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是在后半夜结起来的。
先是瓦沿上滴的水挂了冰溜子,筷子粗细,透明里透着灰。接着是殿前那三棵老柏树,针叶子上敷了薄薄一层白,像老人起了雾的眸子。最后是野地里的枯草,一根根直撅撅地挺着,霜就顺着杆子爬,爬到梢头,把最后一星绿意也冻住了。
方绍舟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哈出的气在胡茬上结了冰碴。他穿了件青布棉袍,外头罩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羊皮坎肩,毛都擀毡了,一绺一绺地垂着。手里拄着根花椒木的拐棍——是真拄,不是摆样子。七十二岁的腿脚,在腊月天里走得久了,膝盖里头就像塞了把碎石子,一走一硌。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侄孙方九华,二十七八岁,脸膛黑红,棉袄腰间用草绳紧紧勒着,别着两把盒子炮,枪把子磨得油亮。另一个是陈老二,原先是李品仙部下的一个排长,队伍打散了,流落到定远,被方绍舟收留下来。这人四十来岁,脸膛更黑,总眯着眼,看什么都像在掂量。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叫小山,十五六岁,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得气喘吁吁。
能仁寺就在眼前。
山门早就没了门板,只剩两个空荡荡的门洞,像被挖了眼窝的骷髅。门额上“能仁寺”三个字,漆皮剥落得只剩筋骨,石青的底子露出来,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粉。院墙塌了好几处,豁口里能看见大殿的飞檐,檐角的铁马还在,只是不响了——绳子朽了,那几个生铁铸的鱼儿鸟儿,冻僵了似的悬在那儿。
“就这儿?”陈老二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前就冻成了冰星子。
方绍舟没答话,拄着拐棍进了山门。
院子比外头看起来还破败。正殿的窗户纸全破了,窟窿有大有小,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怪响。殿前的香炉翻倒在地,半截埋在雪和枯叶里。只有西边的偏殿,门窗还算完整,纸是新的——淡黄色的毛边纸,在风里微微地鼓荡。
正看着,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和尚探出身来。瘦,极瘦,僧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的。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米粒,眉毛胡子都白了,唯有眼睛还清亮,看人时像两枚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
“了尘师傅。”方绍舟拱手。
老和尚合十还礼,动作慢得像树懒:“方施主来了。”声音哑,带着痰音,“屋里说话吧,外头冷。”
偏殿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供桌还在,佛像没了,空留个神龛。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些柴禾,一只缺了口的铁锅里还剩些糊状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层膜。唯一像样的是一张小炕,炕上铺着草苫子,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
“庙里就您一位?”方绍舟在炕沿坐下,拐棍靠在腿边。
“原本还有个挂单的,秋上走了。”了尘在对面蒲团上盘腿坐下,“说是往南去,寻大庙。这年头,菩萨自身难保,哪还有香火养闲人。”
话说得淡,方绍舟却听出了里头的意味。他朝方九华使个眼色,方九华从小山肩上接过麻袋,解开,掏出几样东西:一布袋小米,约莫十来斤;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粗盐,拳头大小;还有两块黑乎乎的、像是红糖的东西。
“一点心意。”方绍舟说,“腊月了,总得有过冬的嚼谷。”
了尘的眼睛在那块盐上停了停。盐在战时是硬通货,比钱还实在。他喉咙动了动,到底没推辞:“方施主破费了。”
“不是白给。”方绍舟说得直接,“想借宝刹一块地方,存些东西,偶尔住住人。”
“存什么?住什么人?”
“抗日的物什,抗日的人。”
殿里静了。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打旋。了尘盯着方绍舟看了很久,慢慢开口:“方施主,老衲是出家人,不问世事。”
“鬼子来了,连菩萨都问。”方绍舟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和尚念经,求的是天下太平。现在天下不太平,念经念得安稳么?”
了尘不说话了,手指捻着腕上的念珠,一颗,又一颗。念珠是桃木的,磨得油亮。
“师傅,”方绍舟往前倾了倾身子,“这庙,您一个人守不住。冬天才开头,往后更难。我们来了,能帮着修葺房屋,能带来粮食盐巴。鬼子汉奸来了,也能挡一挡——总比您一个人强。”
“你们要在这打仗?”
“不打仗。”方绍舟摇头,“这里是眼睛,是耳朵,是受伤了能躺一躺的地方。真打,去外边打,不污了佛门清净。”
了尘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算账。良久,他睁开眼:“东厢房塌了半边,修起来要木料、要瓦。后院有口井,淤泥塞了,得淘。这些,你们弄?”
“我们弄。”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
了尘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白蒙蒙的,在寒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偏殿后头有间柴房,还算囫囵。你们先住下。”他顿了顿,“动静小些,山下的王保长,三天两头派人上来收‘治安捐’。”
方绍舟点头:“明白。”
第一天没动土木,先摸情况。
方绍舟带着方九华和陈老二,把能仁寺里里外外走了三遍。寺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正殿、偏殿、东厢房;后院一排禅房,一口井,一片荒了的菜畦。围墙是土坯垒的,年头久了,雨水一泡,塌了四五处。
“墙得补。”陈老二用脚踢了踢土坯,“不补,狗都能钻进来。”
“补墙动静太大。”方绍舟摇头,“先把塌的地方用荆棘堵上,从里头看是墙,从外头看是野刺蓬。真有人翻,也得扎一手血。”
他们转到正殿。佛像早没了,据说战前就被乡民抬去化了铜钱。神龛后头却别有洞天——木板隔出个小小的暗室,刚够猫着腰进去。里头有张破供桌,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这里好。”方绍舟眼睛亮了,“稍微收拾,能藏电台,藏文件。”
“憋屈。”陈老二撇嘴。
“要舒服回家躺炕上去。”方绍舟难得说了句重话,“这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不是享福。”
陈老二不吭声了。
后院那口井是关键。井台的石栏缺了一块,井深不见底,丢块石头下去,半天才听见闷闷的回响。方绍舟让小山系了绳子下去看,半柱香功夫拉上来,小山冻得嘴唇发紫:“井底……井底有洞!斜着往北去的,人能爬!”
方绍舟精神一振。他早年读过地方志,记得这一带有些废弃的矿坑,明朝时开过银矿,后来塌了。井底的洞,很可能是当年矿工打的通风道或逃生道。
“陈老二,你下去仔细探探。”他吩咐,“看通到哪里,能不能走人。”
陈老二下去了,这次带了盏马灯。灯光在井口晃了晃,渐渐沉入黑暗。上头的人屏息听着,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爬行,又像是土块掉落。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绳子动了三下——约定的安全信号。
拉上来时,陈老二成了泥人,脸上却带着笑:“通了!往北走三十来丈,有个出口,在一片乱坟岗子后头,隐蔽得很!”
方绍舟长长舒了口气。有这条路,能仁寺就不再是死地。进可攻退可逃,这才像个据点。
当天晚上,四个人挤在柴房里。小山从麻袋里掏出几个硬如石头的玉米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尘送过来半锅薄粥,说是“结个缘”。粥里掺了野菜,清汤寡水,但热乎。
吃饭时,方绍舟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是白天画的寺庙平面图。他用筷子指着:“正殿暗室,藏紧要物事。偏殿住人,了尘师傅在,是个掩护。后院禅房收拾出两间,万一有伤员,能安置。关键是那口井——”
他蘸了水,在桌上画线:“井下的通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进出要有暗号。我想好了,寺里不是有晨钟暮鼓么?虽然钟破了,鼓没了,但规矩还在。每天早晚,了尘师傅照旧敲梆子——早三晚四。听见梆子响,就是平安。如果哪天梆子乱了,或者不响,就是有情况。”
“那通道口呢?”方九华问。
“坟岗子那头,立块无字碑做记号。碑底下压三块白石头,表示安全。石头动了,或者多了少了,就是有问题。”
陈老二嚼着饼,含糊地问:“方司令,我们真就窝在这?不打仗?”
“仗要打,但不是现在。”方绍舟看着他,“你知道种庄稼最怕什么?”
“怕旱,怕涝。”
“还怕没等苗长起来,就被牲口啃了。”方绍舟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现在就是刚下地的种子,得先扎根,长出叶,等到风雨来了,才扛得住。眼下——”他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是扎根的时候。”
陈老二咽下饼,忽然问:“司令,秦树人他们……还在津浦路上折腾?”
方绍舟点点头:“树人那个大队,专扒铁轨、剪电线。上个月让鬼子一列军车脱了轨,翻了七节车厢。鬼子悬赏五百大洋要他的人头。”
“杨雨清呢?我也早听过他的威名……”
方绍舟沉默了一下,声音沉了些:“雨清在炉桥保卫战中,为掩护乡亲转移,被鬼子炮弹炸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养伤,有我们的人在暗中保卫。”他一时又想起了不久前牺牲的姜鸣生,不禁黯然神伤。顿了顿,他看向方九华,“九华,你那个大队……化整为零后,弟兄们都还好?”
方九华放下碗,抹了抹嘴:“司令放心。郑一斧带一拨在定远西乡,霍老五那一拨在凤阳南面,我自己挑了七八个最精干的,距离您不超过几里地。 其余的都三三两两插回各村了,平时种地,有事招呼一声就能聚起来。”他眼圈有点红,“就是……就是折了的那些弟兄……家小我们都安顿好了。”
方绍舟伸手拍了拍方九华的肩膀,说:“现子日伪势大,国军又南撤,我们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记住,”良久,方绍舟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不是孤军。树人还在北边扒铁路,剪电话线。你九华的队伍,也随时能投入战斗。凤阳山还有共产光领导的游击队。能仁寺这个点,就是要连起这些线,让我们的人有个喘气、疗伤、传信的地方。”
陈老二不说话了,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干净。
木料成了难题。
方绍舟要修葺东厢房塌掉的那半边,至少要十来根檩条,几十块椽子。还要给暗室做扇隐蔽的门,给通道口做个结实的盖板。都需要木头。
可日本人和伪军占了县城和几集镇后,对木材控制极严。所有木行都要登记,买卖超过一定尺寸的木料,得去伪政府开“物资搬运证”。乡下人盖房,只能偷砍自家的树,还得趁黑夜,一旦被巡乡的伪军或保丁发现,树没收,人还得罚钱。
方九华提议去山里偷砍。方绍舟否了:“一来山路难走,运下来动静大;二来新砍的木头湿,不能用,得阴干。等不及。”
正发愁时,山下传来消息:王保长的老爹要过七十大寿。
王保长叫王庆福,是这一带的土皇帝。日本人来之前就是联保主任,日本人来了,他第一个递帖子投降,当上了“维持会”下的保长。这人贪财好面子,老爹过寿,自然要大办。
方绍舟听了,沉吟半晌,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寿宴摆几天?”
“三天。”探消息的小山说,“请了戏班子,还要搭戏台。”
“搭戏台……”方绍舟眼睛眯起来,“戏台得用木料吧?”
“那可不!听说要从县城运好木料来,要气派。”
方绍舟笑了,笑得有些冷。他对陈老二说:“你去一趟王保长家,就说我方绍舟听说老太爷大寿,也想来贺一贺,送份寿礼。”
陈老二愣住:“方司令,这……”
“去就是了。”方绍舟摆摆手,“礼要送得大,就说我送十根上好的杉木檩条,给老太爷搭戏台用。”
方九华急了:“司令,我们哪来的木料?还送他?”
“木料会有的。”方绍舟不急不缓,转向方九华,“你去找了尘师傅,问他寺里后山可有老杉树?不要多,两三棵就够。”
了尘听说要砍寺后的树,起初不肯。那是老辈和尚种的,快百年了。方绍舟也不劝,只让方九华把盐袋子放在了尘面前:“师傅,树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在这儿扎根,往后能救的人命,不止十条百条。您算算,哪头重?”
了尘看着盐,又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最后他闭上眼,念了声佛号:“后山往东,走一里地,有片杉木林。最粗的三棵,你们……取了吧。”
树是夜里砍的。不敢用锯,怕声音传远,只用斧头慢慢地砍。小山年轻,力气足,抡斧头虎虎生风;陈老二有经验,专找树筋的缝隙下斧。方九华在远处放哨,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把上。
梆,梆,梆。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压抑的心跳。
三棵树放倒,去了枝杈,剥了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质。方绍舟摸了摸断面,年轮密实,是好木头。“截成十段,每段一丈二。”他吩咐,“明天,陈老二带两个人,敲锣打鼓给王保长送去。”
“真送啊?”小山舍不得。
“送。”方绍舟点头,“不但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方绍舟给王保长送了寿礼。”
方九华仍皱着眉:“司令,这不明摆着告诉王庆福,我们在能仁寺有动作吗?”
方绍舟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正是要他知道,却又让他抓不住把柄。第一,我们敢公然送礼,说明我们不怕他,甚至不怕他知道我们在这一带活动。第二,我们送的是修戏台的木料,这是‘贺寿’,是‘人情往来’,面上干干净净。他收了,就等于默许了我们暂时的存在——至少在他大寿期间,他不会主动找麻烦,否则就是打自己的脸,晦气。第三……”他看向陈老二,目光锐利,“老二,你送木料时,眼睛活络点。他家仓库位置、护院人数、枪械样式、进出路线,都记在心里。这些,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陈老二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明白了!这是踩点!”
“小心些。”方九华叮嘱,“别露了形迹。”
第二天,十根光溜溜的杉木檩条,用红绸子扎着,由四个壮汉抬着,陈老二在前头敲着面破锣,哐哐哐地下了山。一路上遇见乡民,陈老二就扯着嗓子喊:“方老先生给王老太爷祝寿喽——上等杉木十根,搭戏台,唱大戏!”
消息比人脚快。等木料抬到王保长家门前时,王庆福已经站在门口了。这人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穿着崭新的绸面棉袍,外头罩件狐皮坎肩。看见木料,他眼睛一亮——确实是好木头,笔直,匀称,没疤没节。
“方老先生太客气了!”王庆福拱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警惕,“这怎么敢当?”
“应当的。”陈老二照方绍舟教的说,“方老说了,老太爷七十大寿,是我们乡里的福气。眼下世道不太平,难得有桩喜事,大家沾沾喜气。木料您收着,搭戏台,唱戏给乡亲们看,也是功德。”
话说得漂亮,王庆福不好推辞,只得收了。又叫人封了两封银元,让陈老二带回去“给方老先生吃茶”。陈老二也接了,不卑不亢。他趁交接的功夫,眼睛像扫帚一样扫过王家大院:前院宽敞,东厢房门口有两个抱着枪打哈欠的家丁,门鼻子上挂着的锁头不小;后院隐约能看见马厩顶棚,侧门虚掩着,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王老二回来后,对方绍舟说了送料的过程。
“九华,老二,下来。”
三个人下了井,钻进那条阴冷的通道。爬了十来丈,方绍舟停下,用拐棍头点了点左侧洞壁:“就这儿,土质松,好挖。”
通道到这里略宽了些,能容两个人并排蹲着。方绍舟早就看中这块地方——头顶的土层厚实,离寺庙正殿不远不近,从井口下来也方便。
“把这里拓宽,做成个暗窖。”他说,“大小要能躺下两个人,还得放得下粮食药品。”
“土往哪弄?”陈老二问。
“垫在通道前头那段低洼处,踩实了。”方绍舟说,“夜里干,一点一点来,别弄出大动静。九华,你盯着点,挖出来的土要均匀撒,不能堆出鼓包。”
方九华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能仁寺夜里总有些细微的响动。像是老鼠打洞,又像是风刮过瓦缝。了尘和尚每夜都醒着,盘腿坐在炕上,捻着念珠,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有时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有时是土块落地的闷响。他不问,也不看,只是数念珠的速度时快时慢。
第三天夜里,暗窖终于挖成了。长六尺,宽四尺,一人高。四壁用砍下的杉树枝撑着——就是送出去那十根檩条上砍下的枝杈,粗细正好,还带着树皮的青气。窖顶铺了层薄木板,木板上仔细盖土,再撒上原来的浮土和碎石,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方绍舟弯着腰进去,方九华举着油灯跟在后面。窖里阴冷刺骨,有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树根腐烂的气息,但还算干燥。方绍舟慢慢躺下试了试,又坐起来,四下摸了摸土壁,点了点头:“够用了。再弄些干草铺上,隔潮气。”
“司令,费这么大劲,就为挖个地窖?”方九华举着灯,光影在他年轻而疲惫的脸上跳动。
方绍舟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缓缓道:“九华,这不是地窖。”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这是后路。万一哪天鬼子真围了寺,我们几个可以在这儿躲三天五天。有这三五天,外头散着的弟兄,就能想办法,或打或走,总有腾挪的余地。”他顿了顿,“记住,打仗不光是冲锋陷阵,更是比谁活得久,比谁的后手多。”
他从怀里掏出个早就备好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盒火柴,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一小块火镰火石;两支白蜡烛;还有个小铁盒,里头装着掺了盐和糖的炒面,捏成了硬块。
他把东西放在暗窖最里面的角落,用块扁平的石头压住:“这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动了,事后必须补上。这是规矩,也是活命的念想。”
陈老二蹲在窖口,看着这一切,忽然闷声说:“方司令,您这是……真打算在这跟鬼子耗到底啊。”
方绍舟在方九华的搀扶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陈老二:“不然呢?像李品仙那样,一退再退?”他摇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泥土,看向很远的地方,“我们脚下是定远的土,身后是安徽的乡亲。退了,就真没地方退了。就在这里,扎根。”
他说得平静,陈老二和方九华却都觉得,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烧着,不炽烈,却固执地亮着,像这井底唯一的灯火。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