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场

    陈先生是嗅着那缕“地气”进的定远城。      城门洞子深长,凉飕飕的,石缝里渗着百年湿意。一出来,五月底的日光…

    陈先生是嗅着那缕“地气”进的定远城。

     城门洞子深长,凉飕飕的,石缝里渗着百年湿意。一出来,五月底的日光兜头浇下,那股地气便活了——香火、油腥、尘土、汗酸、还有青石板被晒出的石腥,全揉在一起,暖烘烘地贴着人脸。这不是南京秦淮河那种腻人的香粉气,是扎扎实实的人间烟火,厚墩墩的,带着泥土的底子。

     民国二十四年,春末。城隍爷诞辰。

     戏台搭在庙前两株老槐下。槐是真老了,怕是明洪武年间栽的,枝干虬得狰狞,树冠却婆娑得慈悲。阳光筛过密叶,漏到芦席棚顶上,光斑颤颤的,像许多金鱼儿在游。陈先生仰头看,忽然觉得这戏台不该搭在平地,该悬在槐枝间——演给天看,演给祖宗看。

     “陈先生,班主请您过去试音。”琴师老李在棚口招手。

     他应了声,脚却没动。眼睛盯着台柱上那副对联:“一曲阳春唤醒今古梦,两般面貌做尽忠奸情”。金漆剥落处露出木头的本相,倒比簇新的更真切。看了半晌,他转身往西墙根去。

     那儿有个馄饨摊,安静得像闹市里的一座孤岛。

     摊主背对着街,正在擀皮。一截老榆木案板,磨得中间微凹,光可鉴人。他左手压着面团,右手持擀杖,从中心往外推,腕子转得极圆,像打太极。面皮渐渐铺开,大如荷叶,薄得透光,能看清底下木头的纹路。

     “一碗馄饨。”陈先生坐下。

     那人没回头,只手下略顿:“稍等。”

     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撒了点干粉,将面皮叠成几折,刀起刀落,“嚓嚓嚓”,面皮变成大小均齐的梯形。取一片摊在掌心,竹签挑一点肉馅——只那么一丁点,粉嫩嫩的——放在窄头,手指一卷一捏,一只小元宝便成了。动作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韵律。

     陈先生看得入神。这不像在做吃食,倒像在演默剧。

     炉子上的深锅开了,是清汤,澄澈见底。抓一把馄饨撒进去,白生生的元宝沉下去,在沸汤里打个旋,又浮上来,皮子渐渐透明,透出里头娇嫩的粉。捞起,入青花海碗,撒虾米、紫菜、蛋皮丝,浇汤,最后点两滴小磨麻油。麻油香“腾”地蹿起来,又很快沉下去,化在汤里。

     “您慢用。”

     陈先生先啜汤。汤入口清,滑下喉却暖,鲜气是一层一层出来的——先是鸡汤的醇,再是干贝的润,最后有点说不清的甘,像是时间熬出来的。他闭上眼,又睁开:“这汤底里,有火腿?”

    摊主这才转过身来。五十来岁,瘦,颧骨微凸,眼睛很静,像两口古井。“三年陈的金华火腿,取蹄髈上方那一块,去了咸,只留鲜。”

     “不止。”陈先生摇头,“还有菌子。”

     摊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先生是行家。云南的羊肚菌,三朵,吊一夜。”

    “我叫陈树声,戏班编戏的。”

     “茆老三。”摊主擦擦手,“卖馄饨的。”

     两人对望一眼,像是认了什么。

     庙会的气味是有层次的,像出好戏的起承转合。

     最底层是青石板缝里的苔藓气,阴凉的,带着夜露的记忆。往上,是万人踩踏后扬起的尘土气,暖烘烘的,贴着地皮游走。再往上,才是各色吃食的香——忽家卤鹅的霸道,符记蟹壳酥的焦香,油炸桧的滚烫甜腻,五香蚕豆的咸鲜……

      陈先生穿行其中,像在检阅一支气味的大军。

     忽大壮的卤鹅摊前挤得水泄不通。他赤裸上身,油亮的肌肉随着斩鹅的动作起伏。刀是特制的,重,宽背薄刃,落下时带着风。“笃!笃!笃!”鹅肉在砧板上弹跳,汁水四溅。荷叶一包,麻绳一系,递出去时还冒着热气。买主捧了去,像捧着一件圣物。

     “忽老板,今年的卤汁又添新料了?”有老客问。

     忽大壮咧嘴一笑,牙很白:“老规矩,丁香、桂皮、草果、白芷,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不对,”老客嗅了嗅,“有股子清气,像……像雨后青草。”

     忽大壮手下一顿,深深看了老客一眼:“加了点鲜竹叶,立夏那天采的,露水未干时。”

     老客恍然,捧鹅而去,脚步都轻了。

     陈先生在旁边听着,忽然懂了——定远人对待吃食,像对待经文,有传承,更有灵犀一点的通透。

     符记蟹壳酥的炉子前,孩子们围成圈。老符头将面团擀得纸薄,抹上猪油,这猪油也有讲究——非得是板油,用花椒、八角炼过,去腥存香。撒芝麻,贴进炭炉,火候全凭他眯眼的一瞥。出炉时“噼啪”作响,香气炸开,勾得人肚里馋虫直拱。

     陈先生买了一个,烫手,在两手间颠来倒去。咬下去,“咔嚓”一声,酥皮层层断裂,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满口生香,那香是立体的——芝麻的焦香在前,猪油的润香在中,麦子的甜香在后。

     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南京夫子庙的酥烧饼。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就是这口“地气”——这炭火是果木炭,这麦子是本地旱麦,这芝麻是农家自留的笨芝麻。一切都贴着这片土地长出来,再回到这片土地上去。

     回到槐树下时,暮色已浓。戏台四周挂起了红灯笼,光晕晕的,把人的脸照得模糊,像褪了色的年画。

     茆老三的摊前亮着马灯,火苗如豆,在渐起的晚风里摇曳。

     “陈先生逛了一圈?”茆老三在包馄饨,手指翻飞,像在弹无形的琴。

     “逛了。”陈先生坐下,“热闹得让人心慌。”

     “心慌什么?”

     “怕这热闹是假的,一戳就破。”

     茆老三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双古井似的眼睛,此刻映着两点跳跃的火。“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就像我这馄饨——”他拿起一只包好的,“皮是真的,馅是真的,汤是真的。可客人吃下去的,是他自己的饥,自己的寒,自己的念想。”

     陈先生心头一震。

     这时锣鼓响了,由疏而密,由缓而急,像初夏的第一场雷雨,从远天滚滚而来。人群开始骚动,往戏台涌。今晚是《霸王别姬》,小云仙的虞姬。

     “茆老板不去看?”

     “要看的。”茆老三洗净手,解下围裙,“不过得等这锅汤熬到时候。”

     小云仙的虞姬,是另一种“真”。

     她出场时,台下一片死寂。不是美,是“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步态,都准得像尺子量过,却又浑然天成。陈先生编的那套剑法,在她手里不是“演”,是“流”出来的。

     寻常虞姬舞剑,悲则悲矣,总带着表演的痕迹。小云仙的剑,却像是在抚摸一段看不见的伤。剑尖划过空气时,有“嘶嘶”的轻响,不是风声,是剑气。她旋起来,大红斗篷绽开,像一朵滴血的牡丹开到极致,下一秒就要凋零。

     台下,张五爷忘了捋胡子,手悬在半空。那个穿学生装的青年,嘴唇微张,呼吸都屏住了。谢家老爷的象牙骨折扇停在胸前,王家老爷的紫砂壶嘴,一滴茶水晶莹欲坠。

      陈先生却盯着小云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不是烛火,是野火,烧得荒凉,烧得绝望。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她的声音忽然涩了一下,像上好的绸缎被勾了一根丝。就这一下,全场人的心都跟着一揪。

      最绝的是自刎前那一眼。

     她缓缓转身,面对虚空——那里本该是乌江,是十万汉军,是再也回不去的江东。可她看的,分明是台下每一个人的眼睛。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诀别的不舍,有殉情的决绝,有对命运的冷笑,还有一丝……怜悯。不是虞姬对霸王的怜悯,是小云仙对芸芸众生的怜悯。

     剑光一闪。

     没有夸张的倒地,她只是缓缓跪下去,像一朵花谢了,花瓣一片片合拢。斗篷铺展在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静。长得让人心慌的静。

     然后,喝彩声如决堤之水,轰然而起。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拼命鼓掌。张五爷老泪纵横,连说三声:“值了!值了!值了!”

     陈先生却往后退,一直退到槐树下。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他才觉得踏实些。刚才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台上的是小云仙还是虞姬,分不清自己是编戏人还是看戏人。那剑光太真,真得让人害怕。

     夜戏散尽,满地狼藉。

     红灯笼一盏盏灭了,最后只剩茆老三摊前那盏马灯,火苗在夜风里坚持着。远处传来梆子声:笃,笃,笃。苍凉得很。

     茆老三在收拾碗盏,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陈先生的剑法,编得好。”他忽然开口。

     陈先生苦笑:“不是我的剑法,是她的。我只是给了个架子,她把魂填进去了。”

     “魂?”茆老三停下手,“戏里也有魂?”

     “好戏都有。”陈先生望着漆黑的戏台,“那魂不在唱词里,不在身段里,在真假之间的那个缝儿里。她刚才那一眼,就看进了那个缝儿。”

     茆老三沉默良久,从炉边温着的小砂锅里,舀出一碗清汤。汤是淡金色的,映着马灯的光,像盛了一碗碎月亮。

     “您说得玄。我只会说,她演的不是虞姬,是‘不得不死’。”茆老三递过汤,“人世间,‘不得不’的事情太多了。不得不离乡,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忘……死反而干脆。”

     陈先生接过汤碗,手微微一颤。

     “您这汤里,也有‘不得不’吗?”

     “有。”茆老三坐下,点了支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独眼,“不得不守着这个摊,二十年。不得不看着人来人往,聚散无常。不得不把每一碗馄饨,都包成一个样。”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不变的。”茆老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戏台上,今天霸王别姬,明天贵妃醉酒,热闹都是别人的。我这碗馄饨,今天是这样,明天还是这样。吃的人知道,只要城隍庙还在,槐树还在,总有一碗热汤等着。”

     陈先生慢慢喝着汤。汤已微温,入喉却仍有一股暖意,固执地往下走,一直走到心里去。

     远处传来零星的唱腔,是几个戏迷在学小云仙的调子,不成腔不成调,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竟有几分苍凉的美。

     第三日清晨,薄雾如纱。

     戏班收拾行装,车马在客栈后院等着。陈先生立在槐树下,看最后一缕雾气从青石板上散去。

     馄饨摊还未开张。桌椅静静地摞着,炉子冷着,锅反扣着,像个未说尽的句号。昨夜扫过的地面,又落了几片槐叶,嫩黄嫩黄的,带着露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茆老三提着一个青布包走来,布包鼓囊囊的,还冒着些微热气。

     “今日要走了?”他问。

     “要走了。”陈先生答。

     茆老三将布包递过来:“几个蟹壳酥,刚出炉的。还有一小坛汤,热着。”

     陈先生接过。布包温润,透过粗布能感觉到酥饼的微烫,和汤坛的沉稳暖意。他想说些什么,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深深一揖。

     茆老三摆摆手,嘴角有极淡的笑意:“还会来的。”

     还会来的。

     陈先生抱着布包往回走。晨雾散尽,阳光正好,照在城隍庙的飞檐上,那些脊兽睁着空洞的眼,看了三百年的人来人往。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斑斑驳驳的,像时光的拓片。

     客栈后院,车马已备好。班主正在清点戏箱,蟒袍、靠旗、盔头一件件收进去,像把一场繁华折叠起来。小云仙立在廊下,已卸了戏妆,素着一张脸,月白色的衫子,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城墙。

     陈先生走过去,将布包放进车里。转身时,看见小云仙朝他微微颔首。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那一眼——看进真假缝儿里的那一眼。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

     班主招呼上车。

     陈先生最后望了一眼城隍庙的方向。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又模糊,树下那个馄饨摊,那些桌椅,那个冷着的炉子,都还在那儿。像一场戏落幕了,道具却还留在台上,等着下一场,或是再也不等。

     他抬脚,踩上马车踏板。

     车把式扬起了鞭子,在空中虚虚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青布包里,蟹壳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着鸡汤温厚的鲜,混着晨雾清冽的湿,混着这定远城五月末最后一个早晨所有的气味。

     车轱辘开始转动,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一声,又一声。

     陈先生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回头看,已经在那里了。在槐树的年轮里,在青石板的凹痕里,在茆老三那锅永远温着的汤里,在小云仙看进缝儿里的那一眼里。

    马车驶出客栈院子,转入街道。阳光正好洒满车厢,暖洋洋的。

     远处,城隍庙的钟响了。

     当——当——当——

    悠长,沉静,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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