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年代中叶,日子紧巴。县城里的人们,各自在缝隙里刨食。南门大街、后街,常常见人提着小桶去钓虾。
那时的食品厂,在如今的东后街西口斜对过,门脸朝东。解放后,头一任厂长刘长海,是老革命,性子豪爽,敢说敢干。他四处寻访本地及四周地方做糕点的好手,又从山东招了批技术精的。不多时,糖果、麻饼、饼干、月牙糖(里头裹着糖稀)、芝麻交切、鸡蛋糕,还有一种弹子大小咬一口扑酥作响孩子们唤作“麻雀蛋”的,都做了出来。像鸡蛋糕,码在大铁盘里,送进锅炉炕。锅炉的火候讲究,老师傅拿捏得准。逢年过节,谁家带了花生来想炕一炕,师傅顺手也就给放铁盘里一并炕了。火候均匀,省事,只是不及砂子炒的香。
七十年代初,食品厂上了冰棒生产线。专门盖了冷库,白墙蓝顶,森森地透着寒气。又招了一批年轻的合同工、临时工。生产红火。记得有年滁县(即如今滁州)冰棒机坏了,好长一段日子,定远卖冰棒的,不少搭了货车往滁县去卖呢。
如今,定远食品厂的老地方还在,做糕点的大厂房、小厂房,还有冷库,都没拆。我每次路过,总是忍不住,进去转一圈。厂区空旷,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显出颓唐。旧时的办公楼也还在,租给了一家小缝纫厂,十几个女工在里面踩看缝纫机,嗡嗡响。每次去,我都用手机照几张照片。
我的老母亲,今年九十一岁了。刚参加工作时,就在食品厂里当工人,一直干到退休。我把手机照的照片,给她看。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还用手摩挲着。
我自小就是食品厂的常客,中午去给母亲送去午饭。后来,我大妹妹去送。那时工人常加班,中午算加“半个班”。从一个上午,一直干到十二点半,家里人把饭送来,囫囵吃下,顶多半个钟头,碗筷一推,不到一点,接着干到两点半。算加半个班。两点半后,又接着上下午的正班。半个班,几毛钱,但人人抢着干。几毛钱,够全家一天买米面的钱了。
食品厂职工家的孩子,几乎没有不卖冰棒的。初三,我就蹬着自行车下乡卖冰棒了。高一那年,西卅店中学转来一位徐同学,比我大两岁,也骑着自行车卖冰棒。他父亲在食品厂当会计。他很诙谐,喜讲笑话,我常常同他一道下乡卖冰棒。
高一那年暑假,天热得像个蒸笼。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忽有一个消息,在卖冰棒的群体间,炸开了锅。定城区一场大型现场会,要在红桥公社(即现在的严桥乡)开!定城区管辖好多个公社(那时不叫乡镇),有红桥、兴隆、城西、城桥、城东、斋朗、范岗。从生产队到大队再到公社的干部,都去参加。人多,集中。这可是难得的买卖!况且,红桥公社离县城不过十来里路,冰棒能卖五分一根,县城只能卖三分一根。路不远,油水厚。
那天清早,天亮不久,食品厂冷库前的空地上,就热闹开了。二十多辆自行车,驮着棉垫捂得严实的冰棒箱,车把上挂着冰棒摇子(竹柄上细绳拴着瓷珠,摇起来啪啪脆响),整装待发。连那些平日走乡串镇自诩“老手”的老手,也决定前往。他们盘算着,红桥这场买卖快,卖完了赶回城,再拔一箱冰棒,换个地方,还能再赚一趟。我和徐同学也在人群里,眼神里都冒着光。我们脚一蹬,车子便汇入了这条尘土飞扬的长龙。土路上浮灰很厚,车轮碾过,黄蒙蒙的烟尘腾起,裹着车队。
红桥公社的院子,就在眼前了。门口一棵老槐树,枝叶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像给这闷热的天焊住了似的。院里院外,冷冷清清,全然不是想象中的人山人海。卖冰棒的人群,嗡嗡低语——消息有误,不是定城区现场会,只是红桥公社一个公社开会。从陆续往里去的人来看,拢共也就一百多号人,即使过会来齐了,至多两百人。
更要紧的是,院子门口站着个人。高挑个子,短发齐耳,知青提拔上来的公社书记。她穿一件碎花娃娃衫,一条绿色睡裤,脚上趿拉着一双黄色人字形海绵拖鞋。她站在那儿,像一道突兀的闸门。她先叫手下人拦,不让卖冰棒的车子进,可哪里拦得住,卖冰棒的急了,前面的推着车子往里拱,后面的冰棒摇子摇得山响,助威。不知谁喊了声:“冲进去!”人群开始涌动。
这位知青出身的女书记,原本姣好面容的脸,唰地有些走形。白净的皮肤,涨得通红。她猛地挺直腰板,双手往腰上一叉,脚下一钉,拿出了铁姑娘队的架势,硬生生挡在车流前头。那气势,十分强大。一时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四个口袋干部服的老同志,不知何时挤到了近前。他找到我们这群人中,一位四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的汉子——老倪,凑近了,压着嗓子说:“老倪,带个头,撤吧!这年轻书记,是省里都挂了号的人物,前程大着哩!硬碰不得……再讲,县公安局的电话,怕是已经摇过去了。”老同志的眼神,像压着块铅。
老倪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许多,像犁过的旱地。他默默退后两步,和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凑到一块儿,嘁嘁喳喳。烟头在他们粗粝的手指间明明灭灭。没多会儿,老倪站起身,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慢条斯理地碾灭。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汗水和焦虑糊住的脸,最后,停在院子门外的一条土路上。
土路上,几个身影,正一歪一斜地,往这边挪着。
那是几个背着冰棒箱的妇女。箱子显得很沉,用粗麻绳勒在肩上。她们没有自行车,是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从县城里量过来的。烈日当空,汗水浸透她们身上的布衫,洇开了深色的地图。每一步,都走得极是吃力,身体被沉重的木箱,压得向一边倾斜着,仿佛随时都可能栽倒。她们低着头,脖颈上的筋,绷得像拉紧的弦。她们在滚烫的尘土里,踩下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那粗麻绳索,在她们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
这无声的跋涉,比任何喊叫都更有分量,沉重地撞在人们心坎上。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眨巴着眼,像是要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憋回去。
老倪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压住了所有的嘈杂:“骑车的爷们儿,听我一句,撤!这场合,留给她们!”他抬手指向那几个还在艰难挪动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有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有人默默点头。那二十多辆自行车,像退潮的水,无声地掉转了车头。有的向南,奔高塘、张桥、连江去了;有的则散开,各自寻了乡间小路,溜乡去了。
车轮重新碾过浮土,扬起细小的烟尘。我扶着车把,没有立刻离开。回头望去,那几个妇女,终于挪蹭到了院子门口。她们放下箱子,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头的衣衫,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
年轻的 女书记还站在那里,双手依旧叉着腰。只是那紧绷的肩膀,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塌了一点。看着那几个几乎站不稳的妇女,看着她们肩上深深的勒痕和湿透的衣衫。她脸上刚才因愤怒而涨起的潮红,正一点点褪下去,露出白净的底色。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神,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她没说话,只是身子极其轻微地向旁边侧了侧,像一道沉重的闸门,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窄缝。
其中一个妇女,看上去年纪最大,脸上满是皱纹。她怯生生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女书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吃力地弯下腰,把那沉重的木箱重新背到肩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挺了挺腰背,在那道让开的窄缝里,身子一歪一斜地,挪了进去。
我扭回头,蹬动了车子。土路两旁的玉米地,无边无际的绿。宽大的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无声地拍打。后座上的冰棒箱,随着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阳光开始毒辣,汗水流进眼角,又咸又涩。前方的土路,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晃动,不知伸向哪里。
我蹬着车,感觉车把有些沉,后座更沉。车轮碾过干渴的土地,滚烫的浮尘重新扬起,慢慢模糊了身后的红桥公社院子,也模糊了那个早晨所有的声响和形状。
只有那几个一歪一斜地背负着沉重木箱走进门去的背影,还有那双黄色人字形海绵拖鞋悄然侧开的一道缝隙,连同汗水咸涩的味道,一起烙进了那个炎夏的记忆里。
后来许多个夏天,舌尖尝到冰棒融化的那点甜凉时,总会莫名地想起那咸涩的汗水,那深深的勒痕,和尘土中深深浅浅的脚印。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定远县文联退休,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滁州市作协副主席,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