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河从炉桥镇穿过,河水不算清澈,却养得一水好鱼。镇东头河湾处,有座木板搭的水阁,檐下悬着个旧鱼篓,便是薛三娘的家。
薛三娘是窑河上有名的渔娘子,丈夫薛老三是个闷头打鱼的,天不亮就摇船出去,日头偏西才回。三娘则守着她的水阁,专做鱼鲜。她不煎不炸,专攻炖煮,说是最能存住鱼的本味。
水阁只摆得下三张桌子,来的多是老主顾。三娘做鱼,不用什么花哨佐料,无非葱姜蒜、酱醋酒,顶多再加一把自家晒的虾皮。可怪就怪在,经她的手炖煮出来的鱼,就是比别人家的鲜嫩,汤汁更是醇厚得能让人舔干净碗底。
她炖鱼,全凭一手对火候的掌控和对鱼性的了解。什么鱼该用文火慢煨,什么鱼该武火急攻,她心里门儿清。更绝的是,她炖鱼从不用筷子戳,只凭眼看汤色,鼻闻香气,就能知道鱼熟了几分,入味几成。
这日,镇上来了一伙跑码头的客商,在“宴春楼”吃腻了大鱼大肉,听说窑河边有个渔娘子炖鱼是一绝,便寻了过来。为首的孙老板是个老饕,进门就嚷:“老板娘,拣最鲜的鱼,炖一锅来尝尝!”
三娘正在灶边刮鱼鳞,头也不抬:“今日老三捞了条三斤重的青混,正养在河里笼子里,肉紧,炖豆腐最好。”
“行,就它了!”孙老板大手一挥。
三娘这才起身,从窗口探身,用长竿将河里的鱼笼提起,拎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她手法利落,去鳞、剖腹、清洗,鱼还在砧板上弹跳。
客商们看得新奇,围过来看。只见三娘不用菜刀,只用一把薄薄的鱼刀,贴着鱼骨片下两扇厚肉,再斜刀切成厚片,鱼头鱼骨剁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豫。
灶上早已备好一只粗陶浅锅,热锅凉油,下姜片爆香,鱼头鱼骨先下锅略煎,烹入黄酒,加入滚开的河水——她坚持用窑河水炖窑河鱼,说是“原汤化原食”。待汤色渐白,才将鱼片轻轻滑入,加几块老豆腐,撒一把虾皮,盖上锅盖,转为文火。
不过一炷香功夫,锅中已有香气溢出。那香气不冲,却极勾人,是鱼鲜混着豆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河藻清气。
孙老板忍不住掀盖想看,三娘忙拦住:“客官,这鱼在锅里正凝神聚气呢,漏了风,魂就散了。”
众人只好耐着性子等。又过片刻,三娘侧耳听了听锅里动静,鼻翼微动,这才撒上一把青蒜苗,将陶锅直接端上桌。
锅盖一掀,热气蒸腾,香味轰然炸开。但见汤色奶白,豆腐嫩黄,鱼片卷曲如云,蒜苗碧绿点缀。孙老板迫不及待舀一勺汤,吹凉入口,眼睛顿时亮了。那汤,醇厚如乳,鲜得让人舌底生津;鱼片嫩滑,入口即化;豆腐吸饱了鱼汤,比肉还香。
“好!真好!”孙老板连喝三碗汤,额头冒汗,浑身舒泰,“我在江南吃过宋嫂鱼羹,在岭南尝过潮州鱼生,都不及老板娘这一锅炖鱼来得痛快!”
这一伙人连着在水阁吃了三天,顿顿离不开鱼。孙老板临走前,特意包了个红包给三娘:“老板娘,你这手艺,窝在这小水阁可惜了。要是去城里开个馆子,保准发财。”
三娘只是笑笑,将红包推了回去:“客官吃得好就行。我们渔家人,离了窑河的水,离了老三打的鱼,这手艺也就不是味儿了。”
这事传开,薛三娘的名声更响了。连“宴春楼”的东家都坐不住了,派了个小伙计来偷师。小伙计在水阁蹲了半个月,回去照猫画虎,却怎么也炖不出那个味儿。东家骂他不用心,小伙计委屈道:“真邪门!一样的鱼,一样的料,火候也看着学,可炖出来就是差着意思!”
这年秋天,窑河上游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浑浊,还冲下来不少烂草枯枝。鱼受了惊,不好打,就算打上来,也带着土腥气。各家鱼馆的生意都淡了。
“宴春楼”的东家觉得机会来了,放出话去:“浑水炖不出好鱼,薛三娘这回该栽跟头了。”
薛老三连着几天没打到像样的鱼,愁眉苦脸。三娘却不见慌乱,照旧天不亮就起身,在河边转悠。
这天,她拎回来半桶不起眼的小杂鱼,还有一把水芹菜。
“宴春楼”的伙计看见,嗤笑道:“薛三娘没辙了,开始弄这些下脚料了。”
三娘不理闲话,将小杂鱼仔细收拾干净,用油略煎,加入河水、姜片、几粒花椒,慢慢熬煮。待鱼骨酥烂,汤汁浓白,用细纱布滤去渣滓,得一锅清亮鲜美的鱼汤。再将新鲜水芹菜切碎,与嫩豆腐一同下入鱼汤中,稍滚即起锅。
她将这锅“杂鱼芹菜豆腐汤”摆在门口,香味飘出老远。有老主顾循味而来,尝过之后大为惊喜。那汤,竟比用整条好鱼炖的更加鲜醇,水芹菜的清气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可能的土腥,豆腐嫩滑,汤色清而味不薄。
“妙啊!”老饕们纷纷赞叹,“浑水期竟能做出这般清鲜!”
“宴春楼”东家不信邪,也来尝了一碗,顿时哑口无言。
水阁的生意不但没淡,反而更好了。人们都说,薛三娘这是点石成金的手艺。
转眼到了年关,漕帮在总舵摆年终酒,点名要薛三娘去主理一道压轴的鱼肴。“宴春楼”的大师傅们心里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酒宴那日,漕帮厨房里各路大师傅各显神通,鸡鸭鱼肉,煎炒烹炸,琳琅满目。三娘只要了个小灶,守着薛老三凌晨冒雪打来的一条五斤重的大鳜鱼。
她不慌不忙,将鳜鱼治净,只在鱼身厚处划了几刀,用盐、酒稍腌。取一大砂锅,锅底铺上冬笋片、火腿片、香菇,放入鳜鱼,浇上预先用鱼骨熬制的高汤,只加姜片、葱结,滴几滴猪油。
盖紧锅盖,她用湿布将锅盖缝隙封住,置于炭火上,先用武火烧沸,旋即转为极微的文火,慢煨起来。
这一煨,就是两个时辰。期间任凭厨房里如何热闹,她只静静守在砂锅旁,时而侧耳倾听锅内细微的“咕嘟”声,时而用鼻子捕捉逸出的丝丝香气。
宴席接近尾声,该上压轴菜了。当三娘端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大砂锅走进宴厅时,其他大师傅都暗自撇嘴。
锅盖揭开,没有预想中的热气奔腾,只有一股极其醇厚、复杂的香气,如同实质般缓缓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满堂的酒肉之气。但见锅中汤汁金黄清亮,鳜鱼形态完整,肉质洁白如玉,配料沉浮其间。
帮主尝了一口鱼,愣住了。那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咀嚼,鲜味层层叠叠在口中化开,既有鱼之本鲜,又有火腿之咸香,冬笋之清甜,香菇之醇厚,各种味道融合得天衣无缝,汤汁更是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好!好一个‘腹里乾坤’!”帮主拍案叫绝,“薛三娘,你这炖鱼的功夫,神了!”
满座皆惊,纷纷动箸,顷刻间便将一大锅鱼分食殆尽,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光了。
“宴春楼”的大师傅心服口服,私下问三娘诀窍。
三娘擦着额角的细汗,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轻声道:
“没啥诀窍。鱼要活杀,心要静,火要听鱼的话。它什么时候熟,它自己知道。”
大师傅似懂非懂。
过了腊月二十三,薛老三封了船,水阁也歇了业。有人看见,三娘和丈夫提着年货,踏着积雪回了乡下老家。那间临河的水阁静静立在风雪中,檐下的旧鱼篓随风轻摇,仿佛在等待来年开春,窑河解冻,鲜鱼肥美时,再飘起那勾魂摄魄的炖鱼香。
炉桥镇的人都说,薛三娘的鱼,吃的不是手艺,是窑河的魂。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