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梅老板娘正在擦拭柜台。今日她换了件藕荷色衫子,袖口绣着缠枝莲,头发梳得光亮,插了支碧玉簪子。动作间,镯子碰着紫砂壶,叮当脆。她擦拭的动作很是细致,先用湿布抹一遍,再用干布抛光,榆木柜台渐渐泛起温润的光泽。
门帘一动,进来个特别的人物。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脑后拖着根花白辫子,穿一件半旧的宝蓝缎袍。此人可是炉桥的一大“活宝”,人称妈爷。妈爷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梅老板娘眉头微皱,还是露起笑:“妈爷早。”
妈爷尖声笑道:“梅老板娘,哈哈,今日好标致哟。”自己拣了张靠窗的座位坐下,“老规矩,雨前龙井。”
妈爷原是宫中的太监,清朝快亡时,偷了不少宫中字画,逃了出来。他上了年纪,让人家喊他爷。有人说,你个太监,还能称爷?顶多称你声妈爷吧。人们觉得这一称呼,很特别,很俏皮,当然,有点促侠。但再想想,倒又是很恰如其份。慢慢,大家就这么喊了,妈爷也应了。好歹,总算沾了个爷字。
茶刚沏上,门外又进来一人。穿藏青长衫,戴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这是古董商庞二爷。
“妈爷又在品茶?”庞二爷在对面坐下,眼睛瞟着妈爷身边的布包袱,“最近可有好东西?”
妈爷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宫里出来的,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
这时茶馆里已坐了不少人。靠墙一桌是几个外省客商,正在议论生意经。另一桌,坐着位前清官员模样的老者,戴着瓜皮帽,闭目养神。还有几个本地闲人,竖着耳朵听妈爷说话。
梅老板娘送来茶点,听见这话,撇嘴道:“妈爷尽会吹牛。”
庞二爷却来了兴致:“昨日在谢娘子那儿吃饭,见她墙上挂了一幅,说是妈爷让的?”
提到谢娘子,妈爷眼睛一亮:“谢娘子啊,那才叫标致!特别是那双脚,穿着红绣鞋,走起路来……”他眯起眼,咂咂嘴,“真真是步步生莲。”
梅老板娘听得来气,往他茶杯里呸了一口:“老不正经!”
谁知妈爷不恼,反而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梅老板娘的香唾,比龙井还香呢。”
这时孔世襄一行进来了。梅老板娘迎上去,脸上早堆起笑:“孔先生来了,雅座留着呢。”
众人落座,听见妈爷还在夸谢娘子:“……那红绣鞋,鞋尖上绣着并蒂莲,鞋帮子是苏绣的缠枝纹。谢娘子走路时,细细腰肢,这么一扭……”他站起来学样,引得众人发笑。
庞二爷逗他:“妈爷这么清楚,莫非量过?”
妈爷得意道:“我虽不能去量,眼睛可是雪亮的哎。昨日见她踮脚取物,那脚踝,那足弓……”他闭目回味,状极陶醉。
邻桌的外省客商听得入神,一个山西口音的汉子问道:“圪蹴,这谢娘子是了如此标致?”
妈爷来劲了:“您要是见了,就知道哎,方浚颐先生有诗云:’满架垂垂红绣鞋’,说的就是她那双脚!”
梅老板娘实在听不下去,重重放下茶壶:“各位先生不是要尝虾籽酱油拌豆腐吗?我这就去做。”
午时将近,柳娘子提议去四季饭店用饭。一行人出了茶馆,往东街走去。
四季饭店三开间门面,黑漆招牌上金字已有些剥落。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喧哗。掀帘进去,已见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在招呼客人。这就是谢娘子了。她穿了件月白衫子,系着粉红围裙,底下果然是一双大红绣鞋。鞋尖各绣一朵并蒂莲,走起路来,鞋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衬得裙下生风。
“各位客官里面请。”谢娘子声音清婉,手脚利落地在桌椅间穿梭。那红绣鞋在青砖地上起落,果真别有风致。
周画家立刻掏出速写本,用炭笔快速勾勒起来。他先画了个大致轮廓,然后细细描摹谢娘子的身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轻快,时而凝重。他特别注意捕捉谢娘子走路的姿态,那微微扭动的腰肢,那轻轻盈盈的脚步。
秦墨也摸出毛边纸,略一沉吟,提笔写道:“炉桥有女,纤足如月。步步生莲,摇曳生姿。红绣鞋弓,扁豆垂垂.…..”
饭店里,各色人等俱全。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有短打扮的工匠,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最显眼的是角落里一桌,坐着几个跑船的,正高声划拳。另一桌坐着几个外省客商,正是方才在茶馆里的那几个。
谢娘子将众人一一引到座住上。这时天热,她忙得额上见汗,索性把袜子褪了,赤脚穿着绣鞋。那脚果然生得白净,脚踝十分纤细。
“今日有新到的淮河白鱼,清蒸最好。还有新摘的扁豆。”谢娘子边说边写菜单,手腕轻转,字迹娟秀。
孙老板好奇:“门楣上写的是四季饭店,为何又听人家叫红扁豆饭店?”
谢娘子嫣然一笑:“去年徽州来了位画家,画了丈二一幅大画,画上都是红扁豆,落款是:’秋来扁豆红,似侬绣鞋弓’。并说我的红绣鞋像红扁豆,就这么叫开了。”
正说着,妈爷和庞二爷也进来了。妈爷一见到谢娘子,眼睛就直了:“谢娘子今日这双鞋,比昨日的更鲜亮哎。”
谢娘子笑骂:“妈爷尽会耍贫嘴。”转身时,腰肢轻扭,红绣鞋在青砖上一点一点的,轻脆如叩玉。
周画家运笔如飞,速写本上已勾勒出谢娘子的侧影。他用明暗对比的手法,突出红绣鞋的鲜艳,又用流畅的线条表现谢娘子的动态美。画中的谢娘子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
秦墨沉吟片刻,继续写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其步也,如弱柳扶风,似莲花凌波。朝霞映其面,晚风拂其裳。炉桥之水清且涟,不及娘子一笑妍……”
孔世襄却留意着饭店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花鸟,落款竟是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收拾得十分雅致。
菜上来了。清蒸白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扁豆用猪油炒过,撒了蒜末,香气扑鼻。蟹粉豆腐,用的是现拆的河蟹。还有一道梅菜扣肉。
孔世襄尝了一口白鱼,点头:“蒸的时候加了火腿片,提鲜不夺味。”
这时谢娘子正踮脚往梁上挂“猫叹气”。这是一种竹编篮子,盖子很沉,猫见了也叹气。她双臂举起,身姿舒展,衫子略往上提。脚尖踮起时,绣鞋鞋跟脱落,露出足跟,只见浑圆红润,皮肤细腻如玉。
周画家看得呆了,笔停在纸上。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姿势,然后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起来。这次他用了更细腻的笔触,把谢娘子举手投足间的风韵都捕捉下来。特别是那足跟,他加了淡淡的粉彩,使之看起来更加生动。
妈爷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真真是让人香销魂断……”
庞二爷打趣:“妈爷,这么美的脚,不送双绣鞋?”
妈爷叹道:“我倒是想,可惜…”摇摇头,神情忽然落寞。
谢娘子挂好篮子,轻盈跳下,红绣鞋在青砖上轻轻一响。她抹了把汗,笑道:“这天热的,各位慢用,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路时,腰肢微摆,裙裾翻飞间,红绣鞋若隐若现,似有暗香浮动。
邻桌的外省客商,也都看呆了。一个年轻客商低声道:“这老板娘,比咱天津卫的小翠仙还要标致。”
另一个年长的接话:“关键是这风韵,浑然天成哪,不是那些烟花女子能比的哪。”两个“哪”字都带拖音,显然是广东客商。
饭后,众人在饭店小憩。谢娘子得了空,坐在柜台后歇息。她脱去绣鞋,把双脚架在凳子上,轻轻揉着脚踝。不想此举,双脚上早落满了几十颗眼珠子。有人竟脱口吟出古诗:“……足肤如春妍……独我知可怜……”。
妈爷凑上前:“谢娘子这鞋,是在哪家绣庄做的?”
谢娘子白他一眼:“妈爷,问这个做甚?”
“老朽虽不能……嘿嘿,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妈爷搓着手,“改日我也买一双,挂在床头赏玩。”
众人都笑起来。庞二爷道:“妈爷这是要学李后主,做个恋鞋癖?”
这时,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前清官员,忽然开口:“方浚颐先生的’冶溪故里吟’,把红扁豆比作红绣鞋,真是神来之笔。’满架垂垂红绣鞋’,既写实,又传神。”
谢娘子笑道:“老先生也读过方公的诗?”
老者颔首:“方公三兄弟的文章,当年可是与桐城派齐名的哟。”
说说笑笑间,日头已西斜。孔世襄一行告辞出来,谢娘子送到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月白衫子泛着金光,红绣鞋格外鲜艳。
周画家的速写本已经画满了厚厚一叠。秦墨的赋也快完成了,其中写道:“…嗟乎!美人在骨不在皮,风情在态不在姿。谢娘之美,在天然去雕饰,在浑然自成趣。炉桥有幸,得此佳人;吾辈有缘,得睹芳华。”
回到清源茶栈,梅老板娘正在训斥小伙计:“…茶要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跟你说过多少回!”
见众人回来,换上笑脸:“各位回来了?谢娘子的红扁豆可还入味?”
孙老板笑道:“入味,更入眼。”
梅老板娘撇嘴:“就知道男人都爱看那个。”
孔世襄却道:“谢娘子是个会经营的。饭店布置雅致,菜品精致,更难得是懂得扬长避短。”
秦墨还在修改那篇赋,周画家的速写本又厚了几页。周画家特别满意其中一幅:谢娘子踮脚挂篮时的那一瞬,身姿舒展如画,双足纤巧如玉。
夜幕降临,茶馆里又坐满了人。妈爷还在那里吹嘘:“..….谢娘子那双脚,真是炉桥一绝…”
梅老板娘往他茶杯里重重添水,水花四溅。
妈爷却不以为意,端起茶杯,悠悠道:“梅老板娘这是吃醋了?”
众人大笑。笑声中,炉桥的夜晚渐渐深了。
第二天,孔世襄又去了四季饭店。这次他细细品尝了每道菜,还特意看了墙上的字画。
谢娘子问:“先生觉得如何?”
孔世襄指着那幅金农的花鸟:“这画是真的。”
谢娘子笑道:“妈爷让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
“妈爷这回没骗人。”孔世襄也笑了。
这时谢娘子又要去挂新采的扁豆。她踮脚举篮时,周画家不失时机,又完成了一幅满意的速写。画上的谢娘子身姿曼妙,特别是那双着红绣鞋的脚,栩栩如生。他用淡淡的胭脂色染了绣鞋,用精妙的线条勾勒出足部的曲线。
秦墨的《红绣鞋.步步娇》一赋,也最后杀青了。开头便是:“炉桥之西,有美一人。名曰谢娘,如画中人。纤纤作步,步步生尘。玉足如霜,鞋履轻盈。蜻蜓掠水,惊鸿一瞥…满架扁豆红,恰似绣鞋弓。方公诗句在,千古风流同。”全赋共三十六句,用工整的骈文写成,字字珠玑。
五十年后,这赋和画都收在《淮上寻味录》里。后人读到时,总会想象那个穿着红绣鞋的老板娘,以及炉桥那些鲜活的人物。
而在当时,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日子。茶馆里茶香袅袅,饭店里人声喧哗。妈爷还在吹牛,庞二爷还在逗他,梅老板娘还在生气。外省客商们谈论着生意,前清官员回味着往事,跑船的汉子们划着拳。
炉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滋有味。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文联供职。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在《清明》、《安徽文学》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