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 我的奶奶鲁曹氏,生于1900年。奶奶是个勤劳俭朴、自强自立,慈祥善良的老人。她用自己的智慧、勇气、担当和默默付出,为后代撑起了一片成长的绿荫。 ~ 奶奶祖居大桥镇曹岗村曹岗街道…

~ 我的奶奶鲁曹氏,生于1900年。奶奶是个勤劳俭朴、自强自立,慈祥善良的老人。她用自己的智慧、勇气、担当和默默付出,为后代撑起了一片成长的绿荫。

~ 奶奶祖居大桥镇曹岗村曹岗街道。彼时的曹岗是个热闹的集镇,每逢农历四、九便逢集,四乡八里的乡亲们挎着竹篮、挑着粮食蔬菜瓜果,踏着晨露赶来赶集交易。

~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一场场集市,是家家户户换取油盐柴米的指望,街道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烟火气。

~ 可热闹归热闹,曹岗街道人多地少,日子终究局促。外曾祖父是个有远见的汉子,他咬咬牙,领着全家人离开故土,搬到了如今的义和村下分鲁,从给人做佃户起步,一锹一锄地刨生活。靠着起早贪黑的耕耘,再加上农闲时帮人打短工的辛苦钱,全家省吃俭用,竟也慢慢攒下家底,购置了十几亩田地。日子稍有起色,一家人却没敢懈怠,依旧守着自家的田地耕种,闲时照旧帮邻村人家干活,汗珠摔八瓣,才换得三餐安稳。奶奶在家中排行老二,身前有一个姐姐、身后有两个弟弟,打小就跟着父母操持家务,早早练就了一身吃苦耐劳的本事。

奶奶生得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和的韧劲。她不仅是做弯腰农活的好手,锄地、起秧、田间管理样样不输男子,那双巧手做起针线活更是一绝。纳的鞋底针脚细密,绣的鞋面花样鲜活,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常来讨教。虽是农家出身,可奶奶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缘分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奶奶与我祖父家是比邻而居的街坊,两人常在田间地头相遇,祖父见她勤劳能干,奶奶慕他忠厚老实,一来二去,情愫渐生。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这份两情相悦的欢喜更显珍贵,不久后,两人便喜结连理。二十岁那年,奶奶生下长女宗芳;时隔五年,次女宗元呱呱坠地;三十岁时,她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儿子,便是我的父亲鲁宗凯。日子虽清贫,却也儿女绕膝,满是盼头。

三十五岁这年,为了给孩子们挣一口饱饭,奶奶跟着祖父,领着全家搬到本村上马村民组,给地主家做长工。也是在这一年,第二个儿子降生了,曾祖父却不幸病逝。弥留之际,曾祖父拉着爷爷奶奶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曾祖母许氏的养老田照料好,让老人家衣食无忧、安度晚年。奶奶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底,此后数年,她对曾祖母的照料可谓无微不至,端茶送水、缝补浆洗、嘘寒问暖从无半分懈怠,直至1959年曾祖母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五岁,真正践行了为人儿媳的孝道。1940年,三儿子又来到了这个家。在马家做长工的十年里,奶奶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边拉扯着五个孩子,给他们缝补衣裳、烧火做饭,一边还要帮着祖父下地干活。天不亮就起身,喂完牲畜便扛着锄头下地,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油灯下还要打麻绳、补袜子。她凭着一股子韧劲,将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分一毫都算计着花,硬是撑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转眼到了1945年,夏秋之交,我家门老人突患重病离世。按照当时的地方风俗,家中若有喜事待办,须在亲人去世百日内完成,否则便要守孝三年方可操办。为了不耽误长子的终身大事,祖父母只得仓促筹备,让年仅十六岁的父亲与奶奶娘家十七岁的内侄女(内侄女为家中抱养,与父亲并无血缘关系)在百日内完婚,了却了一桩心愿。

这一年,与地主家的十年长工契约也恰好期满。全家本想续约,怎奈地主家的一个亲戚早已觊觎这份活计,几番沟通无果,终究没能留下来。

无奈之下,一家人辗转到小潘村民组,给潘万友家帮工。小潘庄地处岗上,仅有四五户人家,分属四个姓氏,地广人稀且土地贫瘠,庄稼收成全凭天意。许是上天垂怜,那一年竟风调雨顺,庄稼收成远超预期。缴完地租、留足全家口粮后,粮仓里竟还结余了些粮食。入冬后,奶奶和祖父咬咬牙,卖掉了余粮与家中那头任劳任怨的水牛,凑钱买回了一头高大壮实的大牯牛。祖父视这头牛为家中至宝,每日精心拌料喂养,没几个月,大牯牛便长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可谁曾想,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底”,竟引来了邻村土匪的觊觎。

那个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在屋外呼啸。熟睡中的一家人,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开门!快开门!”土匪的叫嚣声伴随着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奶奶瞬间清醒,她一把推醒祖父,嘶哑着喊:“快!顶住门!护着牛!”全家人都扑了上来,死死抵住摇晃的门板。(幸好大门后面设置了门挡)孩子们吓得躲在角落啼哭,奶奶却挺直脊背,一边死死撑着门板,一边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土匪见撞不开门,竟丧心病狂地举起了火枪。“砰”的一声枪响,子弹穿透门板,擦过祖父的肩膀,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祖父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顶着门不肯松手。危急关头,奶奶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她扯开嗓子,朝着门外大声呼救:“救命啊!土匪抢牛啦!”那喊声穿透夜色,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响亮。附近村庄的乡亲们听到呼救声,又隐约听到枪声,纷纷举着锄头、扁担赶了过来。土匪见势不妙,生怕被围堵,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便仓皇逃窜。

耕牛保住了,可祖父的枪伤却成了全家人的心病。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抗生素,伤口发炎化脓,根本无从医治。祖父的肩膀日复一日地溃烂,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带着祖父四处求医,乡里的郎中看遍了,偏方草药也试了无数,可伤口就是不见好转,反倒成了顽疾,一到换季就反复化脓,折磨得祖父苦不堪言。

为了躲避土匪的再次侵扰,也为了给祖父寻一个安稳的养伤之地,全家辗转来到鲁圩帮工。鲁圩是义和村鲁姓族人的聚居地,这里人丁兴旺,土地肥沃,更难得的是水源充足。村子三面筑有围墙,另一面紧挨着两口大水塘,进出只有一道院门,夜晚派人值守,地形是易守难攻,一般的土匪轻易不敢靠近。在鲁圩的日子,虽然依旧是帮工为生,但本家的族人待他们宽厚,邻里之间和睦相处,总算有了一丝安稳的气息。就这样,全家在鲁圩扎下根来,直到全国解放。因为在帮工期间与族人相处融洽,深得大家尊重,土改时,全家便留在了鲁圩村民组,分得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帮工生涯。

日子渐渐安稳,可祖父的枪伤却始终不见好转。曾经身强力壮的汉子,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面色蜡黄。1956年,高级社成立,全家终于回到了阔别二十一年的下分鲁老家入社。二十一年的颠沛流离,二十一年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奶奶眼角的皱纹,刻进了岁月的年轮里,其中的辛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我于1955年初降生在这个家,一岁那年,跟着全家回到了下分鲁。那年秋天,祖父在枪伤的折磨中,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受伤到离世,整整九年。这九年里,奶奶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倾尽家里所有的积蓄,带着祖父四处求医问药,哪怕是听说几十里外有个偏方,也会踏着泥泞的小路去寻访。家里没钱抓药,她就自己上山采草药;伤口化脓溃烂,她就每天用盐温水一点点擦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是她无微不至的照料,是她日夜不离的陪伴,给了祖父活下去的勇气,让他在病痛的煎熬中,多撑了九年。

1958年的中秋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晰的记忆。那天,家里难得杀了一只鸭子,奶奶的手脚麻利得很,褪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晚饭时,香喷喷的炖鸭子端上桌,金黄的鸭皮泛着油光,馋得我直咽口水。奶奶笑眯眯地把鸭子的肝和肫挑出来,放进一个小碗里,扬着嗓子喊我的小名:“小玉扣、小玉扣,快来吃鸭子。”我颠颠地跑过去,她把小碗递到我面前,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柔声嘱咐:“慢点吃,少咬一点,有点烫。”我捧着小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油腻沾满了嘴角。奶奶坐在一旁,看着我吃得香甜,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暖得像中秋的月光,照亮了我童年的记忆。

三年困难时期,饥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村庄。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家家户户都在忍饥挨饿。奶奶却早早就察觉到了危机,她深知,坐以待毙只会饿肚子,必须提前谋划。1959年秋天到初冬,只要生产队收工的哨声一响,奶奶就领着家里的劳动力,扛着锄头、挎着竹篮往田里跑。生产队收割过的花生地里,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拾遗落的花生;豆类庄稼地理,她仔细搜寻着漏摘的豆角;就连山芋头、胡萝卜,哪怕只有手指头粗细,她也不放过。田埂上、沟渠边,凡是能吃的野菜,她都挖回来,用井水洗净,腌进大缸里。那时候,家里的三口大缸,都被腌菜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些山芋秧子、野菜,她就摊在晒场上晒干,收进口袋里藏起来,留着过冬。到了冬天,地里彻底没了收成,奶奶就把晒干的山芋秧碾碎,做成粗面,炒熟了让孩子们吃,把腌制的咸菜烧熟了,让家人们和着白开水吃。就是靠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吃食,奶奶硬是凭着一双巧手和一颗坚韧的心,让全家八口人都活了下来,平安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日子慢慢好转,三叔和二叔也相继成家立业。1961年底,三叔娶了媳妇;第二年年底,二叔也成了家。奶奶一生与儿媳们相处得极为和睦,从无婆媳隔阂,待儿媳们如同亲闺女一般。她常把自己悟透的夫妻相处之道,细细传授给几个儿媳,其中最常念叨的便是那句朴实又深刻的话:“做媳妇的,会打扮的打扮床,不会打扮的打扮郎。”

奶奶总爱细细拆解这话里的道理:过日子终究是过内里的安稳,把床铺打理得干净整洁,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男人劳作归来能有个舒心歇脚的地方,孩子在清爽的环境里成长,一家人心里都熨帖,夫妻感情自然和睦绵长;可若是只想着把男人打扮得光鲜亮丽,在外惹人瞩目,反倒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是非,甚至会影响夫妻情谊与家庭安稳。这看似简单的两句顺口溜,藏着奶奶对生活的通透洞察,也成了儿媳们持家处世的准则。而奶奶自己,也始终以身作则,操持家务从不懈怠,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这份生活智慧。此后的十多年里,她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为三个子女的家庭遮风挡雨。她帮着照看孙子辈的孩子,给他们缝补衣裳、讲故事;她帮着三叔家烧火做饭、喂猪养鸡,里里外外的家务,她总是抢着做,从不喊累。在孩子们的嬉闹声里,奶奶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慢慢驼了,可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

1963年的春天,春节的年味还没散尽,奶奶就催着父亲送我去上学。她拉着父亲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时代变了,学校都办到家门口了。过去你们小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条件让你们读书?现在不一样了,孙子辈都要去上学,认识字才能有出息,才能办好更多的事。”父亲点点头,第二天就领着我,背着崭新的书包,走进了学校的大门。那一刻,奶奶站在村口,望着我的背影,笑得满脸皱纹。

奶奶性情温善,待人宽厚,最懂人情世故,也最心疼旁人。从我记事起,就从没见过她和村里的人红过脸、拌过嘴。邻里之间谁家有难处,她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1964年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奶奶家的老母鸡就“咯咯哒”地叫着,下了新年的第一个蛋。那枚鸡蛋,蛋壳粉白,带着清晨的暖意。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揣在怀里,转身就往邻居诸允兰家走去。诸允兰结婚两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整日愁眉不展。奶奶听村里的老人说,大年初一母鸡新开窝下的蛋,能帮着未孕的媳妇怀上孩子。她把鸡蛋塞到诸允兰手里,笑着说:“拿着吧,说不定今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诸允兰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握着鸡蛋半天说不出话来。说来也巧,那年春天,诸允兰真的怀上了身孕,初冬时节,顺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家富。孩子满月那天,诸允兰的丈夫领着她,提着一篮红鸡蛋,专程来给奶奶道谢。看着襁褓里的娃娃,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好,这孩子有福气。”

奶奶不仅心地善良,更明事理、辨是非。1965年秋天,“四清”工作队进驻村里,要开展面上教育,结合“四清”工作。大队党支部研究后,决定把一位董姓工作队员安排到我们生产队,吃饭的地方,就定在了奶奶家。大家都知道,奶奶为人正派,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可口,更重要的是,她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可谁都有顾虑——我的父亲当时是生产队长,正是“四清”的审查对象。按照回避原则,这样的安排显然不合适。大队党支部书记心里没底,生怕奶奶会拒绝,便带着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跟奶奶商量。没想到,奶奶听完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笑着说:“工作队的同志是来干正事的,到我家吃饭,我放心,也高兴。”董同志在奶奶家住了整整六个月,奶奶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可口的饭菜,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董同志对奶奶的照顾赞不绝口,工作队也对奶奶的顾全大局、明事理的态度给予了一致好评。

几年后,我考上了高中,需要住校。那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奶奶心疼我,每次我星期天回家,她都会把平时攒下来的锅巴,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让我带到学校当夜宵。那些金黄酥脆的锅巴,带着柴火的香气,是我高中时代最温暖的加餐。后来,我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要去县里参加比赛,却没钱买篮球服。奶奶听说后,悄悄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压岁钱拿了出来,塞到我手里,说:“去买身新衣服,好好比赛,别给家里丢脸。”握着那带着奶奶体温的钱,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1974年1月,我高中毕业了,回到村里参加农业生产。奶奶知道干农活的辛苦,特意嘱咐我母亲:“孩子刚从学校回来,没干过重活,你多关心关心他的生活,别累着了。”说着,她还把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二斤猪油送了过来,让母亲炒菜时给我多加一点,好让我有力气干活。那一点点猪油,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最珍贵的营养品。

那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乡间的微凉,奶奶便像往日一样早起。她坐在镜前,轻轻梳拢满头花白的发,梳得整整齐齐,再换上浆洗得干净平整的衣裳,一举一动都透着惯有的细致。随后她走到灶台后坐下,伸手去拿火柴,要生火给家人做早饭,可指尖刚碰到火柴盒,身子骤然一歪,便猝不及防倒在了身后的草垛上——那突如其来的脑溢血,瞬间夺走了她的意识。

三叔放工回家,进门没见奶奶的身影,寻至灶台边,才发现奶奶躺在地上。他心头一慌,小心翼翼将奶奶抱到床上,慌忙探她的口鼻,幸而还有微弱呼吸。他不敢耽搁,立马喊来父亲和二叔,三个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望着昏迷的奶奶,都慌了手脚。父亲当即转身,一路小跑着去请队里的赤脚医生蒋道宽。蒋医生是退伍兵,在部队当过卫生员,会处理简单外伤,退伍后又自学了些医疗常识,是村里的主心骨。他赶来后,用听筒仔细听诊,又反复查看奶奶的状态,眉头紧锁:“大概率是大脑出了问题。”可农村缺医少药,他实在束手无策,只反复叮嘱:“千万别搬动,保持平躺,赶紧去大桥公社医院请医生!”

中午一过,三叔顾不上吃饭,揣着焦灼往十几里外的大桥公社医院赶。他特意找韦医生,大伙都称他“八先生”,因排行老八得名,早年还在义和大队驻过队,为人实在,医术也靠谱。三叔气喘吁吁说明情况,韦医生当即有了判断,带好止血药,便跟着三叔往回赶。乡间土路难走,又逢天色渐暗,等两人踏着夜色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韦医生片刻未歇,先给奶奶量血压、听心肺,最终确诊脑溢血,随即开出处方,急说要去二龙医院买甘露醇,这药是关键。

我曾在二龙读了二年高中,哪条路近、哪段路平,我都烂熟于心,当下便说:“我去!”小姑家大表兄怕我一个人走夜路危险,执意陪我。彼时已是深夜,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星光勉强辨路,乡间小路坑洼不平,两旁的庄稼棵子随风晃动,影影绰绰的,可我心里半点不怕,只想着快点买到药,奶奶才能有救。我攥紧处方快步往前冲,后来干脆撒腿狂奔,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大表兄在身后追得吃力,一遍遍喊“等等我,我不认路啊”,我却不敢回头,不敢停歇——每多耽搁一秒,奶奶的危险就多一分。

鸡叫头遍时,我们终于赶到二龙医院,敲开门买到六瓶甘露醇。我把药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希望,如获至宝,转身又往回奔。夜露打湿了裤脚,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疲惫也一阵阵涌上来,可一想到奶奶,便又攒足了力气。

回到家,天已泛白,韦医生竟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他立刻配药,将止血药兑进甘露醇,给奶奶挂上点滴。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浑身的疲惫瞬间袭来,却满心笃定:药到了,奶奶一定能醒。三叔看着我满眼血丝、满身尘土的模样,心疼地催我回家休息,见我盯着奶奶不肯走,便强装乐观安慰:“快去睡,等你醒来,奶奶说不定就醒了。”

可那时的农村,终究缺医少药,医疗水平有限,没能抓住最佳救治时机,韦医生纵是全力施救,也回天乏术。奶奶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我们,唯有那个深夜,我奔袭买药的急切与期盼,永远定格在记忆里,成了心底最深的念与痛。

~ 奶奶走了,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大家纷纷抹着眼泪说:“这么好的老人家,怎么就走了呢?”

~ 如今,奶奶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五十多年了。每当我想起奶奶,她慈祥的面容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像春风拂过心田,温暖而温馨。

~ 我想起奶奶面对生活的苦难时,那份勤劳俭朴、自强自立的韧劲;想起土匪来袭时,她挺身而出、大声呼救的勇气;想起祖父受伤后,她九年如一日、悉心照料的患难与共;想起三年困难时期,她精打细算、带着全家渡过难关的智慧;想起她为了子孙后代,默默付出、毫无怨言的慈爱。她用一生的辛劳,为十三个孙子辈撑起了一片成长的绿荫,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韧,什么是担当。

~ 每每回忆至此,我的泪水总是忍不住潸然落下。如今,时代变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美满,高楼林立,衣食无忧。可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奶奶没能亲眼看到今天的巨变。我想,奶奶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我们如今的幸福生活,一定在为我们默默保佑。

~ 亲爱的奶奶,愿您在天堂安好。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教诲,把您的善良和坚韧传承下去,好好生活,阖家欢乐,不辜负您的期望。

~ 永远怀念您,我的奶奶。

(作者:鲁传扣 定远化工学校)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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