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小年刚过,年味儿还在灶膛烟火里萦绕,大桥公社两委的通知就传到了义和大队——正月十八到二十,新春要开第一次三级干部会议,也就是公社、大队和生产队干部参加的大会,当时大伙儿都称之为“三干会”。
这次“三干会”说是要学中央文件,总结上年的工作,再给今年的生产定调子。大队书记拍着我肩膀交代:“你去把参会的人都通知到,务必准时到会!特别是鲁正富主任,你得亲自上门去说,一定让他来。”
我心里门儿清,书记为啥特意叮嘱。鲁主任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五十多岁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最怵去公社开会。倒不是他耍性子,是没文化给闹的——开会听的那些文件精神、政策要求,他左耳进右耳出,回来想给大伙儿传达,嘴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一二三。这次书记特意交代,参会的人多,回来不用他单独传达,就是怕他找借口不参会。
鲁主任是小鲁生产队的,按家族字辈,我得叫他“爷爷”。他家离我家约莫两里地,全是田埂小道。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两包红糖,踏着露水前往老主任家。田埂上嫩嫩的小草从土里钻了出来,有成片绿的,头顶上不时飞过几只小鸟。空气里弥漫着年味和泥土气息。心里有说不出快感。不知不觉就到了,一进门,老主任就热乎地迎了上来,嗓门洪亮:“哎呀,伢子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转头就喊家里人:“赶紧烧早饭,给伢子煮两个鸡蛋!”早饭是喷香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和刚煮好的鸡蛋,吃得我心里暖暖的。饭桌上,老主任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伢子,你也知道,我这个主任,是当年四清工作队安排的。没文化,不中用啊!公社开会的那些道道,我弄不懂,也传不下去。平日里干工作,全凭着一股蛮劲,带头把活儿干好,给大伙儿做个榜样。队里的干部都是我的家门晚辈,不少事都是他们照着政策帮我捋顺的,我总不能凭着老资格、老辈份,一直占着这个位置不挪窝吧?”
他扒了口糊糊,接着说:“现在社会进步了,不少生产队干部都换成年轻人了,我这老骨头架子,是真不适应喽。农村的活儿,讲究‘顶真待马虎’——该较真的政策,一点不能含糊;该灵活的民情,也得顺着来,不能一根筋。”他放下筷子,眼神郑重地看着我:“伢子,你是高中生,有文化,以后在大队干事,可得记住,大伙儿都是一个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啥解不开的疙瘩,更犯不着你斗我、我斗你。前几年净搞斗争了,人心都散了,地里的活儿都荒了不少。要是老百姓天天想着怎么斗人,哪还有心思种庄稼?现在公社又让办企业,我是真没这个本事啊!”
饭后,老主任拉着我的手,语气恳切:“这次三干会,我去!去了就跟公社提,我辞职。你们年轻人勇敢点,把担子挑起来,大队的工作才能往前推进,大伙儿的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老主任的话一五一十跟父母亲说了。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在农村当干部,最要紧的是公平公正。遇到好处,得大伙儿均分,可不能把好东西都往自己家里扒拉,不然乡亲们要戳脊梁骨的。”父亲坐在一旁抽着旱烟,接口道:“当干部,自身得正!能吃苦、能吃亏,不占集体半点便宜。行得正、坐得端,人家才服你,你说的话才有人听。共产党打天下、坐江山,都是为了咱穷人过好日子。要是大队干部能领着大伙儿把农业生产搞上去,日子富裕了,公粮征购任务,谁还会拖着不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主任的坦诚、父母亲的叮嘱,在我耳边一遍遍回响。我心里清楚,从一个高中生到一名合格的农村基层干部,这条路还长着呢,得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走。
正月十八,三干会如期召开。公社党委刘书记做动员报告,嗓门铿锵有力:“今年的重点,一是抓好农业生产,早日实现粮食产量‘超纲要’;二是大力兴办企业,咱大桥公社有能工巧匠,有山有水有资源,要广开渠道,易工则工,易商则商,千方百计让农民的腰包鼓起来!”
会议结束后,鲁主住郑重地向公社党委递交了辞职申请。大队研究决定,让我担任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还兼着青年团书记。接过担子的那一刻,我既激动又忐忑,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大伙儿的信任。
开春后,头等大事就是落实“三早”作物种植计划——春玉米、棉花、双季稻,得赶紧定品种、划田块。我手里攥着各个生产队的耕地面积表,还有公社下达的种植指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犯了难:岗上的土地贫瘠,缺水,要是硬种水稻,肯定没收成;岗下的田地肥沃,水源充足,种玉米、山芋就太浪费了。公社的计划怕是按土地面积笼统定的,没考虑到各村的实际情况。
晚上,我坐在油灯下愁眉不展,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抽了口烟说:“伢子,种庄稼跟当干部一样,得因地制宜。什么样的地适合种什么样的庄稼,每个生产队的干部心里都有一本账。岗上缺水,就多种玉米、棉花、花生;岗下水源足,就多种水稻。公社的总计划得完成,但具体到每个队,得灵活调整,让大伙儿种得舒心,收得实在。”
父亲的话点醒了我。第二天,我找到大队张书记,把我的想法跟他一说,他当即拍板:“就这么办!”我们先把岗上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召集到一起,让他们根据自家田地的情况认领种植面积,还协调他们把同类作物连片种植,形成规模。接着又召集岗下的队长,落实双季稻和早稻的栽插田块,特意要求同品种集中栽种,方便后续管理。岗下的田地,去年冬天都种上了红花草,开春后翻下去沤成有机肥,等肥料分解好了,正好能插秧。
没过多久,公社组织春季农业生产检查。检查组的同志深入田间地头,看到岗上八个生产队连片的三百多亩玉米,长得绿油油的,半人高的叶片迎风招展,郁郁葱葱;两百多亩棉花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山岗上的一百多亩花生,苗齐茎壮,透着勃勃生机。岗下的八个生产队,每个队都有二十亩双季稻实验田,第一季秧苗已经插好,近百亩早稻田也整饬一新,就等着施肥插秧。全大队的各项作物种植任务都超额完成,长势更是顶呱呱,检查组的同志连连称赞。
一周后,大桥公社革委会在我们义和大队召开春季农业生产三级干部现场会。会上,张书记介绍了我们调整作物种植的经验。同时我还宣布了大队办企业的计划:“我们要开办豆腐坊、榨油坊、米面加工厂,还要开一家综合商店,让大伙儿不出大队就能磨面、榨油、买东西!”这个计划得到了各生产队的支持,也受到了刘书记的充分肯定,他要求各大队都以义和大队为榜样,积极行动起来,办好企业,壮大集体经济。
午收过后,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企业实行股份制——每个生产队出资两百元,盖一间房子,算一个股份,以后企业盈利了,按股份分红。新建十六间草房的工匠活,承包给了南份南生产队,每间六十元,合计九百六十元,剩下的两千二百四十元作为采购建材的款项。大队副书记李公友被抽调出来,专职负责企业筹建工作,还被任命为“义和大队企业管委会主任”。
那年夏天,我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既是大队革委会的负责人,又是南份南生产队的劳动力,大队的事得优先办,可生产队的农活也不能落下。白天,跟着大伙儿一起栽秧、割麦、锄地、送公粮;晚上,还要跟着生产队的乡亲们一起挖泥、叉墙、团土坯,赶建企业的草房。天阴下雨的时候,得赶紧用草把刚砌的墙头、刚团好的土坯盖起来,生怕被雨水冲坏了。一整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可一想到企业建成后大伙儿的好日子,浑身就又有了劲。
功夫不负有心人,八月中旬,十六间草房如期竣工。我们平整了房前屋后的场地,看着一排排整齐的草房,张书记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李主任从家里搬来铺盖,住进了企业办公室,紧接着就忙着配备人员、采购设备、定人定岗。没过多久,豆腐坊飘出了豆香,榨油坊响起了机器声,米面加工厂排起了长队,综合商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义和大队部一下子焕发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秋收快结束的一个傍晚,我干完活,站在门前的老槐树下眺望西边的晚霞,李主任和企业办公室的上海下放知青晓亮走了过来。“鲁主任,跟我们去小诸生产队一户人家吃晚饭。”李主任笑着邀请。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跟人家不熟,去了怪不好意思的。”李主任拉着我的胳膊说:“去吧去吧,路上正好跟你说点事儿。”
一路上,李主任缓缓说道:“我观察你好几个月了,干工作踏实、忠厚,能担担子,有文化,开会说话思路清晰,不骄不躁,是块当干部的料。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农村干部得接地气,得多跟社员们打交道,处感情。让他们认识你、了解你、相信你,以后工作就好开展了。”他顿了顿,接着说:“农村的事儿,大多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有什么上纲上线的大问题?遇到矛盾,先调查清楚,多跟大伙儿拉拉家常、说说心里话。你去了,带着感情去,人家说不定就炒两个菜、烫一壶酒,跟你絮叨絮叨,问题就解决了。要是你摆着干部架子,光讲大道理、上纲上线,人家听着烦,说不定就跟你扯犊子,问题反而解决不了。处理社员之间的矛盾,就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主任虽然不识字,却在大队当了十几年党支部副书记,队与队之间、干部与群众之间的不少矛盾,都是他凭着这份接地气的智慧化解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秋收结束后,各个生产队都把收获的花生运到大队油坊加工,榨出的香油分给社员们改善生活,剩下的花生饼则分给农户喂猪。猪多了,农家肥也就多了,又能反过来促进粮食生产。豆腐坊把大量黄豆加工成豆腐、豆干,不仅丰富了社员们的餐桌,豆腐渣也是上好的饲料,让队里的牲畜家禽长得膘肥体壮。综合商店更是方便了大伙儿,不仅把本地的农产品销往外地,还从外面采购回化肥、农药、农具等生产资料和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极大地丰富了群众的生产生活。米面加工厂后来还扩大了经营,添置了饲料粉碎机,把山芋秧、花生秧、豆类秸秆加工成粗饲料,正好满足了当时农村发展养殖业的需求。
年底,各个企业都取得了不错的收益。大队两委开会研究决定,给每个生产队发放两百元的实物红利,让生产队分发给每家每户。这个消息一传开,大伙儿都乐开了花,参与办企业的积极性更高了,对大队的工作也更支持了。
公社筹备全年工作总结会议的时候,原本计划大力表彰我们义和大队创办企业的先进经验。可就在这时,中央传来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文件,这项表彰活动最终没能落实。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大队企业的正常运转,社员们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生产生活条件也有了明显改善。看着大伙儿脸上的笑容,我心里明白,只要是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能得到大伙儿的支持,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 那年的春天,那场“三干会”,那些长辈的教诲,那些一起奋斗的日子,就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明白,基层工作没有捷径可走,唯有踏实肯干、心系群众、因地制宜,才能把日子越过越红火,才能不辜负时代的嘱托和群众的信任。(作者:定远化工学校 鲁传扣 )

~ 这篇回忆录,记述了一段回乡知青成长的心路历程。同时又不局限于回忆,它以“我”为模型,反映那个特殊年代,知青响应时代召唤的重要性。他是千千万万个知青的缩影,深层揭示了那个年代的政治、经济、人文。是时代记忆、珍贵史料。(读者: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