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光球场,准确地说,是篮球灯光球扬。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当时县城的中心,甚或说,是县城中心的中心。球场是水泥球场,球场高空拉着几条绝缘橡胶线,共计安装十八盏150瓦的照明灯。每当夜幕落下,便亮起一团团白热的光晕来,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球扬西边紧邻着电影院。海报上浓妆艳抹的样板戏人物,日复一日,表情夸张地凝视着球场的喧嚣。正东面,是武装部森严的围墙,在灯光下偶尔闪出点冷硬的光。武装部这块地方,早先是城隍庙的地界,全县最鼎沸的去处。五八年一声号令,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只留下东边一条窄巷,至今仍唤作“城隍庙巷”。巷口石板早被岁月磨出凹痕,仿佛还印着当年络绎不绝的香客足迹。
球场东北角,便是县委大院,当时又叫县革委会大院,后来老百姓便称作“大院子”。气派的门楼,走动着神色从容的人。“大院子”再往东,是府东巷,巷子两边是五十年代建造的县委宿舍。后来巷口开家饭店,便叫府东饭店,一度成为县城里顶顶叫得响的馆子,门口常常停着吉普车。 饭店往东几百米,又有一条巷子,叫包公巷,还是县委宿舍区。苏式建筑,红砖墙,宽走廊,屋顶上有隔热层。直到如今,也未拆迁。住在那里的,多是往昔的“县太爷”,或是如劳动局、物资局、商业局那时“最厉害的局”的局长。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家家都搭防震棚,油毛毡是最为紧俏的物资,而这油毛毡,就掌控在物资局局长手中。
球场南面,隔着条路,是另一片宿舍区。住的多是些各部委办局股长、科员级别的干部。这片宿舍区的孩子,因离县委宿舍不远,便也隐约觉得自己住在了县城的“心脏”,多少有些优越感。
这片宿舍区再往南,即是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街对面,便是文化馆,当时也是个热闹的去处。东大街的孩子,上中学只去一中,一中在东门后街。而西大街的孩子,只上二中,二中在西门大街上。至于南门大街、北门大街上的孩子,家里多是寻常百姓,还有回城的六六年的下放户,不少早早辍学,即便上学的,也大都进了二中。
灯光球场,常常举办比赛。那次,是地区军分区八一队,同本县的“拉兹队”比赛。
八一队那帮人,已先在场上活动开了。白色深帮球鞋,弹性极好,踩在坚实的水泥球场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带点炫耀的节奏。身着簇新的深蓝色运动背心短裤,胸前印着醒目的白字“八一”。
领头的叫陈卫东,县劳动局局长的儿子,个子高,肩膀宽,胳膊上肌肉虬结,拍球时总爱带点花样,球在他胯下穿来绕去,引得场边几个姑娘抿着嘴笑。他父亲是劳动局局长,管着全县的招工,单位安排,工种安排,单位调动,范围大着呢,他的一张条子,就能让你到一单位做合同工,让你捧上饭碗,厉害不?陈卫东这身军装和球衣,自然来得顺理成章。八一队里,有不少这般子弟,不用下乡插队,体面、风光、快活。
另一队,则散在球场另一头,穿着五花八门。汗衫、旧衬衣、甚至还有打着补丁的工装。这便是“拉兹队”了。队员多是西门、南门的孩子,父母多是搬运站拉板车的、合作化饭店揉面的、澡堂递毛巾把的、理发店理发的、铁木业社的、五金修配厂的,还有几个是回城的下放户子弟。他们痴迷那部印度电影《流浪者》,尤其爱哼唱主角拉兹的歌,队名便由此而来。
队长王铁军,个子不高,黑瘦精悍,正低着头,用力系紧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带子,鞋头已经顶开了个小洞。他爸是拉板车的王老五,此刻正缩在看台角落的阴影里,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
场边的水泥看台,早已被占满,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电影院的墙头,甚至武装部那堵高墙的墙头,也骑满了半大小子,腿悬在半空晃荡。
卖零嘴的小贩,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李寡妇挎着篮子,吆喝着“五香瓜子花生米,喷香”;一个瘸腿老头支着个小煤炉,锅里“咕嘟咕嘟”,熬着深褐色的梨膏糖,甜腻的气息混在汗味里;还有挎着背包卖自制香烟“白纸包”的,挎着竹篮卖鸡头果的,卖卤鹅的,卖“三尖子”(一种烧饼的名称)的,卖麻花的,卖削成一截一截的甜甘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哨声锐利地刺破喧嚣,比赛开始了。
八一队仗着身高体壮,开场便显出咄咄逼人的气势。陈卫东如坦克般从中路强行突破,王铁军贴上去防守。两人身体猛烈碰撞,“砰”的一声闷响,王铁军被撞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陈卫东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轻松上篮得分。裁判嘴里含着哨子,眼睛却瞟向了别处。看台东侧领导干部家属那片,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陈卫东的母亲,一位齐耳短发、穿着讲究的妇女,矜持地拍着手,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王铁军揉了揉生疼的肋下,没吭声,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他弯腰捡起球,走到边线外,准备发球。
拉兹队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硬碰硬,球在他们手中传递得飞快,如同粘稠的糖稀在手指间流动。王铁军个子不高,却异常灵活,像条泥鳅,在八一队高大的队员缝隙里钻来钻去。八一队一个大个子中锋,试图封盖他的投篮,王铁军却一个矮身,球从对方腋下塞出,传给了悄然溜到底线的队友。那队友接球,几乎在无人看防的情况下,轻巧地一个擦板入筐。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好球!”看台南面那片普通干部宿舍区,爆发出由衷的叫好声。看台西边几个西大街的半大孩子,更是兴奋地拍着大腿跳起来。王铁军的老子王老五,在角落的阴影里,狠狠吸了口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了一下。
八一队显然没料到这手。陈卫东有些急躁,指挥着队员加强逼抢。双方的身体对抗越来越激烈,小动作不断。拉兹队一个绰号“猴子”的小个子后卫,被八一队一个队员隐蔽地肘击在肋骨上,疼得龇牙咧嘴弯下了腰。裁判的哨子又迟疑了。猴子捂着腰,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倒下,硬是踉跄着跟上了回防的脚步。场边有人起哄:“裁判眼瞎啦?”是西边看台的声音。东边看台则传来不满的呵斥:“嚷嚷什么!打球哪有不碰不撞的!”
比分胶着上升。拉兹队靠的是水银泻地般的快速传导和不要命的拼抢。王铁军成了八一队重点“照顾”的对象,一次次被凶狠地撞倒、拉扯。他身上的汗衫沾满了灰,胳膊肘蹭破了皮,渗出血丝,凝成暗红的道子。每次摔倒,他都一声不吭,双手一撑地,弹簧般立刻跃起,眼神锐利,只盯着那橘红色的皮球。他老子王老五在阴影里,烟锅磕在水泥台阶上,“当当”作响,烟灰簌簌落下。
中场休息的哨音响得有些刺耳,比分牌上鲜红的数字,凝固在30:28,八一队暂时领先那么一星半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不易察觉的但已经点燃的硝烟味。
八一队那边呼啦啦围拢过去。陈卫东接过簇新的白毛巾,胡乱擦着脖颈上的汗,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看台东侧。那里,一个穿着鹅黄色“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格外显眼,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正和旁边一位穿着讲究的妇女低声说笑。那是县供销社周副主任的千金周晓芸。陈卫东的心像被那抹鹅黄烫了一下,火燎燎的。他母亲,那位齐耳短发的陈夫人,正满面春风地跟周夫人——也是县妇联的副主任——热络地聊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周晓芸身上瞟。陈卫东知道,母亲在为他“搭线”。他必须赢,赢得漂亮,赢得让周晓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看着他!
“卫东,来根香蕉补补力气!”一个队员,讨好地递过来一大把金黄的香蕉,显然是刚从球场边上,旁边那个临时支起的水果摊上买的。八一队员们嘻嘻哈哈地剥开香蕉皮,大口吞咽着,甜腻的香气在他们周围弥漫开来,与普通看台区飘来的五香瓜子味格格不入。
拉兹队这边,气氛截然不同。队员们散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喘着粗气,像一群刚卸了套的小马驹。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着。
“铁军,给!”绰号“油条”的刘小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水灵灵的青萝卜,已用小力切成一片一片。“今天跟我爸拉板车,路过三和大沙河边,买的刚拔的萝卜,水头足!”这萝卜,脆生,酥脆,带着泥土的清新,是他们此刻最实在的能量棒。
王铁军接过两片萝卜,没客气,“咔嚓”就是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带着丝丝凉意,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他又拿了几片,递给身边一个精瘦的队员:“‘铁丝’,来点。”
“铁丝”本名赵刚,他父亲是县五金厂的钳工,手巧得能修精密仪器。赵刚深得父亲真传,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异常灵活,尤其擅长抢断。球到了他手里,就像被焊住了一样,对方休想轻易掏走。他抢断时又快又狠又准,像一把无形的铁钳,“咔嚓”一下就把对手的希望剪断,故而得名“铁丝”。他默默接过萝卜,小口却用力地啃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八一队围拢的中心——陈卫东。
另一个拉兹队的狠角色,是“墩子”李大力。人如其名,敦实得像块秤砣,是北门街口澡堂锅炉工的儿子。他个子不高,底盘却稳得出奇,力气大,尤其擅长卡位和防守篮板。八一队那个高个子中锋好几次想硬吃他,都被他像根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地上,气得直瞪眼。“墩子”正捧着个掉了漆的绿军壶,仰头灌凉白开,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王铁军嚼着萝卜,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灵活如泥鳅、传球神出鬼没的自己;抢断如钳的“铁丝”赵刚;稳如磐石、守护篮下的“墩子”李大力;还有跑不死、专门钻空子的“油条”刘小海;还有专会钻空子的“猴子”。他们身上没有簇新的球衣,只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眼神里却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卫东,还有看台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他知道,下半场,陈卫东为了在那姑娘面前逞英雄,只会打得更凶更狠。
“兄弟们,”王铁军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对面想当英雄,想踩着我们的脸面风光,门儿都没有!下半场,给我缠死那个陈卫东!‘铁丝’,看你的了!‘墩子’,篮下是你的地盘!‘油条’给我跑起来,往死里跑!咱们拉兹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了!”
“拼了!”几个声音低吼着应和,像闷雷滚过。
下半场的哨声,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吹响了。
果然,陈卫东像打了鸡血,一上来就猛冲猛打,眼睛里只有篮筐,还有看台上周晓芸的方向。他急于表现,动作比上半场更凶猛,甚至有些鲁莽。一次强行突破,他狠狠一肘子顶在王铁军胸口,王铁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裁判的哨子又犹豫了一下。看台东边响起叫好声,周晓芸似乎也微微点了点头。陈卫东更得意了。
但拉兹队岂甘示弱。王铁军忍着痛,示意大家按计划执行。“铁丝”赵刚像幽灵一样贴上了陈卫东。陈卫东运球,赵刚的手,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地一掏!“啪!”球竟然被干净利落地断了下来!陈卫东一愣神的功夫,赵刚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球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到快下的“油条”刘小海手里。刘小海接球,三步上篮,轻松得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球!”南面西面看台炸开了锅。王铁军他爸王老五,在角落里猛地一拍大腿,烟锅里的火星都震了出来。
陈卫东脸上挂不住了。他急躁地要球,再次单打王铁军,强行起跳投篮。这一次,“墩子”李大力像一座小山般从侧面协防过来,高高跃起,和王铁军形成夹击之势!
“砰!”一声闷响!
陈卫东的球被两人四只手死死地封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火锅”盖帽!
巨大的惊叹声浪,席卷了整个球场!连东边看台都瞬间安静了一下。陈卫东落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狼狈不堪。他下意识地看向周晓芸的方向,只见那姑娘微微蹙着眉,似乎对他的表现有些失望。这比盖帽更让他难受百倍!
比赛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战。汗水像小溪一样在每个人身上流淌,肌肉在极限下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比分交替上升,死死咬住。看台上的观众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紧张得忘记了嗑瓜子,眼睛瞪得溜圆,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比赛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双方战成48平,拉兹队握有最后一次进攻机会,时间只剩下不到十秒!
王铁军控球,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心脏像要跳出胸腔。陈卫东亲自盯防他,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张开双臂,像一堵墙,横在王铁军面前。全场死寂,只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和沉重的喘息。
王铁军深吸一口气,一个佯装向右突破的假动作,陈卫东重心稍稍移动。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王铁军猛地一个大幅度向左变向,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要从陈卫东的腋下钻过去!
陈卫东情急之下,手臂下意识地用力下压阻拦,身体也狠狠撞了过去!
“噗——嚓!”
一声奇异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突然响起,不是来自球员的碰撞,而是来自头顶!
上空悬着的一盏灯泡,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玻璃碎片像细小的冰雹,裹挟着滚烫的钨丝残骸,纷纷扬扬地洒落!紧接着,“噗”、“噗”、“噗”……仿佛被第一声爆炸引燃了导火索,一盏接一盏的灯泡接连爆裂!白炽的光芒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飞溅的火花和瞬间弥漫开来的黑暗!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白烟在上空弥漫开来。
整个灯光球场,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捂住了眼睛,陷入了黑暗!
“啊——!”
“灯炸了!”
“怎么回事?!”
“我的妈呀!”
惊愕和恐慌,瞬间取代了紧张,席卷了看台。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惊叫声、哭喊声、座椅被撞翻的噼啪声、被踩到脚的叫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维持秩序的民兵拼命吹着哨子,声嘶力竭地喊:“别乱!别挤!”但在黑暗和恐慌面前,根本无人去听。
“都他妈的别动!”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混沌,骤然压过了所有的喧嚣!这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枪林弹雨淬炼出来的铁血威严!
混乱的声浪,戛然而止。整个球场陷入寂静,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起伏。
一道昏黄的手电光柱,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从武装部围墙下的一个小门里射了出来,摇晃着,最终定格在球场中央。
光柱里,站着一个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佩领章帽徽,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塞在腰带里。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根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老松。他,正是住在武装部院里,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八路——秦振山。
他举着手电,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几盏灯炸了,就把你们吓成这熊样?当年鬼子飞机在头上扔炸弹,老子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顿了顿,手电光扫过八一队的方向,又扫过拉兹队的位置,“球,可以输!人,不能怂!输赢放一边,都给老子立正!站好了!”
那声“立正”仿佛带着魔力。骚动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法,推搡停止了,哭喊噎住了。看台上的人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连陈卫东和他母亲,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王铁军和“铁丝”、“墩子”、“油条”他们,也都在黑暗中站直了身体,汗水混着灰尘,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
秦振山的手电光最后落在了空中那一片狼藉和袅袅飘散的白烟上,哼了一声:“钨丝烧断了!灯泡老化了!该换新的了!多大点事!”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训斥。
黑暗中,只有手电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和他那如同铁铸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人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始挪动脚步。这一次,没有了推搡和哭喊,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细碎的低语。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雨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打在焦糊的球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冲刷着球场上的汗水、烟尘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喧嚣。
王铁军依旧站在场中央,雨水很快淋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物,缓缓走到篮下,弯腰捡起那个滚落在积水里的篮球。橘红色的皮球沾满了泥水,摸上去又湿又凉。他抱着球,没有走向任何一方,只是静静地站着。
秦振山的手电光柱移开了,最终消失在武装部。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武装部围墙里透出的几点昏黄灯光,在雨幕中投下模糊而破碎的光晕,映照着积水的地面。
巨大的木制比分牌,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牌子上,那鲜红的“48:48”,在雨水的冲刷下,墨迹微微晕染开来,但两道杠,却像两道深深的刻痕,凝固在那个被黑暗和爆炸打断的瞬间,凝固在那个未分胜负的结局里。
王铁军抱着冰冷的球,瘦小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忽然将球重重地拍向湿漉漉的地面!
“砰!”
篮球在积水中高高弹起,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没有去接,任由那橘红色的球再次落下,弹跳着,滚动着。
“铁丝”赵刚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球滚动的路线上。他弯下腰,用那双钳子般的手,稳稳地捡起了球。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球,默默地走到王铁军身边站定。“墩子”李大力和“油条”刘小海等众多队员,也都围拢过来,十来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雨里,站在那巨大的写着“48:48”的比分牌下,像一组凝固的群像。
看台上的人慢慢散尽。角落里,王老五的身影终于动了动。他摸索着捡起掉在地上的烟锅,在湿透的水泥台阶上磕了磕,里面只剩下冰冷的泥水。他把冰冷的烟嘴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眼睛透过迷蒙的雨幕,无声地凝望着场中那群队员。
雨,沙沙地下着。灯光球场彻底暗了。只有雨点击打万物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灯火,在讲述着这个夜晚,以及这个夜晚之后,必将被县城的人们咀嚼很久很久的故事。那比分牌上的数字,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作者简介:
郑鹏程,男,定远县文联退休,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滁州市作协副主席,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美协会员。