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定远人说起那个夏天,总觉着空气里颤着一种比暑气更韧的东西。不是声音,声音终会散;是那之后,许多味道都走了样——卤鹅的香里掺上了锣鼓的尾韵,馄饨汤晃着水袖的影,连黄昏光都像刚散了场,地上还留着看不见的彩。
一、惊鸿
那一眼,是《长生殿》“埋玉”一折。
杨贵妃已走到白绫下,鬓发散乱,脊梁却笔直。小云仙——那时定远人尚不知她名姓——忽地回眸,朝台下望来。
那不是戏里的眼。戏里的杨玉环该哀怨、求饶、不甘。这眼神却是澄的,澄底下沉着万钧。哀婉里有决绝,凄美中透出刚烈,像把一生的光华都淬在这最后一瞥里。她望的不是虚的台下,是具体的人世——这人世她就要舍了,却又舍不尽,于是那一眼里,有告别的狠心,也有贪恋的余温。
台下黑压压一片,忽地沉了。
卖瓜子花生的老赵张着嘴,吆喝卡在喉头。摇扇的钱老板举着胳膊,像被点了穴。后台打锣的庆贵,槌子悬在半空。连嗑瓜子的老太太也停了,瓜子仁含在嘴里,被唾沫慢慢濡软。
只有远处花苑湖的水声,细细地、固执地流着。
二、留仙
第四日天未亮透,班主推开悦来客栈的门,怔住了。
院里站满了人,从门槛排到大街,黑压压一片。打头的是谢祥丰、王包二位老爷,后头跟着乡绅商贾,再后是贩夫走卒、妇孺老幼。空气里有隔夜的汗味、泥土的腥气、早起未洗漱的油垢味,但这些味之上,浮着一层奇异的肃穆。
谢祥丰拱手,藏青杭纺长衫下摆沾着露:“班主留步。定远百姓恳请戏班多留半月。”
王包摇着象牙骨折扇,扇得急:“我们议定了,售票演出,票价五十文,所得尽归戏班。若有不足,我二人各补二百大洋。”
班主捋着山羊胡,面有难色:“南京的合约……”
话未毕,一老人颤巍巍上前,是七十七岁的张五爷。他拱手,腰弯得低:“老朽听了大半辈子戏,杨小楼的武,梅兰芳的唱,都听过。可这样的……”他抬头,眼眶泛红,“这不是演杨贵妃,这就是杨贵妃本人要去了。班主,成全我们吧。”
人潮往前涌,声浪叠着声浪:“求班主成全!”“我们愿买票!”
班主环视一周。他看见卖油炸桧的庆贵,手在油围裙上搓着;粮行钱老板,斗鸡眼拼命往中间挤;前清举人周老夫子捻着胡须,手指却在微颤。每双眼底都烧着一团火——那火是小云仙前夜点着的。
他点了点头。
欢呼炸开,檐下麻雀扑棱棱惊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三、窥仙
小云仙住在悦来客栈二楼的上房。
她推窗,多在晨起梳洗前。月白色软缎寝衣松松挂着,发丝散着,晨光替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美是需品的——初看只觉清秀,再看,方能从那眉眼的弧、嘴角的扬里,品出一种说不清的韵。
那颗淡痣点在嘴角,像句未说尽的话。
楼下早聚满了人。钱老板踮着脚,颈子伸得老长,昨日他拾得小云仙丢下的手帕——素白绢帕,角上绣朵云纹,沾着栀子花的残香。此刻他高举帕子晃,想引她注目。
周老夫子假作遛跶,眼角余光却锁死在窗口。他是讲究人,长衫永远挺括,此刻却显着几分局促。
小云仙倚在窗前,觉着自己像幅被无数目光托举的画。这托举令她轻盈,也令她无着。她忽想,楼下这些人,瞧的究竟是她,还是他们各自心里缺了的那一角?这念头教她有些索然,又生些微悯。
她伸出手,理了理鬓发。腕子纤细,仿佛一折即断。
楼下响起抽气声。
她嘴角弯了弯,指尖一松,一方素帕飘然落下。帕子晃晃悠悠,正落在周老夫子脚边。
老夫子的脸霎时涨红。他左右瞥瞥,吭哧吭哧弯下腰——一手拄拐,一手疾抓起帕子,塞进怀里,一溜烟去了。背影有些踉跄。
人群哄笑。小云仙也笑了,轻掩其口。这时她听见楼下一声暴喝:
“好你个钱老西!不进货,在这儿瞧狐狸精!”
钱老板的婆娘来了,膀大腰圆,拎着捶衣棒槌。钱老板筛糠似的抖,抱头鼠窜。人群笑得更欢。
小云仙笑着笑着,忽地收了声。她合上窗,室内暗下。镜中影模糊,分不清是她,是杨玉环,还是旁的什么了。
四、食味
城隍庙前,因着这场延宕的大戏,成了美食的江湖。
马家卤鹅,秘在白芷——比别家多放若干,分寸拿捏得险。多一分则药气冲,少一分则平庸。文火炖三个时辰,出锅时香不是扑鼻的,是幽幽的、缠人的,食罢回味,那香才从喉底返上来,勾你再食一口。
穆家用果木炭火熏烤,三年以上的肥鹅,皮脆肉紧,带着烟火的魂。张家刀工如艺,每片厚薄匀停,淋上蒜蓉酱汁,是眼与舌的双重飨宴。
符记蟹壳酥,老面发酵,九层酥皮在掌心绽放。出炉时“噼啪”轻响,是芝麻在歌。
但最妙的,是这些吃食与戏的勾连。
有人觉出,马家卤鹅那幽幽的回味,竟暗合小云仙唱腔的韵——不是直给的华彩,是唱罢许久,那句词还在心底绕着。符记蟹壳酥的层层酥皮,让人念起她水袖的叠甩。穆家熏鹅的烟火气,则似戏里那些热闹的武场。
食物成了戏的注脚。
五、夜宴
每夜戏散,谢、王二位老爷轮流做东。
全兴楼的炖焐牛肉,取上佳牛腩,秘制作料里竟藏一小包黄山毛峰。茶香解腻,又添清气,文火慢炖至肉酥烂,入口即化。小云仙初尝时,箸头顿了顿。
“像……”她沉吟,“像梦里食过似的。”
张老七的“开水白菜”是功夫菜。看似清汤寡水,实则是老母鸡、火腿、干贝熬制数时辰,反复滤得的清高汤。白菜心焯熟置入,如莲初绽。小云仙用瓷勺轻舀,啜一口,眸微阖。
“这汤里……”她睁眼,“有走心二字。”
琴师老李笑:“云仙姑娘食出境界了。”
武生大李不论境界,埋头食涨鸡蛋——蛋打散加高汤虾米,蒸得膨松如云,他连食两碗,说练功耗气。丑角小赵以蟹壳酥蘸瓦块鱼酱汁,食得啧啧有声:“绝配!这才是人间乐子!”
小云仙瞧着他们,忽有些恍惚。台上的贵妃、黛玉、红娘,此刻卸了妆,皆是贪恋人间烟火的凡人。她亦如是。
六、那一碗
宵夜的压轴,总是茆老三的馄饨。
茆老三的摊在巷口,一盏马灯,几张矮桌。他的馄饨无甚秘方,唯皮薄、馅鲜、汤清。但清汤里有讲究——用鸡汤打底,添少许虾米紫菜,不夺本味,只提鲜气。
小云仙有个习惯:先啜汤,再食皮,末了品馅。她说要尝每一层的味。
茆老三摸清了,每回予她特制一碗:汤多些,皮薄些,馅少些。他寡言,只将碗轻轻推至她面前。
有时戏班来得迟,茆老三便留着火候等。深夜里,马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伶人们卸了妆,围坐矮桌旁。小云仙褪了绣鞋,蜷腿坐着——那双足白皙纤巧,趾如珍珠。她边食边轻哼,哼的是白日唱过的段子,声低柔,似自语。
旁桌的食客皆静了,恐扰了这声。
一夜,雨丝细细。茆老三在棚顶加了块油布,雨打其上,闷闷作响。小云仙食罢馄饨,未急走,望着雨丝出神。
“老三,”她忽开口,“你这馄饨,怎就能一直是一个味?”
茆老三正擀皮,手未停:“无甚窍门。就是每日一样。”
“每日一样……”小云仙重复,唇角微扬,“难得。”
她离去时,茆老三瞧见她眼角有光,不知是雨,还是别的。
七、别
末一场《长生殿》,全城空巷。
小云仙的杨贵妃,从“赐浴华清池”的娇憨,到“马嵬埋玉”的决绝,至“月宫重圆”的渺茫,演尽了一女子被时势、情爱、命运搓揉的一生。
“埋玉”那场,她又回眸了。
此番,台下有了预备。可那一眼来时,所有人仍被击中——那眼神比前次更沉、更静。哀婉淡了,决绝亦淡了,余下的是一种近于慈悲的懂得。懂得这人世留不住美,懂得这离别必须发生,懂得所有热闹终将散场。
她非在演杨贵妃的别。她是在替所有留不住之物作别。
全场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戏终,掌声如雷。小云仙谢幕三次,末了清唱一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无伴奏,清凌凌的声在夜空里荡开,又缓缓落定。
八、离
马车出城那日,送行的人从城门排到官道。
小云仙着淡紫旗袍,披白披肩,向人群深深一揖。许多人哭了,喊:“云仙姑娘再来!”
谢祥丰、王包备了土产。茆老三用保温桶盛了馄饨,塞予班主:“路上食,尚温。”
最意外是戏迷们合赠的礼——一套纯银头面,精工细作。钱老板捧上时,手在颤——他婆娘竟允了他来送行。
小云仙接过,泪滚落:“诸位厚爱,云仙何以为报?”
周老夫子上前,朗声道:“姑娘所留,非我等予你的,是你予我等的。那一眼,够我们记一辈子了。”
马车动了。小云仙立起身,不断挥手,直至城墙化一道灰线,定远缩成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点。
九、余音
六十年代初,南京。
名满天下的小云仙受作家江寒柳访,说起定远。
“那是我演得最松驰的半月。”她已不年轻,但眼神仍澄,“定远的观众不捧角,他们捧戏。他们看的是杨贵妃,非我小云仙。这种干净,后来少有了。”
她提及卤鹅、蟹壳酥、馄饨。
“马家卤鹅的白芷,放得真险,真妙。似戏里某处腔,转得险,方动人。”她浅笑,“茆老三的馄饨,我后来再未食过那样的。非味多特别,是那时的心境……回不去了。”
江寒柳问:“您说那一眼,观众记一辈子。您自己呢?”
小云仙静默许久。
“我也记一辈子。”她缓缓道,“非记得我演了什么,是记得我演时,台下有几百颗心,与我一同跳着。那种跳法……后来少有了。”
十、定远的后来
小云仙戏友会每月聚。钱老板是副会长,偶偷溜出,仍带着那方帕——已泛黄了,但他时取出嗅嗅,说尚有栀子花香。
周老夫子任艺术指导,说起“埋玉”那场,会起身比划,动作颤巍巍,但眼神忽地亮了。
庆贵仍卖油炸桧,油锅热时,他会哼两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调不甚准,但欢愉是真的。
茆老三的摊一直开着。有客问起小云仙,他便说:“她呀,食馄饨先啜汤,说要尝每一层的味。”
这话他说了无数遍,但每回说,眼仍亮晶晶的,似头一遭说起。
夜深时,定远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偶有收音机飘出京戏声,路过的老人会驻足听片刻,点点头,或摇摇头,续行他的路。
风里有卤鹅的香、馄饨的热气、与那个夏天封存至今的潮水般的掌声。它们皆成了这座小城血脉里,一段轻轻哼唱的戏文——关于美如何来过,如何被记住,如何在日常的烟火里,留下一点不灭的、清辉般的光。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