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桥镇的美男子,姓顾,名临风。这名字安在他身上,再妥帖不过。他往哪儿一站,哪儿就成了一幅画。
顾临风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量高挑,却不显单薄。肩是平的,腰是挺的,一袭寻常的青布长衫,也能穿出玉树临风的姿态。他的面容,不好单说眉目如何俊秀,那太俗。镇上最有学问的方观渔先生见过他后,沉吟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清极艳极。”清的是那通身的气韵,像洛河初融的春水,带着三分凉意;艳的是那眉梢眼角的流转,像暮春的桃花,不经意间泄露天机。
他肤白,却不是病态的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里透着光。一双凤眼,眼角微挑,看人时并不专注,仿佛总隔着一层薄雾。可被他看过的人,心头都会咯噔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书卷时,连最挑剔的私塾先生,都要多看两眼。
顾临风住在”美人巷”隔壁的一座小院里。院墙不高,爬满了蔷薇,春日里开得如火如荼。他不大出门,偶尔上街买些笔墨纸张,或是到”汤记茶铺”坐坐。只要他一出现,整条街都仿佛亮了几分。连卖花的大婶,也会不由自主地挑最新鲜的花给他。还有那最顽皮的孩童,从他身边跑过都会放轻脚步。
这年春天,从扬州来了个姓袁的画师,据说曾给京里的王爷画过像,眼界极高。他在炉桥镇盘桓数日,画了”桥上桥”的烟雨,画了”庙上庙”的晨钟,却总是摇头,说缺了点什么。
那日,袁画师在”汤记茶铺”歇脚,正遇着顾临风进来。
顾临风那日穿的是月白夏布长衫,手持一柄素面折扇。他并不知有人看他,只寻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明前龙井。窗外是潺潺流水,几株垂柳,阳光透过柳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画师当时就愣住了。手中的茶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盯着顾临风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找到了!”
他当即收拾画具,第二日便备了厚礼,亲自到顾临风的小院拜访,恳请为他画一幅肖像。
顾临风先是推辞,无奈袁画师言辞恳切,几乎要长跪不起,只得应允。
画像的地点,就选在小院的蔷薇架下。时值暮春,蔷薇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红色,衬着他一身的素净。
袁画师调色运笔,手竟有些发抖。他画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骨相与气韵。画了三天,废了十几张宣纸,总觉未能传神。
到了第四日午后,顾临风有些乏了,靠在竹椅上小憩。一阵风过,几片蔷薇花瓣飘落,正落在他眉间衣上。他并未醒来,只唇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惬意的事。
就在那一刹那,袁画师福至心灵,笔走龙蛇。
画成,题名《玉人春睡图》。
画上的顾临风,闭目小憩,神情松弛,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捕捉得恰到好处。花瓣沾衣,非但不显女气,反添了几分谪仙般的落拓风流。
袁画师对着画作看了又看,忽然将画笔一掷,慨然道:”有此一画,余生搁笔矣!”
据说这幅画后来被那画师带回了扬州,视若珍宝,秘不示人。也有人说不曾带走,就留在了顾临风手中,被他随手收在箱底,再未取出。
顾临风并非只有一副好皮囊。他通音律,尤善古琴。他那小院里,夜深人静时,常飘出淙淙琴音,不激昂,不悲切,清清泠泠的,像月光洒在洛河水面。
炉桥镇盐商朱老爷的独生女儿朱小姐,是个才情出众的女子,精于诗画。那年元宵灯会,她在”三步两桥”桥头,远远望见顾临风提灯而过的身影,惊为天人。后来又隔墙听到他的琴声,更是倾心不已。
朱老爷爱女心切,便托了镇上最有脸面的王掌柜上门说项。王掌柜带着厚厚的礼单,满脸堆笑地说明来意。
顾临风正在院中抚琴,听他说完,琴音未停,只淡淡道:”朱小姐错爱。顾某散淡之人,不堪匹配。”
王掌柜忙道:”顾公子有所不知,朱小姐并非寻常闺秀。她读过诗书,懂得音律,曾说过’若能得闻顾公子一曲,此生无憾’。”
琴声微微一顿。顾临风抬眼:”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朱小姐还曾为公子的琴音作画一幅,题诗四句呢。”
顾临风沉默片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带出一串清越的音符。”知音难得。”他轻声道,”可惜,琴为知音弹,却未必非要相守。”
他起身,走入屋内,取出那张跟随他多年的仲尼式古琴。那琴是桐木所制,冰弦如玉,音色极佳。
王掌柜不解其意。
顾临风看着那琴,眼神里有片刻的不舍。”这把琴,陪我七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今日既得知音,便赠予知音罢。”
说罢,他竟将琴装入锦囊,递给王掌柜:”请转交朱小姐。就说…琴在,意在。”
王掌柜愕然:”这…这是何意?”
“有心意,不必非要有结果。”顾临风语气温和,却又坚定,”如这琴音,听过,记得,便够了。”
王掌柜捧着琴,茫然离去。
朱小姐收到琴后,在闺房中静坐了一日。第二日,她让丫鬟传话给父亲:”女儿明白了。有些美好,强求,便是亵渎。”
她将琴供奉在书房,日日拂拭,却从不弹奏。有人问她为何不弹,她只微微一笑:”这琴,本就是一件念想。”
顾临风治印之外,偶尔也治玉。但他治玉,不为牟利,只为消遣。
他有一把特制的刻刀,比寻常刻印的刀,更细更利。选的都是些不起眼的边角料,青玉、墨玉,偶有和田籽料,也都是些带绺带裂的。
经他的手一雕琢,那绺裂便成了山间的溪流,那瑕疵便成了云中的明月。他刻山水,不刻全貌,只取一角;刻人物,不刻面目,只留背影。方寸之间,气象万千。
方观渔先生曾求得他一件青玉臂搁,刻的是”桥上桥”的雨景。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一个撑伞的背影正要上桥。那雨丝细如毫发,竟是用玉料本身的细密纹理巧雕而成。
“这哪里是治玉,”方先生叹道,”分明是借玉还魂,把炉桥的魂都刻进去了。”
有个江南来的丝绸商,在方先生处见了这臂搁,惊为神品,当即带着重金上门求一件。
顾临风正在打磨一块墨玉,头也不抬:”不卖。”
商人加价到百两黄金。
顾临风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了看商人:”阁下可知这是什么玉?”
商人一愣:”看着是寻常墨玉…”
“这是炉桥洛河滩的墨玉。”顾临风淡淡道,”生在洛河,长在洛河,它的魂也只在洛河。带走了,就死了。”
商人悻悻而去。
后来这块墨玉被他雕成了一方砚台,随手送给了常来送书的书铺伙计。
顾临风在炉桥镇住了五年。第六年春天,蔷薇开得最盛的时候,他突然将院中的书籍、器物,分赠邻里。那方著名的《玉人春睡图》,他赠给了方观渔先生。
“这画于我,不过皮相。”他说,”于先生,或可入诗。”
他将小院托付给书铺伙计照看,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晨雾未散时离开了炉桥镇。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在黄山云雾中,见过一个相似的背影。也有人说,在峨眉金顶的佛光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形。
他走后,炉桥镇仿佛黯淡了几分。镇上的蔷薇依旧年年盛开,却再没有那样一个人,让花儿都失了颜色。
朱小姐后来嫁了人,相夫教子,生活美满。只是每年蔷薇花开时,她总会独自在书房,静坐半日,对着那把从未弹奏的古琴出神。
方观渔先生将那幅画挂在书房,时常对着画面叹息:”顾郎非凡尘中人,乃是天地间一缕清魂,偶然路过罢了。”
最奇的是,顾临风走后的第三个年头。一个游方僧人路过炉桥,在”三步两桥”桥头歇脚,听人说起顾临风旧事,合十道:
“玉质本洁,来去自如。诸位何必挂怀?”
有人问他何出此言,僧人但笑不语,只指着洛河上游的远山:”云深不知处。”
从此,炉桥人便传说,顾临风本是山中玉灵,来人间游历一遭,如今回去了。
这传说一年年流传下去。后来有个孩童,在洛河边捡到一块温润的石头,形状恰似一个临风而立的人影。人们见了,都说那是顾临风留下的影子。
夜深人静时,洛河水声潺潺,仿佛还在低语那个名字。风过蔷薇小院,空荡荡的,又仿佛满是旧时踪迹。只是再没有人,见过那个让整个炉桥镇都为之侧目的身影。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先后在定远中学、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安徽日报》《文学与文化》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