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抗日英雄】郑抱真:殷涧三击

      第三拳,停在砖前半寸。       拳风却透了过去,壁上霜花“唰”地一颤,碎了,细屑在油灯光里飘,像谁撒了把…

      第三拳,停在砖前半寸。

      拳风却透了过去,壁上霜花“唰”地一颤,碎了,细屑在油灯光里飘,像谁撒了把盐。郑抱真收拳,手掌摊开在光下——茧子叠着茧子,纹路早磨平了,像块河滩上捡的卵石,被水磨了百年。

     “寸劲。”他吹掉掌上霜屑,“打鬼子,得用寸劲。远了够不着,近了挨枪子。就一步半,一拳,毙命。”

     岩洞里静。泉水从石缝滴下来,滴答,滴答,数着时辰。队员们蹲在暗处,呼吸压得低,眼睛却亮,都盯着队长那只手。这手在上海滩掰断过日本柔道教官的腕子,在虹口公园递出过炸弹,如今在山里,握老套筒,打洪拳。

     老赵咽唾沫,声儿在静里显得响:“司令,第一拳……”

     “第一拳叫‘问路’。”郑抱真摸出根烟,没点,在指甲上磕,“明早,我送柴。你们在北面,等信号。”

     “太险!”小豁牙门牙漏风,“上回——”

     “这回是我去。”郑抱真截住话,烟在指间转了个圈,“这回去,不一样。”

     哪不一样?没说。但岩洞里的人都觉出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爬。那是见过血的镇定,像腊月冻透的河,底下水流再急,面上纹丝不动。

     油灯炸了朵灯花。

     雾,子时起。

     到卯时,雾浓得像米汤,十步外不见人。郑抱真挑柴走山道,扁担吱呀响,像老人在叹气。他穿灶夫破袄,腰里别两样东西。右是王八盒子,枪把磨得油亮;左是个铁盒,上海带来的,里头装怀表,还有张折叠的纸——入党申请书。日期空着,介绍人栏写“张云逸”。他没填,总觉得还差点。

     卡子前,瘦高个伪军还在。眼皮肿,嘴角淤青。见郑抱真来,眼神闪了下,刺刀捅柴捆,力道轻三分。

     “老总,”郑抱真递烟,划火柴,声压低,“丑时,西南角。”

     瘦高个接烟的手顿了顿,点头,极轻微。烟点着了,深吸一口,雾从鼻孔出,混晨雾里,分不清。“仓库……有铁家伙。鬼子……在装。”声儿从牙缝挤出来。

     “知道。”郑抱真挑柴,扁担压肩时,看见瘦高个领口那截红绳——褪色了,脏了,还挂着。

     灶房。老刘添水,瓢沿碰锅沿,三轻两重。郑抱真蹲下捆柴,手在柴堆里摸到个硬物,冰凉,长方形——弹夹。他不动声色塞怀里,起身,朝灶台点头。

     老刘添水的节奏变了,连续五声,轻。

     意思:快走,危险。

     郑抱真没走。他挑柴往仓库拐。院里鬼子在搬箱子,木箱沉,杠子弯。他低头,脚步稳,像多年前在上海,背炸弹穿租界岗哨。那时心跳如鼓,现在心跳平了——死的次数多了,命就成了筹码,该押时得押。

     仓库门半掩。他侧身挤进去的瞬间,一看,三挺重机枪零件,油光锃亮;两门迫击炮座板,铸铁泛青黑。墙角弹药箱,绿漆剥落,里头黄澄澄的子弹。

     一个鬼子兵背对他在清点,哼九州小调。

     郑抱真放下柴,手摸向腰后铁锤。锤头包布,砸下去不会太响。距离,五步。三步跨进,一锤砸后脑,拖进柴堆,三十息内离开。来得及。

     就在他绷紧腿肌时,仓库外日语吆喝。又有鬼子来了。

     他立刻弯腰,捆柴。手指在柴枝间飞快动作,将三颗手榴弹拉环扣柴捆底——细麻绳连着,一抽柴,环就开。上海学的,对付汽车搜查。

     鬼子兵没进来,门外喊两句,走了。

     郑抱真挑柴离开,怀里弹夹硌肋骨。疼,让他清醒。这里是凤阳,不是上海滩。在上海,炸了就跑,租界是迷宫。这里不行。

      回山路,雾散了些。看见路边坟头,荒草挂霜,白森森,像孝布。郑抱真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冬天,他在淮上军当兵。队伍打散,他跟个老兵往山里撤,老兵肚子中枪,肠子流出来,用裹腿布塞着。走到这坟地,老兵走不动了,靠坟头上:“小郑,给我留颗子弹。”

     他那时十七,手抖得拉不开枪栓。

     老兵自己摸出子弹,咬嘴里:“你走吧。记着,这世道,拿枪的人,得知道自己为谁拿枪。”

     他没走,背老兵又走十里,老兵死在他背上。埋的时候,坟头插根枯树枝,当香。

     后来听说,淮上军里有个叫方绍舟的读书人,变卖家产拉队伍,也在这带活动。没见过面,但听过名。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两人上次在能仁寺碰上。一个津浦路西游击司令,一个定凤别动队司令。都是打鬼子赫赫有名的英雄。

     他摸怀里那张纸。纸被体温焐热了,边缘软。张云逸上月找他谈话:“抱真同志,你这些年做的事,党都看在眼里。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吗?他想起老兵死前那句话。现在他知道了,他拿枪,为的是让拿不动枪的人能活下去。这大概就是答案。

     岩洞里,油灯下展地图。烧黑树枝画石面上,线条粗砺,像刀刻。画到能仁寺,笔尖顿了顿——方绍舟这会儿在做什么?大概也在布阵吧。老先生七十二了,腰杆还直,眼神里的火没熄,还旺。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眼神,东京,同盟会,孙中山……

     郑抱真想:若方绍舟年轻二十岁,会不会也走自己这条路?

     即使大二十岁又何妨?下次有机会,自己找他好好聊聊。

     廿三日丑时,月如钩,钩尖朝下。

     郑抱真伏东侧山沟,身下冻土吸走体温,他感觉自己慢慢变冷,变硬,变成石头。怀表贴胸前,秒针走动声在寂静里放大,咔,咔,咔,像谁的脚步。

     子时三刻。

     北面枪响。三声,停三息,两声。

     殷涧据点炸锅。探照灯乱扫,机枪子弹拖光痕飞向北面黑暗。营房门开,人影涌出,往北跑。郑抱真数着:一、二、三……数到五十一,院里空了。

     他竖食指。

     第一组起身,弯腰,疾走,脚步声轻像猫踩雪。十步后第二组,再十步第三组。他自己带第四组,走在最后,右手按枪柄,食指搭扳机护圈外——上海跟王亚樵时,就养成的习惯,能快零点三秒出枪。

     到铁丝网,口子又大了些。小豁牙在里面等,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司令,岗哨没了。”

     “没了?”

     “嗯,空了。枪还在架子上。”

     郑抱真没说话,直奔西南角。瘦高个平时站的位置,现在只有半截烟蒂,踩泥里。营房后门,虚掩着,门缝透光。

     “火把。”声压得极低。

      火把点起,浸桐油破布烧得噼啪响。一支,两支……十支火把划弧线飞上营房屋顶。茅草干透,见火就着,轰一声,火苗蹿两丈高,半边天映成橘红。

     热浪扑来时,郑抱真带人冲后门。仓库里,机枪零件还在,炮座板还在。

     “搬!能搬多少搬多少!”他吼。

     小豁牙和两人扛起半组装机枪往外冲。郑抱真自己抱箱子弹,沉,用肚子顶着。转身时,看见仓库角落小木箱,没锁。一脚踹开,里头文件,日文的,还有几张地图。他抓起来塞怀里。

     撤出时,北面鬼子往回赶。脚步声闷雷一样滚过来。郑抱真带人拐进山沟,伏沟沿枯草中,看追兵进沟——伪军在前,跑得乱;鬼子在后,队形没散。等最后一人踏进伏击圈,他挥手。

     枪声爆开。

     但这次,伪军枪口大多朝天。瘦高个冲在最前,却突然往旁边扑,滚进沟边草丛。他身后鬼子兵暴露,子弹追上,身子一颤,扑倒。

     郑抱真瞄准挥军刀军官,距离七十步。吸气,屏住,扣扳机。枪响瞬间,军官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向后仰倒。

     战斗持续一炷香。方绍舟派一队人来,从侧面向敌人射击。伪军溃了,四散奔逃。鬼子死伤二十几个,剩下的后撤。游击队这边,一重伤两轻伤。

     郑抱真没让追。他带人扛缴获品,撤往能仁寺。身后,殷涧火光照亮山路。每个人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群疲惫的巨人。

     能仁寺银杏树下,方绍舟在等。

     他七十二岁的背在晨光里微驼,但站得稳,像这千年老树的根。见郑抱真来,目光先扫过机枪零件,然后落郑抱真脸上:“郑司令,辛苦。”

     “方司令策应得好。”郑抱真抱拳,拳眼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两人并肩看东边。殷涧火渐小,烟却浓,黑滚滚烟柱冲天空,到高处被晨风吹散,散成灰薄纱,罩住刚亮的天。

     “记得淮上军吗?”方绍舟忽然问。

     郑抱真一愣:“记得。方司令也在?”

     “在。光绪三十四年的事了。”方绍舟掏烟袋,装烟,点火,动作慢得像祭奠,“那会儿你多大?”

     “十七。”

     “我四十一。”方绍舟吐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时间真快。一晃,又三十年过去了。”

     郑抱真沉默。他想起淮上军那老兵,想起坟头枯树枝。现在那坟早平了吧?也许就在这山某个角落,被荒草盖着,被霜打着。

     “等打跑了鬼子,”方绍舟说,声很轻,像自言自语,“这路得修。从山里修出去,修到县城,修到有火车的地方。”

     郑抱真心一动。他想起张云逸的话:“建设一个新世界。”那世界里,应该有路,有桥,有让老百姓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地方。

     “方司令,”他忽然说,“等那天,我陪您修。”

     方绍舟笑了,笑纹深得像刀刻:“好啊。我出图纸,你出力。”

     晨光彻底漫过来了。太阳还没露头,但天边已经烧成金红,云彩镶亮边,像熔化的铁水。银杏树枝干上,霜开始化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树下石板上,砸出深色小圆点。

     郑抱真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这张入党申请书,回去就填了。介绍人写张云逸。日期写1940年1月。至于为什么是现在——大概是因为,他在这老树下,在这晨光里,在这满身硝烟味的老者面前,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那是一条比打鬼子更长的路。

     方绍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郑抱真扶住他,触手处,老人胳膊瘦得像枯枝。

     “老了。”方绍舟摆手,直起身,“郑司令,你还年轻。路还长,得好好走。”

     说完,他转身往寺里走。背影在晨光里有些虚幻,像随时会化进光里。他想同老人聊聊,但又想,还是让他休息吧。

     郑抱真站在原地,直到老人身影消失在寺门后。他低头,看自己满是血污和火药残渣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放过火,递过炸弹。以后,也许要握笔,要拿图纸,要修路。

     他想起方绍舟说“修路”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一种很旧却依然亮着的光。那光,他以后常常想起——1949年2月,他作为合肥首任市长,带满身伤疤和一张建设蓝图,走进百废待兴的城门时;在无数个深夜里,对城市规划图苦思时;甚至在1954年那个寒冷冬天,躺病床上听见窗外施工队打桩声时。

     他都会想起这清晨,这棵银杏树,这个说要修路的老人。想起老人没能看见的路,他要替老人,替无数像老人一样倒在了路上的人,一步一步,修出来。

     风起了。吹散最后的烟雾,吹落枝头最后的霜。郑抱真转身,走向下山的路。身后,能仁寺残钟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像告别。

     又像开始。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者: huanchujiao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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