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传扣
1974年元月14日,农历1973年腊月廿二,天刚蒙蒙亮,我背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一捆泛黄的书籍,还有那个牛皮纸糊的档案袋,走出了定远民族中学的校门。档案袋里,装着我的团组织关系,那是高中二年,我凭着刻苦学习和积极表现换来的沉甸甸的认可。
回到家,我顾不上掸去身上的尘土,先把档案袋捧到父亲面前。“爸,我想把团组织关系转到大队,您知道咱大队团支部书记是谁不?”父亲接过档案袋,摩挲着封皮上的字迹,点了点头。吃过午饭,他便去生产队长家打听,回来告诉我,书记是隔壁生产队的鲁宗孝,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叔父。
两天后,父亲领着我,拎着档案袋登门拜访。鲁叔父接过档案袋,翻看着里面的材料,笑着对父亲说:“大侄子在学校可是好学生,高中毕业又入了团,将来准有出息!”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我这个团支部书记,还是当年四清工作队在这儿时选的。如今我都四十岁了,还当着生产队指导员,里里外外一堆事,哪有精力顾青年团的活儿?具体事都是副书记张家甫管着,你们找他去。”临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大队青年团的工作一直缺人手,我正琢磨着辞了这个书记的差事呢。”
父亲把档案袋交还给我,嘱咐道:“这事得你自己跑一趟了,去找张家甫同志。”张家甫住在上马生产队,我按着地址找过去时,远远就看见他家的烟囱冒着烟。推门进去,只见他左手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娃娃,右手握着锅铲,灶台边还围着个满地乱跑的小不点。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家务的琐碎早把他缠得脱不开身。听明我的来意,张家甫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摇头:“表弟啊,不瞒你说,我两年前就向大队党支部递了辞职报告。现在回乡青年的团组织关系,都是自己直接交到公社团委去的。你瞅瞅我这光景,灶上烧着火,怀里抱着娃,实在抽不出空管这些事啊。”他放下锅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青年团的工作,本就该是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干,才最合适。”
我攥着档案袋,悻悻地回了家。眼瞅着年关将近,村里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蒸馍、置办年货,喧闹的年味裹着寒风扑面而来,我只好把转关系的事暂时搁下,心想:等过了年再说吧。
正月十五的花灯刚熄,队里就传来消息——大桥公社要开三级干部培训会,生产队、大队、公社的干部都要参加,会期三天。父亲一听,立刻把我的档案袋找出来,递给生产队长:“队长同志,麻烦你开会时把这孩子的团组织关系捎到公社去,多谢了!”队长爽快地应下,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半截,总算能了却一桩心事。
会议结束,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吧,档案袋我交给公社办公室了。”我连连道谢,以为这事就此尘埃落定。
开春后,生产队的春耕大忙拉开了序幕,头等大事就是把农家肥挑到田地里。那时候没有拖拉机,全靠肩膀扛、扁担挑。每天早晨,晨曦刚撕破夜空,霞光染红天边,生产队的老少爷们就挑着沉甸甸的粪筐,喊着震天的号子,踩着露水往村外的田埂走。为了赶进度,队长给大家定了硬任务:早上挑三趟,上午挑六趟,下午挑六趟,干完就能收工回家忙自留地、带孩子。
我这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娃,哪里扛得住这般高强度的重体力活?头两天,肩膀被扁担压得火烧火燎,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咬着牙,攥紧扁担,一步不落跟着大部队。没过几天,肩膀上的皮肤先是红肿发紫,接着起了水泡,水泡磨破了,渗出血水,再被汗水一浸,疼得钻心。我没吭声,撕下衣角裹紧肩膀,依旧每天跟着出工。慢慢地,伤口结了痂,痂又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我的韧劲,被队长看在眼里。他好几次在早会上点名表扬我:“这小伙子,别看是读书人,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是块好料!”后来在大队干部会上,队长又把我的表现郑重地汇报了一遍。大队党支部书记听了,专程到生产队来看我干活,看我挑着粪筐健步如飞,看我和社员们有说有笑,回去后便召开会议,决定推荐我担任大队青年团负责人,还向公社团委递交了报告。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公社团委书记李家涛整理档案时,翻遍了卷宗,也没找到我的团组织关系介绍信和入团表格。消息传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找生产队长。队长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一拍大腿:“哎呀,我只知道把档案袋交给公社办公室,压根不知道团委在哪儿!”
没办法,我只好揣着忐忑的心,第一次踏进了大桥公社的大院。那是个坐西朝东的四合院,大门朝东开,南北长三十多米,东西宽二十多米,院墙四周全是土坯砌的草房子。公社革委会办公室就在院门正对的右边,我敲开门,向张秘书说明来意。张秘书听完,摇了摇头:“没收到过你的档案袋,这事我没印象。”他看着我失落的样子,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记住一句话——重要的事情必须自己亲力亲为,路得自己一步步走,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在了我心上。我连忙问:“张秘书,那公社团委在哪儿啊?”邓秘书指了指院子最拐角的一间草房:“喏,李书记就住在那儿办公。”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推开门,只见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长条凳,墙边立着两个老式衣橱——后来我才听说,那是“扫四旧”时从地主家搬来的。衣橱里,整整齐齐码着全公社的团员档案。
李书记听完我的情况,耐心地指点我:“别着急,你到民族中学团委,补开一份介绍信,把入团的资料补齐,直接送到我这儿来就行。”
那时候正值暑假前夕,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路边的野草被晒得发软。我顶着烈日,带着李书记给我一顶草帽,穿着粗布对襟褂子大裤头,脚上的布鞋已经露出来脚趾头。绕过大桥老街的河流,迈开大步,一路小跑赶到定远民族中学。校团委曹书记听说了我的遭遇,二话不说,翻出尘封的团员登记册,仔细核对我的入团时间、介绍人、支部大会通过日期,一笔一画帮我重新整理档案,补全了组织关系转移手续。
揣着崭新的档案材料,我又从民族中学往大桥公社赶去,这一个来回就是10多公里路,把材料亲手交到了李书记手中。汗水浸透了我的衬衫,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可我的心里却亮堂堂的。
那年暑假,我被公社团委提名为义和大队团支部书记候选人。八月份,在大队团支部换届选举中,我全票当选。站在全大队团员们面前,看着一双双信任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张秘书那句话的深意——如果当初我不亲自跑这一趟,不亲手把档案送到团委,或许就错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那以后,我便与青年团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恢复高考,我考入师范院校,毕业后走上讲台,又在学校负责青年团工作多年。几十年光阴流转,我带过一届又一届青年学生,每当给他们讲起成长的道理,我总会想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想起张秘书那句“重要的事情必须自己亲力亲为”。
那份档案袋,装着的不仅是一份团组织关系,更是一堂让我受用终身的成长课。它让我懂得,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脚踏实地、亲力亲为;它更让我明白,对自己的组织负责,为组织的建设添砖加瓦,是每个青年人应有的担当。这份担当,会化作一束光,照亮我们前行的每一步路。

作者:鲁传扣 定远化工学校原副校长 高级教师,现已经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