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寿县向西的土路,经过连日的踩踏和昨夜冷雨的浸泡,已彻底化为一片泥淖,湿滑粘腻,每一步都耗人气力。
方绍舟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外侧。骡背上,除了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和他母亲,就只有两袋快要见底的炒面。他耳边充斥着队伍发出的痛苦的声响: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婴儿细弱游丝的啼哭(旋即被母亲用干瘪的乳头堵住),扁担不堪重负的呻吟,独轮车轴干涩刺耳的摩擦,还有那成千上万双脚,跋涉在泥浆里发出的持续的“噗嗤”声。
他回头望去。夹杂着零星牲口和全部家当,队伍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那片小树林,并且还在不断从后方更远处涌来。数千张面孔,在饥饿、惊恐与连日奔逃的折磨下,失去了大部分表情,只余下近乎麻木的土黄色。
护在队伍前后与两翼的,是紧握武器的定凤别动队弟兄,还有一三八师的殿后部队。所有枪口,都警惕地指向来路。
先是寿县,再是 正阳关,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但那里升腾的黑烟与隐约传来的爆炸,依然像烧红的铁钎,灼烫着方绍舟的心。放弃的命令,至今想来,喉头仍泛起腥甜。守了那么久,弟兄们的血都快把城墙砖浸透了……
“方司令,右翼,野地里。”身旁的年轻队员低声道。
方绍舟眯眼望去。野地中,几个百姓打扮的身影,正扛着几根新鲜的树干,迅速消失在土坡之后。其中一人在隐没前,回头极快地瞥了一眼。是赵大锛,钱树人大队的中队长。目光隔空一触,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旋即不见。
方绍舟心头一紧,随即又是一热。分兵才一日一夜,钱树人和姜鸣生带着那批最精悍的弟兄,竟已像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寿县、定远、合肥、六安之间的广阔地带。他们的任务截然不同:不是护送百性,是“钉入”,是“断绝”。钱树人那斩钉截铁的声音,仿佛又在响起:“你们带乡亲们找活路。我们留下来,把这儿变成鬼子的坟场!”
那是真正的毒刺,要深深扎进敌人的肌体深处,让其痛彻骨髓。而自己……方绍舟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目光扫过眼前缓慢蠕动的无边人流。他的职责,是让这些还喘着气的“种子”,尽可能多地落到六安那块相对安全的“土地”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来自左前方萧疏的杨树林。
“敌袭——!”凄厉的呐喊炸开!
麻木的队伍瞬间沸腾,哭喊、尖叫,泥浆四溅。士兵与别动队员本能地扑向道路两侧的沟坎、土包,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方绍舟猫腰疾冲,进入一道浅沟,驳壳枪机头张开,冰凉的枪身紧贴掌心,目光如锥,钉死那片寂静得反常的杨树林。没有后续的扫射,没有爆炸,没有日语的嗥叫。只有令人心悸的死寂。
半晌,一个猎人打扮的汉子爬出,脸色惨白,挥舞着一杆老套筒,带着哭腔喊:“是野猪!惊了队伍!我该死!”
一场虚惊。咒骂与呵斥声响起,队伍在极度紧张后的虚脱中,艰难重整。方绍舟缓缓起身,盯着那“猎人”消失在荒草中,又深深看了一眼幽暗的林子。这不是巧合。这是钱树人部在清理侧翼,也是用一种巧合的方式宣告:这条路,有眼睛盯着。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更慢了,无形的恐惧在沉默中滋长。
“往后,眼要毒,耳要灵。”方绍舟对身边的年轻队员哑声道,也像在告诫自己,“真的假的,都得当真的防备。我们现在,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蹚路。”
接近迎河集时,前哨带来了坏消息:镇口的石桥被日军飞机炸塌,工兵无法及时修复,大队必须从下游一处浅滩涉水而过。
浅滩开阔,无遮无拦。方绍舟找到了一三八师负责殿后的李营长。这位胡子拉碴的汉子眼窝深陷,嘴唇爆皮,烦躁地抹了把脸:“方司令,我不知道险吗?你看看这阵仗!”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臃肿混乱、扶老携幼的队伍,“鬼子的飞机要是再来,往哪里疏散?”
话音未落,西边天际传来了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隐蔽——!散开!”
人群再次炸锅。方绍舟抬头,几架日军轰炸机黑影,已迫近头顶,直扑前方镇子方向。尖厉的俯冲呼啸撕裂空气,紧接着——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迎河集方向接连响起,黑红烟柱裹挟着碎石断木冲天而上。
混乱达到顶点。方绍舟在奔逃的人流中,瞥见几个矫健身影,直奔镇南方向,背负着长形包裹。是钱树人大队的队员。看样子,他们要去破坏残存的渡口设施!宁可让它变成死地,也绝不留给敌人利用!这决绝的“断绝”之意,让方绍舟脊背发凉,又热血上涌。
第二批敌机俯冲下来,这次是战斗机,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射河滩与道路,惨叫连连,鲜血瞬间染红泥泞。李营长怒吼着操起机枪对空扫射,一场厮杀在尘埃与血雾中上演。
空袭过后,河滩已成死地。队伍被迫转向,踏入陌生崎岖的荒野。方绍舟望了一眼烟尘弥漫的迎河集,仿佛能看到,钱树人、姜鸣生和他们那些弟兄,正用铁锹、炸药和冰冷的枪口,一寸寸切割着日军的交通命脉。
他们的战斗没有旗帜,没有防线。战场是每一条深沟,每一座荒村,每一片可以藏身的林莽。
路途愈发艰难。但侦察队员带回的消息,让方绍舟了解了不少外面的情形,让心情稍慰并振奋:定远方向激战正酣,鬼子一支运输车队在河边遭了灭顶之灾;合肥与六安的日军联络时断时续,补给车队屡屡被劫……
方绍舟知道,这是“断绝”在发酵。他甚至能想象那些画面:夜幕下,熟悉水性的战士口衔短刀,潜泳接近敌人的渡船;晨雾里,冷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毙骑马的军官;看似平静的路上,几块略新的石头下,连着索命的地雷……
代价是什么?他不敢深想。每一次成功的“切割”,都可能意味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那片山河之间。
傍晚,队伍在一个几乎被彻底焚毁的荒村歇脚。人们瘫倒在断壁残垣下,连呻吟都微不可闻。方绍舟靠着一堵焦黑的土墙,费力地吞咽着最后一点硬如碎石的干粮。
派出的警戒哨兵悄然返回,脸上带着异样的神色,压低声音:“方司令,有东西。”
油纸包里,是几张粗糙的草纸,炭笔画着简易却精准的地形图。一个隘口被特别圈出,旁注:“此路险,然三日内敌踪应未至,速行。”另一条看似平坦的大路,则被画上巨大的红叉,二字触目:“雷区。”
地图边缘,还有数行极小却如刀刻斧凿般的字迹:
“合(肥)敌三车毁于吴山庙东。六(安)敌征粮队殁于罗集。寿(县)敌怯,不出城。我部姜鸣生,于沛河口殉国,据险阻敌一昼夜,敌终未前进。 另:已与凤阳山方面(注:共产党游击队)取得联络。彼活动于定、蚌,袭扰九龙岗、蚌埠之敌侧后,破路焚库,使其物资难运。彼此约定信号,分区阻敌,共扼咽喉。钱。”
姜鸣生……殉国了。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闲时却爱哼几句黄梅戏的爽朗汉子,永远留在了沛河口。方绍舟眼前,瞬间水雾弥漫,喉头梗塞。他能想象出那最后的画面:残破的隘口,寥寥数人,面对汹汹敌援,打光弹药,最后用身躯和集束手榴弹,筑成一道血肉堤坝。“敌终未前进”——这五个字,是姜鸣生和那些无名弟兄用命换来的,为这支岌岌可危的队伍,挡住了最致命的追兵。
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后面几句。“已与凤阳山方面取得联络”、“共扼咽喉”!钱树人竟然设法与共产党领导的凤阳山游击队联系上了!这意味着,“断绝”不再是孤军奋战。凤阳山的同志们袭扰九龙岗、蚌埠,破坏日军后勤,使其难以支援定远前线;西边,钱树人部死死掐住寿县、合肥、六安之间的要道。一张无形的、协同的巨网,正在广袤的江淮大地间铺开,让日军各据点彼此孤立,首尾难顾。这种战略上的呼应,远比一两次战斗的胜利更为致命。
“还有……这个。”哨兵又递过一个更小的、捆扎严实的油布卷。
展开,里面是两张更小的纸条。一张笔迹不同,更显朴拙:“凤阳山致定风别动队:你部袭合肥西,我破蚌埠东,使敌不能连气。三日后,我可于刘府附近作势,引定远敌,为你部创造战机。望协同。另,急需雷管少许,若可得,置于老地方。”另一张是钱树人的回复,只有寥寥数字:“知悉。三日后依计行事。雷管十枚,明日老地方取。保重。”
简短的文字,却传递着巨大的信息与信任。联合行动,相互策应,甚至共享极其珍贵的物资(雷管)。这是在血与火中结成的生死默契。
“找到这些时,旁边岩缝里,还有半袋糙米,和一小包盐。”哨兵补充道,声音带着敬意。
方绍舟紧紧攥着这些纸条,它们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这不仅是情报和粮食,这是在绝境中,从不同战场传递来的温暖与力量,是纵横交织的生命线。
“你赶紧把钱树人的回信,送到该送到的地方。”方绍舟对哨兵说道。
“米和盐,分给最弱的妇孺。地图,立刻让各分队看清记牢。”方绍舟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指向那个圈出的隘口,对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天亮前出发,就走这里!告诉每一个人,这条路,是姜队长和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是友军用血牵制创造的机会!我们,必须冲过去!”
后半夜,冷雨又至,敲打着残破的屋瓦。方绍舟毫无睡意,就着微弱的天光,将地图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线,刻入脑海。姜鸣生的笑容,钱树人铁青的脸,还有那些素未谋面、却并肩作战的凤阳山兄弟的身影,在他心中交织。一种悲怆而又宏大的力量,在胸中鼓荡。
雨歇,阴云未散。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启程,朝着那生死攸关的隘口。那一点点糙米和盐,像微弱的火种,点燃了几乎熄灭的希望。脚步依然沉重,却有了方向。
隘口越来越近,两山对峙,道路收束如咽喉,乱石狰狞。周遭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石隙的呜咽。果然不见日军踪影,只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显示不久前的喧嚣。
“快速通过!保持安静!”
人流紧张而有序地涌入狭道。方绍舟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石壁。
“咻——!”
一声尖锐的、绝非鸟鸣的呼哨,从右侧山脊陡然响起!
“有埋伏?!”众人骇然,几乎本能地寻找掩体。
然而,山脊上,几块岩石后,冒出了几个灰扑扑的人影,奋力而无声地挥舞着手臂,指向隘口另一端,做出催促快行的手势。
是自己人!是钱树人留在此地警戒接应的哨位!
方绍舟心头大石轰然落地,猛一挥手,队伍如释重负,加速穿行。
当最后一批人员踉跄着冲过隘口,踏上相对安全的缓坡时——
“轰!轰轰轰!”
“哒哒哒哒——!”
爆炸和密集枪声,在他们刚刚通过的隘口另一端,猛然爆发!火光与浓烟腾起,厮杀声隐约传来,隔着山体,闷雷般滚动。十几分钟后,枪声渐稀,最终归于沉寂,只余几缕黑烟,执着地升向阴沉的天穹。
李营长望着烟柱,脸上肌肉抽动,半晌,沙哑道:“是钱队长他们……在断后。”
方绍舟默然肃立,像一尊冰冷的石碑,面向那硝烟起处。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那叠浸着汗渍的地图,按得更紧了些。然后,决然转身。
“走。”
前方,六安地界的影子已经在望。更远处,大别山苍茫的轮廓,在天际呈现出沉静的黛青色。
风从身后吹来,带来细微的硝烟味,和泥土湿润的气息。
方绍舟知道,在他身后:
沛河口的乱石滩上,血迹已被雨水冲淡,只有几枚生锈的弹壳半埋在沙砾里。
迎河集南的老渡口,栈桥的焦黑木桩歪斜在水中,水波荡漾,映着破碎的天空。
吴山庙东的岔路口,三辆卡车残骸静静趴在荒草中,鸟雀在上面做了窝。
凤阳山深处的某条溪涧边,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人影蹲着,就着泉水传递一只粗瓷碗,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望向西边。其中一人接过同伴递来的十枚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雷管,慎重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寿县城头上,日军哨兵缩着脖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雾气笼罩的丘陵。
合肥与六安之间的电话线,又一次断了。鬼子维修兵骂骂咧咧地出发,消失在弯曲的道路尽头。
……
方绍舟迈步向前,踏入雨后湿润的、通往群山的小径。脚步声沙沙,混杂在队伍漫长的足音里。
他再也没有回头。
风掠过无垠的田野、焦黑的村庄、寂静的树林,掠过那些旧的与新的坟茔,掠过缓缓流淌的河水与沉默的隘口。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呜咽着,盘旋着,拂过这片土地每一寸肌理,将硝烟味、青草气、潮湿的土腥,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凛冽而坚韧的东西,卷向高空,散入四野八荒。
远山如黛,层云低垂。
一切仿佛都静默着,只有风在吹。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