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里的太阳,斜斜切过丁字街的青瓦屋顶,在石板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祥丰裕糕点铺门前的队伍,早已蜿蜒如龙。蒸腾的白汽从门缝里逸出,裹着甜香,勾得过往行人,喉头不住地上下滚动。
铺面里,谢家大爷谢祥丰,正立在柜台后方。这人四十四五岁,高挑个头,长方脸上嵌着双似醒非醒的眼睛,偏是那面部线条,硬朗得如同刀削斧凿。他今日穿着靛蓝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褂,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大爷,陈府上要的八盒玫瑰饼、六盒核桃酥已经备齐了。”伙计小六子提着红漆食盒过来,盒面上贴着祥丰裕特有的洒金红纸签。
谢祥丰眼皮都不抬:“再加两盒新出的桂花糕,用碧色盒子装。”
小六子一怔:“大爷,陈府没点这个..….”
“叫你加便加。”谢祥丰终于停下算盘,那双眼虽看着没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陈府老太太上月提过一嘴,说想念苏州的桂花糕了。”
小六子忙不迭地去准备了。谢祥丰这才朝排队的人群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账房李先生:“今儿天寒,给排队的老人孩子,每人送块热糕暖暖身子。”
后头排队的听了,顿时响起一片感激声。谢祥丰只微微颔首,转身掀帘进了后院。
这后院别有洞天。三间大瓦房打通了,作糕点作坊,十二个烤炉齐生生排开,蔚为壮观。六个男工和四个女工正忙得团团转,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甜香和热气。
无锡请来的王师傅,正在指点两个女工和面。这老师傅矮胖身材,面膛红润,声如洪钟:“揉面要揉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少一下都不成!”
那边厢,专门负责调馅的刘嫂正在炒豆沙。大铁锅架在小火上,她用铜铲不停翻动,豆沙渐渐由稀变稠,冒出细密的气泡。“炒豆沙要耐得住性子,”她对着新来的女工说,“急火了有焦味,慢火了出水气,都不中吃。”
最里间是专门制作酥皮点心的地界。两个师傅将和好的面擀成薄片,刷一层猪油,撒一层面粉,再卷起来切成小剂。这手法唤作“起酥”,要重复七次,方能做出层层叠叠的效果。
谢祥丰踱步其间,不时停下看看。走到烤炉旁,他忽然伸手拦住正要出炉的一盘核桃酥:“这炉火候差了一分,再烤半袋烟的工夫。”
管炉的小伙子惊讶道:“大爷,时辰到了啊.…..”
“今日天潮,炉火比往常弱了些。”谢祥丰用铁钩轻轻挑起一块酥饼看了看底面,“听我的,错不了。”
果然,半袋烟后出炉的核桃酥,底面金黄酥脆,正是火候极好的成色。
太阳爬过屋檐时,谢家送货的伙计们开始忙碌起来。几大家族的订单都要赶在午前送到,这是定城的规矩。
头一拨送往陈府。陈府管家亲自在垂花门外迎着,笑着对小六子说:“难为你们大爷,还记得我们老太太好一口桂花糕。”说着递过赏钱,又压低声音,“我们三姨太有了喜,最爱吃你家的酸梅饼,明儿单送两盒来。”
第二拨是凌府。凌家是诗礼传家,连装点心的盒子都要素雅的。凌家大小姐亲自出来查验,用银签子插了一块豆沙酥尝了,方才点头:“滋味正了,装盒吧。明日我们府上诗会,再送十盒各色点心来。”
何府排场最大。何老太爷做过前清官员,最讲究规矩。点心要装在特制的紫檀木盒里,每样点心都要用银筷夹过,放在定窑瓷盘上验看。何家大少奶奶是南京人,上过金陵女子学堂,心细得很。她摇着团扇走过来,轻声说:“这鸡蛋糕颜色不如上回鲜亮,是不是……”
送货的伙计忙赔笑:“大少奶奶明鉴,今日天阴,屋里暗。您对着亮处瞧瞧,保准比上回的还鲜亮。”
大少奶奶对着光一看,果然金黄饱满,这才转了笑脸:“看在你家大爷面上,收下吧。”
最有趣的是方府。老太太最爱吃祥丰裕的点心。方家丫鬟小翠等在角门,见送货的来了,急急道:“快些快些,老太太等急了要骂人的!”却又偷偷塞过一个小银锞子,“我们二少奶奶问,上回送的芝麻薄脆还有没有?我们小少爷哭闹着要吃呢。”
这般光景日日上演,谢祥丰却始终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日晌午,他正在账房与李先生对账,忽听得前铺喧哗起来。
老余急急进来:“大爷,不好了!王师傅说要走!”
谢祥丰眉头微蹙:“为何?”
“说是无锡老母病重,要回去尽孝。”
谢祥丰放下账本,直往后院去。但见王师傅正在收拾他的家伙事,一众工人们围着他,面露惶惶之色。
“王师傅,”谢祥丰声音平稳,“令堂病重,理当回去探望。需要多少盘缠,只管开口。”
王师傅却面露愧色:“大爷待我恩重如山,本不该这时候撂挑子。只是老母年事已高,恐怕.…..”
谢祥丰沉吟片刻,忽然道:“王师傅此去,若是老人家需要贵重药材,谢某在天津卫有相熟的药行,可以书信一封。”
他话锋一转,“只是祥丰裕这摊子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接手的人。王师傅可否多留十日,我将令郎请来,您将手上绝活传授一二,也好暂时支应场面?”
王师傅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谢祥丰会强留,或是即刻翻脸,不想竟是这样通情达理,还为自己儿子打算。
“大爷.…..这..….”
“令郎在无锡也是做点心营生的吧?来此学些新花样,回去也好发扬光大。”谢祥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五十块大洋,权作程仪。若是不够,再支便是。”
王师傅眼眶发热,推辞不过,终是收下了。围观工人们都松了口气,纷纷赞叹大爷仁义。
谢祥丰却转身对众人道:“这几日要辛苦各位,王师傅临走前,咱们把各色点心的方子都理一理,新来的也好好学学。”
于是作坊里更忙了。王师傅教得尽心,工人们学得认真。谢祥丰日日守在作坊,那双似醒非醒的眼睛竟像是亮了几分,盯着每道工序,不时问上几句。
这日正在试制新点心,前铺忽然传来消息:方家老太太七十大寿,要订一百盒寿桃酥,须得每只桃酥上都烙个寿字。
王师傅为难道:“这须得特制的烙模,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
谢祥丰却不慌不忙:“城南铜匠铺老赵的手艺好,请他连夜赶制便是。”又吩咐下去,让画师设计寿字图样,“要饱满圆润,透着喜气。”
最难的是寿桃酥的馅料。方家老太太牙口不好,寻常的核桃馅、枣泥馅都吃不得。谢祥丰亲自试了七八种方子,最后定下用莲子蓉拌桂花蜜,入口即化,余香满口。
寿桃酥出炉那日,方家特意派管家来验看。但见一百个寿桃酥排开,个个一般大小,色泽金黄,上面的寿字清晰饱满。管家尝了一个,连连称赞:“酥而不碎,甜而不腻,老太太必定喜欢!”
方家寿宴过后,祥丰裕的名声更响了。连邻县的人都慕名而来,只为买一盒正宗的定城糕点。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祥丰裕天不亮就忙开了。十二个烤炉同时生火,映得半个院子通红。工人们忙着制作祭灶用的糖瓜、蜜供和各色点心。
谢祥丰特地吩咐:“今日多做些,穷苦人家来买的,只收半价。实在买不起的,送一包碎点心尝尝。”
至午时,铺子前已排起长队。有衣着光鲜的管家,也有粗布衣衫的平民。小六子带着伙计们忙前忙后,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气。
陈府、凌府、何府、方府都派了人来采买祭灶点心。几位管家碰了头,不免互相打听对方买了什么,暗暗比较。
陈府管家笑道:“我们老太太特地吩咐,玫瑰饼必要买足,说是灶王爷吃了嘴甜,上天言好事呢。”
凌府管家接话:“我们大小姐说,豆沙酥要双份,明日诗会上也要用。”
何府管家撇嘴:“我们太少奶奶说了,鸡蛋糕必要最新鲜的,差一点都不成。”
方府小翠挤过来:“我们老太太寿宴上吃了寿桃酥,如今日日念叨呢!”
正说着,谢祥丰从后院转出来。几位管家顿时围上去,这个递帖子,那个说好话,都想多订些新鲜点心。
谢祥丰一一应着,那双似醒非醒的眼睛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个缩在角落的老妇人身上。那妇人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正怯生生地望着柜台里的点心。
“小六子,”谢祥丰低声吩咐,“给那老人家称二斤鸡蛋糕,用油纸包好,从后门送出去。就说是铺子里做多了,请她帮忙尝尝味道。”
小六子会意,悄悄去了。谢祥丰这才转身对几位管家拱手:“各位放心,府上要的点心,一定准时送到。”
太阳西斜时,祭灶的点心大都卖完了。工人们忙着打扫作坊,准备下工。谢祥丰却叫住大家:“今日辛苦,每人带一盒点心回去,也给家里人尝尝。”
众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王师傅走过来,深深一揖:“大爷,我不走了。已经去信让犬子来定城,今后我们父子就在祥丰裕效力。”
谢祥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只淡淡点头:“如此甚好。”
夜幕降临,丁字街上弥漫着糕点甜香和爆竹硝烟的味道。祥丰裕的牌匾,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祥丰站在店门前,望着街上来往行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快神色。
远处传来祭灶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炸出来年的盼头。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定远县文联退休,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滁州市作协副主席,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