,眉眼弯弯,未语先带三分恬静笑意。说话声气软糯,听着便觉悦耳。她幼年失恃,随父磨豆腐,练就了一手侍弄软嫩清淡吃食的细致功夫。

那日,俞府管家正为老爷午膳不豫烦恼,芸娘来送定做的豆腐,见状便细声慢气道:“管家阿伯,若不嫌俺手拙,让俺试一试行不?”

管家正无计可施,便点了头。

芸娘不用大灶,只在老爷院角僻静处,辟了间小小灶披间。头一回伺候,她做了一盅“鸡蓉葵菜羹”。取鸡胸肉细细刮蓉,与捣烂滤汁的嫩葵菜叶混匀,用微火徐徐搅煮,撇尽浮沫,不见星油,只撒些许井盐。成羹后,碧莹莹一碗,宛若初春池水。

丫鬟捧上去,俞老爷本不存念想,舀半匙入口,眼皮微抬。那羹,滑糯如缎,舌尖一抿便化开,一股清鲜徐徐润泽喉舌,不夺味,不腻口,竟将那不适的脾胃安抚得妥妥帖帖。一盅用完,老爷未露愠色。

“此羹,何人所治?”老爷问,声气里透着久违的宁和。

芸娘遂留了下来,专司老爷“小饭”。她做的小饭,无名目,却极尽纤巧。春日,有“榆钱蒸蛋”,蛋液滤三遍,兑入高汤,撒鲜嫩榆钱,蒸出嫩黄衬碧玉,入口无物。夏日,是“荷叶冬瓜盅”,小冬瓜雕盖掏瓤,填山药莲子茸,荷叶包裹,隔水蒸透,清香解暑。秋燥时,做“梨酿百合”,雪梨削顶去核,填入百合、银耳、冰糖,慢炖至梨肉透明,润肺生津。寒冬里,则有“黄酒煨鹿筋”,鹿筋发透,入砂锅,加陈年黄酒、姜片,炭火细煨数个时辰,直至酥烂如膏,酒气散尽,唯余温厚。

她不仅应四时,更察老爷颜息。老爷若神思倦怠,肴馔便求清雅,多用豆腐、鱼蓉、燕窝等白色物事,盛器也拣素净的;老爷若心绪不畅,她便做些色泽明快的,如“虾子扒茭白”,虾子绯红,茭白乳白,清爽悦目;老爷若读书至深夜,必有一盏温补汤水候着,分量恰好,暖身而不增负。

俞老爷的身子,竟一日日硬朗起来,颊上见了淡红润泽。对这小小厨娘,愈发倚信赖深。

芸娘性极柔婉,从不高声。灶台之事,心中却有圭臬。食材必选最鲜灵的,水须清晨初汲的井水,火候分毫不能差。她自备一套手捏陶泥小锅小罐,说陶器性温,能涵养食物本味。旁人观她治膳,只觉得舒缓,一种令人心静的舒缓。运刀如抚弦,调味似调香,一举一动,皆透出对天地生养的敬意。

久而久之,俞老爷那些往来缙绅故旧,也风闻了芸娘手段。先是好奇,借探访之名,欲品这“小饭”究竟。

一尝,便再难相忘。

先是邻镇退隐的刘学政,设家宴,厚颜来借芸娘。俞老爷心情颇佳,应允了。芸娘过去,不慌不忙,问明刘老籍贯、年齿、口味癖好,整治一席看似家常、却暗合其脾胃的肴馔。中有一道“蟹粉斩肉”,用细嫩猪肉肥瘦相间,斩极细,掺蟹粉团成小丸,以清白高汤煨熟,刘学政品尝之下,竟潸然泪下,连呼乃幼时慈母之手泽。

自此,芸娘声名愈噪。时有体面人家,办重要家宴,以能延请芸娘掌勺为荣。她成了俞府一块无声招牌,连带着俞老爷在士林清议中,风光也更胜往昔。

芸娘依旧故我,温婉谦和,不矜不伐。每回外出帮衬,必先请得俞老爷首肯,归来后,所受赏赉,自家只留薄资,余者尽数缴奉府中。俞老爷愈发器重,月钱添了又添,还破例许她老父时常入府叙话。

这年冬底,俞老爷六秩晋五寿辰,广宴宾朋。府内大庖厨鼎沸喧天,罗列皆是硬菜大席。寿宴前夜,俞老爷却独召芸娘至书房。

“明日筵席,你与老夫单备几色小碟,置于案前便可。”老爷轻捋银须,“那些膏粱厚味,观之已饱。”

芸娘领诺,心下思量,寿宴贵在喜庆,菜式虽须软烂清淡,却不可显得寡素,拂了众宾雅兴。

寿宴当日,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大厨房菜肴流水般呈上,陆海杂陈。俞老爷面前,却只设四只越窑青瓷小盘:一碟“金钩扒蒲菜”,蒲菜嫩心以海米浓汁慢煨,色如淡金,形似玉簪;一碟“牡丹鱼片”,极薄鱼片拼作牡丹花状,淋透明琉璃芡,宛如冰肌玉骨;一碟“鸡粥菜心”,熬得米粒尽化的鸡粥,衬着翡翠般菜心;另有一盏“清汤官燕”,汤色澄澈如泉,燕窝丝丝分明,味道清醇隽永。

这几品小馔,形制玲珑,色泽雅洁,在一片肥浓赤酱中,恍若空谷幽兰。宾客无不瞩目,纷纷探问。俞老爷心怀大畅,便唤芸娘出堂一见。

芸娘净手敛衣,低首步入华堂,对着满座宾客盈盈一拜。她身着府中惯常的月白布衫,系着素净围腰,乌发抿得一丝不乱,愈显得人淡如菊。在珠环翠绕与锦衣华服之间,她虽微有怯意,却举止从容,语音柔缓,一一应答关于肴馔的询问。

“小娘子这鱼片,何以薄而不散,入味三分?”

“回老爷,活鱼起片,略冰镇,刀刃微斜,心静手稳便好。”

“这清汤,何以至清至醇?”

“回夫人,用鸡脯细茸,分次入汤慢扫,吸尽浮浊,费些时辰罢了。”

她并无藏掖,知无不言,态度温文得体。众人见她年纪尚轻,手段如此精妙,性子又这般沉静如水,无不交口称赞。

寿宴之后,“润物娘”雅号传遍闾巷。皆言俞府有厨娘,人似秋水,手夺天工,所治膳食能颐养身心。连淮安府台亦遣人来询,欲邀其赴府城一展技艺。

俞老爷此番却婉辞了。芸娘自身亦无意远游,她仍守着她那方小小灶披间,朝夕揣摩如何令老爷食得舒泰。

人间芸娘,这身本事师从何处。她总是浅笑莞尔:“没啥稀奇,不过用心罢了。菜蔬有本心,善待之,它便回馈真味。”再欲深究,她便垂首不语,只细心揩拭她那套陶泥小釜,如对挚友。

炉桥镇人谈及润物娘,总带几分敬重。说她不像庖人,更像以五味调和五气的医者。她那润物无声的性子,与那化寻常食材为至味的神技,一同成了窑河畔,一段氤氲着烟火气的清雅传奇。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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