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痴梅兰生

   天香戏园的后墙根儿底下,常年蹲着个怪人。这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篙,偏生顶着个光溜溜的脑门,月光一照,能晃出青辉来。他姓梅,名兰生,原是京城“三庆班”的武…

   天香戏园的后墙根儿底下,常年蹲着个怪人。这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篙,偏生顶着个光溜溜的脑门,月光一照,能晃出青辉来。他姓梅,名兰生,原是京城“三庆班”的武生,不知怎的流落到炉桥,成了天香班的“戏包袱”——就是专教戏的师傅。

     梅兰生有三样怪:一不登台,二不收徒,三不言语。整日里就捧着个紫砂壶,蹲在戏园后门听戏。那壶肚子上刻着“戏如人生”四个字,茶垢都把笔画填平了。班主求他教戏,他指指耳朵,再指指心口,意思是“听会了,自然就会了”。

  一、 听戏

      梅兰生听戏的法子与众不同。

     他不坐观众席,专拣些刁钻地方。有时趴在梁上,说要看旦角的云步是否真的凌波微步;有时钻进戏箱,说要听老生的胸腔共鸣;最绝的是有回他把自己埋在戏台下的松木屑里,只露个光头,说要感受武戏的震动。

     某日唱《夜奔》,他竟悬在二楼的栏杆外,像只倒挂的蝙蝠。林冲唱到“望家乡去路遥”时,他忽然松手跌落,正掉在软布景堆里。班主吓白了脸,他却拍着光头笑:“这下真听懂了——林冲那时的心,就是这样往下坠的。”

     从此戏班传开句话:“梅师傅听戏不要命。”

二、 说戏

      梅兰生虽不登台,可说戏的本事炉桥第一。

     他说戏不用嘴,用身子。要教《三岔口》,他就在月光底下比划,黑影白影交错,真像两个人在暗室里摸索;教《贵妃醉酒》,他取来三坛酒,一坛泼地敬月,一坛倾杯邀影,一坛自饮微醺,把个“醉”字演得淋漓尽致。

     最绝的是说《挑滑车》。他让武生们去洛河边看漕船过闸,回来什么也不教,只问:“看见水怎么托起干斤船了吗?看见闸落时水怎么憋着劲儿了吗?”等武生似懂非懂,他才点拨:“高宠挑车,就要有这个托劲和憋劲。”

     后来那武生成了名,艺名就叫“洛河挑”。

三、 救戏

     梅兰生救过天香班三次。

     头回是武生崴了脚,他钻进戏箱敲板鼓,竟用鼓点带着替补武生打完了一套快枪;二回是旦角忘了词,他在台口耍水旗,把词写在旗面上徐徐展开;最险的是第三回,戏园突然停电,他在黑暗中击掌为号,带着全班凭记忆唱完《大登殿》。

     班主要重谢,他只要了三斤松烟墨——那是他给戏班画脸谱用的。

     炉桥人这才知道,梅兰生不光教戏,还包揽了天香班所有的脸谱。他画脸谱不用笔,用指甲。十指蘸了彩粉,在演员脸上这么一勾一抹,人物的魂儿就出来了。他说:“笔太硬,画皮画不了骨。”

四、 戏癖

      梅兰生有些痴气。

     他住的那间小屋,四壁贴满戏词,连顶棚都不放过。睡前要念着《惊梦》入眠,早起必唱《破阵》醒神。最奇的是他吃饭也要合着戏节奏——吃面条是《慢长锤》,啃烧饼是《急急风》,喝汤要喝出《流水板》的韵味。

     某日他在“大寺巷”吃馄饨,吃着吃着忽然拍案而起,把满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他悟出了《霸王别姬》新唱法——该让虞姬在鼓声中自刎,而不是在胡琴里。当即扔下碗就往戏园跑,摊主追着要钱,他头也不回地抛过一句:“记在霸王账上!”

五、 戏胆

     人人都说梅兰生是戏班的胆。

     有回地痞来闹场,要抓旦角去陪酒。梅兰生正在后台画脸谱,闻声不慌不忙走出来。他脸上画着半张钟馗,红袍只穿了一只袖子。也不说话,抄起勾脸用的朱砂笔,在掌心写了个“戏”字,往那帮人面前一站。

     说也奇怪,那帮人竟不敢上前。后来才知,梅兰生年轻时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武戏文唱”,一套太极拳能打得八个武行近不得身。他那只永远端着紫砂壶的手,曾把京城的混混头子打得跪地求饶。

     这事过后,班主要给他涨份子钱。他指指壶上的“戏如人生”:“有这个,够了。”

六、 戏魂

     梅兰生最后的日子,是在天香园的戏台上度过的。

     那时他已病得不能起身,却非要睡在戏台正中。说要在那方浸透百年悲欢的木板上,感受最后的戏魂。班主含泪让人搬来床铺,他就日日夜夜躺在那儿,时而哼唱,时而比划。

     临终那夜,炉桥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他忽然坐起,要笔墨纸砚。就在雪光映照的戏台上,画下了生平最后一幅脸谱——那脸谱左半是生,右半是旦,眉心一点朱砂,似哭似笑。

     画毕掷笔,仰天大笑:“原来生旦净末丑,都是一张皮!”

     雪停时,他已没了气息。右手还保持着握鼓槌的姿势,仿佛在给往生的魂灵打《导板》。

七、 余韵

     梅兰生走后,天香班照旧唱戏。

     怪的是,每逢武戏精彩处,总听见梁上有击节声;旦角唱到妙处,必有一阵穿堂风掠过。班主说那是梅师傅在听戏呢。

     他留下的紫砂壶供在后台,班规头一条就是:“开戏前要给梅师傅斟茶。”有回小徒失手打碎茶壶,哭得死去活来。当晚却梦见梅师傅摸着光头笑:“碎了好,碎了好,戏如人生——哪有不散的筵席?”

     如今炉桥的戏班还传着他的话:

   “戏是假的,情是真的

功夫是假的,功夫里的汗是真的。你当它是戏,它就是戏。你当它是命,它就是命。”

     而天香园的老戏台,偶尔会在深夜传出轻轻的哼唱声。守夜人说,那是梅兰生在教新来的魂灵唱《夜深沉》——用他那永远也打不完的鼓点。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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